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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金陵夜话 ...

  •   苏峤这一昏睡,竟是半日的光景,日头西落之时,天气也跟着凉了下来,一阵略有些冷的风吹过,将赤裸着上身的苏峤冻得醒了过来,他坐起身子,双手抱着肩头,仰起仍带泪痕的脸,抬头一看,竟吓了一跳,只见眼前四个高矮胖瘦不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叫化子围站在自己身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苏峤这几日战战兢兢,慌慌如惊弓之鸟,最盼望的就是别人别瞧见自己,此时这么多形态各异,面貌猥琐之人一齐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惊恐万状,便如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般,突然将身子缩进墙角,双手抱着头,带着哭腔哀求道:“别杀我……别……别杀我……求求你们……”
      那几个叫花子一见这情景,反倒愣住了,心道这小叫化子不是被魇镇了就是疯了。眼见苏峤还是缩在墙角里浑身颤抖地念念叨叨,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叫化看他可怜,走上前去,蹲下身,用手轻轻地碰了他一下,苏峤便像被蛇咬了一口般,忙又向后缩了缩,嘴里还是喃喃地道:“别打我……别杀我……”那老叫化不知什么事把这孩子吓成这样,怜悯地望着他,温声说道:“小兄弟,别怕,我们从不识得你,也不会打你杀你。”见苏峤还是不停地抱着头颤抖,像没听见老叫化说话一样,旁边一个一脸麻子的叫化道:“哎,他是不是个聋子呀。”那老叫化瞥了麻子脸一眼,又回身对苏峤道:“小兄弟,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给个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苏峤慢慢从刚才突然见到生人的惊恐中镇定下来,听见老叫化的话,才想起这已不是兖州,几个不认识的叫化子实在没有必要害自己,于是抬起头来,向老叫化点了点头。那老叫化一见,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小兄弟,我们不会害你,都是做一行儿的,我们不像那些个有钱人,就会找同行厮打,我们只会帮着兄弟,绝不会害兄弟。”苏峤闻言一愣,什么一行儿兄弟的,我们何时成了一行儿,他们又是做什么行儿的?转瞬便明白过来,不禁心里好笑,原来这叫化子也是一个行儿当,自己从前最是讨厌叫化子,总是嫌他们脏,如今自己却做了他们同行儿,当真是造化弄人。他听着老叫化说得虽然甚是无聊好笑,却和秦教头的口气有几分相像,都有些江湖味,很是豪气。他不知叫化子遍布大江南北,无所不在,有人的地方便有叫化子,他们都是在世上受人作践受人侮辱的,很有些同病相怜之心,再加上无财无势,清贫一身,更加不会有什么利害冲突。因此彼此间都是兄弟相称,俨然便如江湖上的帮会一般,这叫化帮可能是这世上人数最多分布最广的帮会了。
      这时其余几个叫化子都坐在了苏峤身边,苏峤躲了躲,生怕他们身上的虱子跳蚤跳到了自己身上,他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却是比别人都要狼狈落魄。他抬头向这几个叫化子一一看去。那名老叫化坐在苏峤的对面,靠着墙壁抱膝而坐,身上罩着件早已不成衣服了的衣服,赤脚没有穿鞋,脚边放着个缺了半边的瓷碗。自己的右首边是那个麻子脸,只是除了一脸的麻子以外,也长得不是很丑。另外两个人坐在自己的左首边,一个是张马脸,人中比旁人都要长出好多,下巴还微微有些上翘,甚是丑陋。另外那人瘦瘦小小,尖嘴猴腮,细看倒有几分像秦胜,他也赤着双脚,两手在不停的搓弄自己沾满污垢的脚趾。
      此时大街上的人马之声渐渐稀落了,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更是黑暗,苏峤只能够隐隐地看清旁人的轮廓。又过了一阵,街上已没有了什么人声,但空气中却飘着饭菜的香味,却是万家灯火,烧饭煮菜的时候了。苏峤已近两天米水未进,此时闻到隐隐飘来的菜香味,肚子竟不自觉咕咕地叫了起来。众叫化听到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麻子脸笑道:“我说小子,刚入行儿吧,瞧把你给馋的。不过你还要再忍一忍,李家的人还没吃晚饭呢!”
