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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藏蜂薰香 ...

  •   当苏峤醒来的时候,只觉身子颠簸,晃晃悠悠的似在行进中,不由得自责,自己怎么在这重要关头睡了过去,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正不知是不是该出去时,一个离得很近的声音突然响起:“此番聚银庄的李老板点名要我们药铺的药材,那是我们的造化,要是他老人家欢喜了,说不定就认定了我们济世堂了呢。”
      苏峤吓了一跳,没想到有人便在自己藏身的箱子旁边,幸好方才没有贸然出去。原来自己藏在了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的箱子里,听这人声音很是年轻,但说出来的话却带有命令的语气。
      只听另外一个声音接着道:“这可就奇了,江宁那么多有名堂的药铺子,为什么非要找我们扬州济世堂呀。”
      刚才那个声音道:“说你没见识你就是没见识。江宁那些药铺为什么有名堂?那是因为他们的药材名贵,除此之外别无他常。我爹的济世堂的药材虽不算最名贵,可却是最稀罕!”却原来这年轻人是济世堂的少东家。
      只听另外三四个声音七嘴八舌地问:“有什么稀罕?”
      少东家道:“嗯,那我就教教你们。别的不说,单说这藏蜂香,便是独一无二的,是我家祖传的方子,只要点上一晚,保你浑身筋骨舒畅,一觉睡起来精神百倍。这是李老板点名要的,知道为什么吗?去年李老板寿诞,我爹送了一些这藏蜂香给他,他用着很喜欢,便又送了一些给江宁织造曹寅曹大人,知道曹大人是什么人吗?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是跟当今圣上康熙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人,皇上对他恩宠备至。曹大人用着咱济世堂的香,也是赞不绝口,便派人进贡了一些给皇上。上月万岁爷巡幸江南,便是住在了江宁织造府曹大人家,皇上他老人家说,上次曹大人进贡的藏蜂香很是受用,让再送去点,这不,曹大人就找到了李老板,李老板又跟咱们济世堂买了十多箱,估摸着是要进贡给皇上的。”
      说完,只听旁边的人都在唏嘘赞叹,苏峤想,怪不得刚才睡着了呢,原来这药材有这等神奇效用。
      只听那少东家继续道:“此次去江宁我们责任着实重大,不能有半点闪失,我爹说了,便是命不要,也要把货运到,这可是皇上要的东西,要是有什么差池,命就丢了。我爹还说,弄不好,我们这藏蜂香和济世堂将来就是御用的招牌了,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你们也跟着沾光。”语气里说不出的得意。
      苏峤闻言一喜,心道原来我搭上了去江宁的车,我的衣服银子都没了,原以为要一路讨饭去江宁,却没想到这般容易便找了条坦途,老天爷待我还不算薄。可过了会儿突然又想到,之前庆幸坐上了南瓜张的车,没想到却是贼船,险些被卖去妓院,也不知这回是不是也是贼船。但不管是不是贼船,现下自己是下不去了。好在这箱子是特制的箱子,许是为了藏蜂香不被闷坏,箱子边缘都打得有孔,苏峤才能不被闷死在里面。
      外面的人又三三两两的说了一会儿闲话,便都没了声音,只听微微的鼾声响起,还有不时的呓语声。苏峤躺在箱子里,闻着藏蜂香时睡时醒,又不敢睡得太实,怕一会自己鼾声响起被外面的人发现了。于是就这么一路颠颠簸簸,第二日晨时刚过,便听外面的人说,已经到了江宁聚银庄李老板的府上。
      马车停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地听见外面热闹寒暄了一阵,只听少东家大声叫道:“快快快,把箱子都搬下来。”于是众人便开始从马车上将一箱箱的药材搬下来,苏峤也觉得自己身子一下腾空,又咣当一声落了地。这时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道:“这一路上真是辛苦方公子了,这就请进寒舍休息,喝杯凉茶,给兄弟们解解乏。这些药材,就让我的家丁处理罢。”豪放随和,却自有一股威严在。苏峤心想这个便应该是李老板了。
      只听那位方少东答道:“李老板真是客气,那咱们就叨扰了。”于是人声喧喧闹闹,进了府里,留下几个精壮的家丁,将箱子七手八脚地抬进了府,至于要抬去哪里,苏峤在箱子里也不得而知,只是心中焦急万分,心想,现下是绝不能出去的,可要是被搬进了府里,到时该如何出来?正想着,所藏身的箱子已经被搬了起来,忽上忽下地走了很久,又忽然被一下抬高,随后重重地放实了,像是摞在了几个箱子上面。
      苏峤听着人声来来往往的十几趟之后,终于没了声音,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再已无人来往,轻轻地掀开了箱盖,突然一屡强光射入眼睛,眯了眯眼睛,一时竟睁不开。正在这时,只听脚步声响,向这边快步走来,苏峤连眼睛还未睁开,便又急忙盖上箱盖。
      只听见脚步声停在了箱子旁边,那李老板的声音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快说,我前面还有客人呢。”
      另外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老爷,不好了,少爷闯出大祸啦。”
      李老板哼了一声道:“那小畜牲是不是又去那个什么扶焉楼为个婊子跟人争风吃醋了?!净给我丢人现眼。”
      那沙哑的声音忙道:“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闹出人命啦!”
