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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烟雨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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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苏峤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没那么毒了,于是又启程继续向南走去。刚刚出得沛县,日头已经西沉,一阵阵微风吹来,虽是依然有些温热,却也很是舒服。苏峤抖擞了一下精神,加快了些脚步。正在这时,两辆马车从身边经过,不急不徐,却扬起了一片尘土,苏峤向边上躲了躲。那马车又走了一丈来远,突然停了下来,从前一辆车上跳下了一个中年男人,五短的身材,看上去敦敦实实很是结实,一张脸上全是横肉,眼睛小得眯成了条缝,也不知是天生便这么小还是被两颊的肉挤成这般小的。这人跳下车后径直向苏峤走来,苏峤心里一慌,心想难不成他认出了我?于是定定的站在原地,紧紧抓着衣襟,低着头两手不停地搓弄,尽量装出小女儿神态,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便是苏峤。果然,那短粗的汉子停在了苏峤的身前,苏峤还是低着头,却紧张得出了一身的汗,这般站着都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只听那短粗汉子清了清嗓子,向苏峤问道:“这位姑娘,是要去徐州吗?”
苏峤闻言吓了一跳,不禁抬起头看向身前的这人。他看这人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为人也必是凶神恶煞,却不料他的声音竟这般好听,若是看不见他的脸庞,单听声音定以为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苏峤愣愣的看了那人一会儿,只见那人也在看着他,满眼的欣赏和欣喜之意。苏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是要去徐州,但最终的目的地却不是徐州。
那人显然是没有明白,一脸茫然地问:“那么姑娘要去哪呢?”
苏峤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手。那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又问道:“姑娘的家人呢?”
苏峤闻言马上一脸的悲戚,缓缓的摇了摇头。那人一见,马上一脸喜出望外的表情,温声道:“在下这是要送货去扬州,顺路上捎带了些路人,我见姑娘单身上路,很是不便,如果顺路,不如让我相送一程。”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好听,叫人听了不禁都要答应。
苏峤心想:去江宁是定要路过扬州的,看来这人是当真不认得我,一直将我当了姑娘。我这般用两条腿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江宁府,身上的银子也不多了。不如就答应了他,如若有什么事,再作打算就是。他这一路上都是小心提防,不敢相信任何人,走到此时,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精力和耐力,觉得已经受了天大的苦,如今有人邀他坐车赶路,正是求之不得,什么不可相信生人之说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于是向那人点了点头。那人顿时裂开嘴乐了,苏峤看着他,真觉得刚才说话的是另有其人,而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如此丑陋的人。
那人让苏峤上了后面一辆车,对他说:“我叫南瓜张,叫我张大哥就可以了。”说完,放下车帘子,走开了。过不多时,马车震动了一下,缓缓走了起来。
苏峤坐在马车的一角,环视了一下整个篷子。面积不大,却满满地挤了八九个人,由于光线黯淡,苏峤只能隐隐地辨认出这几个人均是年轻少女,心里奇怪,这便是那个南瓜张运送的货物?也或者货物在第一辆车里,这第二辆马车里都是搭车的路人。
马车在路上不急不缓地走着,天已经全黑了下来,路上早已没了行人,只能听到马蹄踏在地上的“锝锝”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外面似下起了小雨,一阵阵凉爽的微风送着潮湿的泥土的味道进来,虽然十人挤在一起,也不觉得热。车里的人似乎都睡着了,此起彼伏平稳的呼吸声充满了马车,在这种气氛下,苏峤也是昏昏欲睡。