      苏峤茫然地看了麻子脸一眼,不知自己饿了和李府的人吃没吃饭有什么关系,但是也没有说话,心想听这人的口气,他也还没有吃饭,一会儿便跟着他讨些来便可以了。
      那老叫化也笑了笑道:“现在这个时辰是最难熬的,闻的到却吃不着。咱们说说话儿,一会就忘了饿了。”
      那个尖嘴猴腮的叫化一边搓着脚一边问苏峤:“小兄弟,你是从哪里来?我在江宁可没见过你。”
      苏峤听他问起自己身世,摇了摇头,倒不是信不过这几个叫化,而是着实不想讲,也害怕讲。老叫化看了看他,对瘦叫化子道:“嘿!你个灰耗子,第一天当叫化不成,咱们天生命贱,生来便是给人作践的,讨八方饭食,什么从哪来到哪去的,不是废话吗。”又转头对苏峤接着道:“小兄弟别理他,他是这出了名的事儿家子,天天便如长舌妇一般打听东打听西,有个混名叫灰耗子,不但有钱人看见他都像见了过街耗子似的,就是我们也嫌他坏了我们叫化子的名声。”
      那灰耗子听了也不生气,啐了一口吐沫,从脚上抠下一块泥巴,甩手向老叫化扔来,笑骂道:“呸!啰嗦这么久,也不知谁是长舌妇!”
      苏峤见他们如此粗俗的调侃,甚觉有趣,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麻子脸见了,向苏峤身边挨了挨,说道:“不要理会这些人,全都是群没有见识的混人。小兄弟,你虽然不说,我一眼便看出你是个有钱家的公子哥儿,是不是钱财都让你挥霍个精光,便落魄到这来了?”起先苏峤一听这麻子脸识得自己的身世,不禁心惊,可后来听他以为自己是将家财挥霍光了,便放下了心,微微笑了笑,还是没有答话。麻子脸见他没有否认,便来了劲儿,指手画脚的道:“银子算什么?!爷爷我才看不上呢,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为了这劳什子兄弟手足都能生吞活剥了,当真是什么好东西了!?呸!有钱便快活吗?这有钱人啊,别看过得挺是滋味,天天山珍海味的吃,你道他们真有你我潇洒吗?告诉你们,这人越有钱就越胆小,越有势就越怕死,前怕狼后畏虎的,活着该有多累。你看看秦始皇,多了不起,却怕死怕得要命,到处找什么长生不老的鸟药丸,最后不也是一蹬腿儿,变成了一把黄土,我们拉屎都能拉到他头上去。别看我们天天跟着那些有钱人屁股后面低三下四,其实我他妈的才是看不起那帮龟孙子呢!他们有什么?不就是有钱吗!我们命是贱,贵呀贱呀的不就一辈子嘛,可我们活得比他们逍遥快活,死便死了,就算没个棺材板躺,不也是跟他奶奶的秦始皇一样,最后变成泡屎嘛!”
      众人闻罢这麻子脸的一番理论,都是抚掌大笑,叠叠喝彩。苏峤听这人说话,虽然粗口连篇,却甚有道理,自己家曾经富冠全省又怎样,还不是让人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白大婶家清苦贫穷,却生活的快活舒心。死又怎样,活又怎样,最后不都是“他妈的一泡屎嘛”。想到这,抑郁很久的心情突然间开朗了许多,但觉清风朗月,这阴暗的巷子也不是那般脏臭难忍了,于是也跟着他们哈哈笑了起来,虽然想到要做一辈子小叫化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却也不似先前那般苦恼郁闷了。
      笑了一会儿,灰耗子向麻子脸骂道:“偏你这么多道理,倒没发现你小子还挺清高,可我怎么看见你他妈的比谁都对银子趋之若鹜呀,见着银子就像见着亲祖宗似的,恨不得给它磕头作揖。”
      麻子脸哼了一声道:“银子要是我亲祖宗我就不在这蹲着了,早就去扶焉楼上享受他娘的温柔乡去了。”顿了顿又道:“哎,你们知道不知道,今天晌午,扶焉楼的潇潇姑娘跳楼自尽了。”
      苏峤一听,心想这扶焉楼的潇潇姑娘定是被那李家少爷害死的妓女了,怎的说她是自尽?