      一阵沉静,苏峤只听箱子顶上传来“嗒,嗒,嗒”的声音,想是有人将手搭在了自己藏身的箱子上,正用手指敲打箱子。
      只听那沙哑的声音接着道:“其实也不能全怪少爷,那小婊子太不识好歹,说是什么做的是‘清官’,不卖身子,少爷就那么轻轻的一推,她自己就掉下楼去了……”
      “已经死了?”李老板急切的问道,声音都是颤抖的。没有听见回答,想是那人点了点头。
      只听头顶“啪”一声,盖是李老板搭在箱子上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箱子,只听他随即骂道:“那小畜牲呢!!看我这回不打死他!真是……真是……”说着说着喘上了粗气,估计是气急了。苏峤心想若是自己也必当场气死。李老板喘了几口气,对另外那人说道:“去,把那个小畜牲给我叫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声劝道:“老爷,您小声着点儿,隔墙有耳……”
      “快去!”
      那人退了出去,苏峤在箱子里只能听见李老板在外面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声的“小畜牲”,“不孝子”。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纷乱而至,只听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喊了声“爹”,听声音,也不过二十多岁。
      李老板低声道:“小畜牲,你给我过来……叫你过来……再过来点儿”
      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脆生生的,跟着那里少爷“哎呦”一声,还不待苏峤有所反应,只觉藏身的箱子被人重重一推,之后便是天翻地覆,咣当一声,箱子从高处掉到了地上,箱子盖打了开来,苏峤也从箱子里滚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万般念头纷杳而至:自己听见了他儿子杀人的秘密,现在被他们发现,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活了,除非,自己没听见……于是也不待多想,任身上摔得生疼,却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起了死。
      这一突来的变故,也将李家的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地上满脸是血鼻青脸肿,嘴唇苍白的小孩,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为何药箱里会藏着个人。
      苏峤前一日被南瓜张拳打脚踢一番,鼻血流了一脸,浑身青紫,再加上有一日多水米未进,嘴唇自然没有血色,四肢冰冷,装起死人来最是再像不过。
      李老板上前伸手探了探苏峤的鼻息,说道:“没气了。”声音中竟有些庆幸欣喜。
      正在这时,一名家人跑过来道:“老爷,济世堂的人说还有事要办,这就要告辞了,望能尽快与老爷交割。”
      这三人一慌,连忙一起挡在苏峤身前,李老板请了清嗓子道:“好,你回去跟方公子说我马上就来。李信,去账房取银票,我再查点一下药材。”
      那沙哑嗓子的李信答应了一声,和家人一起离开了。李老板小声对他儿子道:“幸好这人已经死了,哼,要不是你这小畜牲闯了祸,我们还能好好敲他济世堂一笔,竟在这藏了个死人。现在倒好,只好两头装哑巴了,你这个败家子!”