      只听灰耗子道:“怎么能没听说,真是可惜,我灰耗子还立誓这辈子一定要包下潇潇姑娘一天,听她唱小曲儿呢,怎么这般想不开。却不知是为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惋惜之情。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吧。”麻子脸站了起来,站在巷子中间,如说书般讲了起来:“这潇潇姑娘自尽是为了一个人,她爱上了一个人,有了终身之约,便不想再在这烟花之地厮混了,可老鸨子却不准她赎身,这也难怪,若我是老鸨,说什么也不能放了这摇钱树出去从良。于是潇潇姑娘便觉对不起情郎,为保贞节,就跳楼自尽,以身殉情了。”
      麻子脸说的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倒像是亲见的一般,苏峤心里不禁想,难道这潇潇姑娘不是李少爷害死的那个?这扶焉楼可真是倒霉,一日之间死了两个妓女。
      灰耗子闻言叹道:“都言婊子无情,潇潇姑娘倒是个异数。却不知那情郎是谁,有这般好的福分。”这句话也是众人都想问的,于是齐刷刷盯着麻子脸等待下文。
      那麻子脸清了清嗓子,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这可大声说不得,不然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我现在说了,你们可不能乱传了出去。”众人见他神情严肃,不像是成心卖关子,于是也都收敛了笑容,凑近了听他说。麻子脸顿了顿,悄声道:“那人便是,当今万岁爷!”
      “啊!”众人同时惊呼出声,互相看了看,均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时,那个一直没有出声说话的马脸叫化问道:“真的假的?这话可不是胡说的。堂堂一国之君,后宫女人无数,肯定都是绝色佳丽,怎么会和一个妓女相好,你也忒会胡编了,我看你倒是那舌头最长的一个。”
      麻子脸又坐下身来,还是低声道:“就知道你们不信,你们懂什么,凭他是一国之君也好,是乞丐叫化也好,只要是男人,见了有些姿色的女人便都没了魂儿。后宫的佳丽虽然多,可都是千斤贵妇,中规中距,哪有风尘女子那般风情万种,勾人心魄,皇上正值壮年,凭什么不能喜欢了妓女。”众人闻言点了点头,可马脸叫化还是有些不信,又问道:“我每日在扶焉楼门口转悠,怎的就没见到皇上进去。”
      麻子脸摆了摆手,说道:“马面鬼你真是没见识,皇上逛窑子会婊子能让你知道吗,能让你看见吗!告诉你们吧,是这么回事。万岁爷来咱们江宁,住在江宁织造曹大人家,有一日,皇上闷得慌,就问曹大人:‘曹爱卿,无聊得很,你江宁可有会唱曲儿的呀?’曹大人是什么人物?那是聪明绝顶的主儿,一听便明白了万岁爷的意思,于是就找来了咱们江宁的名歌妓,就是潇潇姑娘来给万岁爷唱曲儿。万岁爷第一眼看见潇潇姑娘便被她的风姿给迷住了,烛光掩映下,潇潇手抱琵琶,唱了一曲《浣纱吟》,咿咿呀呀的,把皇上唱得心里越来越痒痒,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于是不等她唱完,便一把抱过她,一起共赴巫山了……”这麻子脸是越说越高兴,越说越没有遮拦,倒像是在想象自己夜会潇潇姑娘的情景,说到最后,口水都快要滴了下来。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本来已信了五成,这一下却一片嘘声,半分都不信了。那老叫化拿起脚边的破碗向麻子脸身上抛去,骂道:“放你的屁去吧,编也不编得像一点,真把哥儿几个当傻子了,皇上巫山云雨能让你瞧见!”
      麻子脸见牛皮被拆穿了,一手接住破碗尴尬的笑了笑道:“我这不也是听黑六儿说的吗,那小鸡贼敢骗我,看我明天不把他舌头给揪下来的。嘿嘿,嘿嘿。”
      众人见潇潇姑娘的死也讨论不出个名堂来了便转了话题,只听那马面鬼道:“说到皇上,你们谁见过?”
      灰耗子闻言马上接口道:“我见过我见过!就这次皇上巡幸咱们江宁,车仗路过总督府的时候我瞧见了。”
      苏峤好奇地问:“那皇上长什么样子呀?”他认出杀死父母的仇人的碎布是皇家之物以后,越来越认定,就算不是皇上本人,也定是皇上的家人亲信害死了自己的家人,再加上前一阵子皇上正好南巡,没准就是路过山东的时候派人干的,虽觉报仇无望,但也希望知道仇人的模样。
      灰耗子也站起身来,站到了方才麻子脸“说书”的地方,摇头晃脑地道:“小兄弟,一看你就是刚到江宁,真是可惜,错过了皇上南巡的胜景,那可真是雄伟壮观,一辈子要是不见一次,可真是枉为人一世了。皇上到江宁的三天以前,兄弟们就都被官府的狗腿赶出了江宁城,说是我们有碍观瞻,他娘的,老子这般玉树临风,怎么会有碍观瞻,老子就是不走!于是我就躲在弄堂巷子里,还真没被发现。倒数第二天,从燕子矶码头到江宁织造府的路面都给清了,行人车马都不让从这过,在路两边,沿途支起了九,十尺高的青布围子,曲曲折折,有好几里远。沿途的房屋门楼上,都挂上了灯笼彩仗,到了晚上,几万只灯笼一起点起来,把整个江宁照得跟白天似的,火树银花,比上元节还漂亮。每个时辰便有哨马往返于码头和织造府之间,汇报皇上的行程,现在到哪了,还有多远到江宁这些个事情,那些大官小官中官们都要知道。皇上到的前一天,从一早上开始,几十辆水车在那条路上撒水清路,把一条石板路清洗得跟明镜儿似的亮堂。从码头到织造府,围子里外每隔五步便站着一个手持剑戟的侍卫兵,个个都如凶神恶煞般,行人不敢靠近半步。皇上到的那日一大早儿,天还没大亮,围子里面就添了无数手持宫灯,仪仗还有乐器的男官女官,算算足有几百人之多。从卯时开始,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各道府州县的大小官员几十人就来到燕子矶码头等待接驾,一个时辰过去了,皇上的船驾没到,两个时辰过去了,皇上还是没到,又过了一会儿,有话传来,说皇上喜欢燕子矶万丈石壁,乱石穿空,惊涛翻涌的景色,下了锚在赏景吟诗,要晚一会儿到。这一晚又晚了好几个时辰,后来又传来消息说,皇上喜欢云水亭的风光,又要游玩观赏一番。这可苦了那些官员,一天水也不敢喝,饭也不敢吃,连坐一坐也不能够。直到傍晚时分,万岁爷才游玩尽兴,到达了码头。码头上的官员别看饿了一天,见到皇上还是中气十足,山呼万岁,将皇上送上了龙辇,于是圣驾就浩浩荡荡地顺着那条明镜儿似的路,向织造府进发。嘿,那架势,那排场,除了皇上谁也摆不出来。当皇上刚一踏上码头,沿途的宫灯便亮了起来,房屋门楼上的灯笼也点上了,乐手吹奏起了皇上专用的调调,响声震天,方圆几十里之内鸟儿不敢落脚,都在天空上盘旋,跟着乐曲一起鸣叫,当真有百鸟朝凤的架势。走在皇上仪仗最前面的是五十名身穿黄马褂的满州侍卫,高头大马,金鞍玉蹄,精神抖擞,走的那叫一个齐,连先迈哪条腿都是一致的。五十名开道骑兵后面跟着上百名步行的侍卫,也是个个黄马褂,刀戟鲜明,所有人都一边高,没有一人高出半寸,也没一人矮了半寸,齐刷刷的漂亮非常。在这些步兵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匹高头大马,那马又和骑兵的马不同了,连嚼口都配的是黄澄澄的金子,马上之人也没穿黄马褂,却是一身蟒袍补服,身上行龙走凤,头上红宝石的顶子,端端的一身贵气,一身霸气。你们道这两人是谁?”说到这灰耗子停了停,咽了口吐沫,看向苏峤,苏峤摇了摇头道:“不知道。”灰耗子一拍手,接着道:“那便是皇上的金枝玉叶,两个皇子贵胄。东边的是大阿哥直郡王爷,西边的是八阿哥,八王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金陵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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