      那李少爷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李老板道:“将他扔在后门的巷子里,那经常有些叫化子,为了争抢食物死一两个人也是常事,不会有人起疑的。”
      于是两人一个搬头,一个拉脚,将苏峤抬了起来,没走得几步,将他往地上一抛,转身走了。
      这李老板是个粗人,智计平平,粗心大意,那李少爷更是个草包,苏峤虽然秉住了呼吸,可身体还是热的,心也没有停止跳动,若不是那家人突然来说济世堂的人要走了,几人心里一慌,再加上这两个也不是细心之人,苏峤的把戏便一定会被揭穿,到时便是再也难逃厄运了。
      苏峤被他们如抛布袋一般抛在地上,后脑重重地撞了一下,再加之身心俱疲,眼前眩晕,腹中阵阵作呕,却呕不出什么东西,只觉口中酸涩,烦恶难当,真想便这么死过去到能舒服些。苏峤动了动身子,心想:要是一会儿那李老板想明白了,再回来在我身上扎几刀,那可如何是好,要尽快离开这里。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手扶墙壁,一步一步捱着走出巷子,只觉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白花花的日头照得地面房屋上都是一片耀眼的白光,身上冷得厉害,却依然在不停的冒汗,他咬了咬牙,顺着街边又拐进了另外一个巷子,刚刚走入阴凉地儿,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眼泪顺着脸颊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想着这十几日自己的遭际,从家财万贯变成了一贫如洗,甚至已经衣不遮体,从逍遥快活变成了愁苦万状,甚至没有人愿意帮助自己,从众星捧月般的小少爷变成了露宿街头的小乞丐,甚至被人到处追杀,这一切苏峤都不知为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父母被害,连仇人是谁都无从而知。如今自己将要死在这冷落的小巷子里了,却不知来世托生会托在什么个事物上,但祈不要如此生这般苦命…… 就这么想着,或许是疲累已极,苏峤流着眼泪,伴着巷外熙熙攘攘的人声和明媚的江南风光,睡着了。

      江宁最早成形于先秦时期的楚国,虽在吴越之时已是人口稠密的所在,却绝没有这般的规模,彼时称之为金陵邑,从此“金陵”二字便成了这片繁荣之地的通名。到得三国之时,分霸一方的孙吴改金陵名为建业,定为国都,意谓将在此“建帝王之大业”。西晋之初,改建业为建邺,末年时又改为建康,因之此处随之而来的第一个鼎盛时期,六朝之治的金粉之地国都金陵,也称之为建康。此后朝代更变,易主替姓,金陵也几经更名,却是一日日更加繁华,一日日更加妩媚。到得明太祖朱元璋建明都于此,又改其名曰应天府。本朝世祖章皇帝顺治爷入主中原后,改应天府为江宁府。后江南省又分为江苏、安徽两省,江宁府隶属于治所设在苏州的江苏巡抚管辖,但管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的两江总督衙门却设在江宁。江宁为历代皇都,是大清朝一块极尽繁荣之地。庄严贵气,却不失温柔婉约的江南风情,便是古来金陵分外迷人之处。它比之北京城雄浑霸气的燕赵之风,多了几分让人倾心的春花秋月,比之扬州的莺歌燕舞,红尘浮华又多了几分威严的大气。民间老早便有句歌谣这样唱道:“万担黄金沿江滚,滚过金陵盖金村。”讲的就是这金陵乃至江苏一省的无比富庶,举国的赋税一半便是来自这两江之地,而江宁又是两江总督府的所在,此地于国之重,可想而知。当今圣上康熙爷三次南巡,停留最久之处也是这江宁府。不过当地还有一句俗语是这样说的:“金陵金砖金府衙,破衣破碗破叫化。”日头再大总也有照不到的旮旯,繁华锦绣下,总也有穷苦之人,大宅深院外,定有成群结队的乞丐在此乞食,有多少的豪门巨富,便有多少的乞丐叫化,因此,这叫化子,也成了江宁的一大景致。
      苏峤睡着的这个巷子,便是个叫化子的聚集之处,此中是大大的有学问。通常叫化子这一天的运气再好,也不过讨来些残羹冷饭,几个零碎的铜板,不消说这一天的饭食,便是一顿也是不够吃的。而一些富商大官的府第宅院的后门,都会有一个巨大的泔水桶,用来倾倒这一天的剩饭剩菜,在那些人的眼里,那些倾倒之物自然是不能吃的,而在叫化子们的眼里,这泔水桶里却尽是宝贝,便是鲍参翅肚也是能够找得到的,若是这日这些个府里面摆酒宴请客,叫化子们更是比赴宴之人还要欢天喜地,常常能从这泔水桶里再拼凑出一桌上等的酒席。因此,但凡是稍有些钱的人家附近,必也有一个或两个叫化子的据点。可这据点却决不能在那泔水桶的旁边,因为若是被这宅子里的人发现了,他们宁愿将那些剩饭菜喂了狗去,也是不肯便宜了这些叫化子的,所以,叫化子的据点通常都会在泔水桶的旁边一条巷子里。苏峤从小生长于巨富之家,哪能懂得这些,只是误打误撞地躺在了这个李府边的叫化据点上。
      苏峤这一昏睡,竟是半日的光景,日头西落之时,天气也跟着凉了下来,一阵略有些冷的风吹过,将赤裸着上身的苏峤冻得醒了过来,他坐起身子,双手抱着肩头,仰起仍带泪痕的脸,抬头一看,竟吓了一跳,只见眼前四个高矮胖瘦不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叫化子围站在自己身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苏峤这几日战战兢兢,慌慌如惊弓之鸟,最盼望的就是别人别瞧见自己,此时这么多形态各异,面貌猥琐之人一齐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惊恐万状,便如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般,突然将身子缩进墙角,双手抱着头,带着哭腔哀求道:“别杀我……别……别杀我……求求你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藏蜂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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