如此这般赶了六日的路,一路上都相安无事,夜行日宿,每日早晚南瓜张和另外一个赶车的会拿给他们一些吃的。苏峤要大小解都是单独前往,以免被识破是男儿身。白天的时候,若是路过有县镇,便会找家客栈,将马车停在客栈外,南瓜张便进客栈休息,而另外一个车夫则挤进第二辆车里休息。这六日当中,马车里的少女都没有一句的交谈,且每日在客栈外休息的时候都有一人从马车上下去,下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开始苏峤并不在意,只觉得定是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下车走掉了。可如此过了三,四日,便发现了些不妥。这些女孩看起来都和自己一般大小,而每次被另外那名车夫叫下车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惶恐,有的甚至哭了出来,似是极不情愿。苏峤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想来定不是好事,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总觉自己像是上了贼船,好几次计划着要逃跑,可想起现在不知走到哪里了,离扬州还有多远,又想若是现在下车了,又要开始受苦,况且身上的银子不知道能不能坚持用到江宁,现在有吃有喝,只要不将我叫出马车,应当暂时没有危险,若是真遇了危险,再逃也不迟。于是便这样一拖再拖,已是第六日上了,所幸一直没有将他叫出马车。
越是向南走,江南柔风细雨的气氛越是浓重,处处绿草茵茵,燕舞莺飞,说不出的娇柔妩媚。又过得两日,这第二辆马车里只剩下了苏峤和另外一个女孩,前一日听南瓜张和那名车夫说,今日便可进了扬州城。
到得中午,马车已然进了扬州城。扬州城自古便是个繁华之地,正所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自吴王夫差时起,扬州便是个商贸发达之处,如今更是大清朝千里漕运的要害,命脉之所在。每日里来往于扬州运河码头的商船客船不以十数计,繁荣之景别说是兖州,便是徐州城也不及其三分。
苏峤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望去,不由得看得痴了,怎“迷人”二字可盖言。马车虽穿行于巷子中,却仍可体会出一番风香骨柔的风韵,烟柳碧桃,俏亭秀阁,无一处不透着精致婉约,细腻娇美的妩媚风情,深吸一口气,直觉舒畅之感盈于胸怀,醺醺然竟有些醉意。无怪乎自古无数文人墨客都要在此留下一笔,随便拈来,便是风流绝句。马车一转,从巷子里拐入了一条大街,苏峤顿时觉得两只眼睛实在已然不够用了,原来扬州除了黛柳墨亭,还有这般绿娇红姹,瑰丽万方。街上车马相接,行人熙攘。街两边茶楼酒肆,雕梁飞檐,一派花团锦绣,更有扬州著名的妓寨花坊,莺莺燕歌,吴侬软语,纸醉金迷。苏峤望着眼前的热闹繁华,心里很不是滋味,深悔从前家有“十万贯”之时,却怎的忘记了来扬州游玩一番。。
正想着,马车又拐入了一个巷子,向里行得几丈,便停了下来,帘子一掀,南瓜张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到了,下车吧。”
于是苏峤和另外那个女孩子一起下了车,抬眼望去,马车是停在了一个小院落里,正面一间堂屋,东西两侧各三间屋子,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桃树,枝干婀娜,桃花已近凋谢,现在正郁郁葱葱地长了一树的嫩叶。苏峤不知南瓜张将自己带到这里做什么,正发愣间,却被南瓜刘拉着手臂走入了东侧靠南的房间,另一名车夫和那个女孩却不知去了哪里。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南瓜张突然伸出手来轻轻抚摸苏峤的脸颊,苏峤吓了一跳,赶忙向旁边躲开,不料南瓜张笑嘻嘻地向前跟了一步,肥嘟嘟的身体几乎贴在了苏峤的身上,鼻中呼出的热气都可喷到苏峤脸上,他用依然很温柔好听的声音小声说:“既然都上了车,还害羞什么……”说着,突然一把抱住苏峤向屋中的一张短炕上推去。
苏峤着实被他这一举动吓得傻了,若他当真是个女子,一早便应开始惊叫撕咬,抑或他是个已通人事的成年男子,也会登时明白南瓜张要做些什么,可苏峤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于男女之事依旧是懵懵懂懂,不甚明了。因此一时间,当真不知道他所欲何为,愣在那里任南瓜张将自己压倒在炕上。
南瓜张见苏峤并不反抗,更是喜出望外,一伸手将他上衣扯掉,却见到个如假包换的男儿身,便是一愣,如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何反应。苏峤见这人将自己衣服脱了,吓得一跃而起,便要向屋外窜去,还没跑两步,只觉头发被南瓜张抓住,用力一扯,白大婶给装的假发便被扯了下来。南瓜张此时已经勃然大怒,一想到垂涎了十来日的温柔乡却原来是个臭男人,便立时火冒三丈,把抓在手里的假发一甩,上前一步,一把掐住苏峤的后颈,将他身子一转,面对自己,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苏峤的脸上。苏峤只觉眼冒金星,脑袋晕晕乎乎,一半脸颊好似不是自己的了一般,站立不稳,一下跌倒在地上,无力再爬起。南瓜张只觉还不解气,又抬脚向苏峤的身上揣来,苏峤只顾抱着头,蜷着腿,丝毫没有反抗的力量,只能任他在身上踢打,几次都几欲晕去。南瓜张在这边呼喝叫骂,早已惊动了另一名车夫,那人过来一看,也立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嘻嘻笑着拦住了南瓜张,说道:“呵呵,你南瓜张这扬州鸡魁的名号是白叫了,竟将个臭小子当成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百般讨好将他骗上车来,还非要放到最后才尝鲜儿,却不料让人搭了白车……”南瓜张闻言火又冒了上来,爹娘祖宗的一边骂着,一边又向苏峤身上踢了两脚,车夫忙又拉住他道:“行了行了,要闹出人命来么。不如这样,看看他有没有钱,算是这十几天的饭钱和车钱,要是没有,哼,卖个龟公不比卖个姑娘值钱许多么。”
南瓜张闻言点了点头,又在苏峤背上补了一脚,骂道:“小兔崽子,算是便宜了你!”,于是在被他撕掉的衣服里摸索了一阵,发现了一两多银子,啐道:“一两,连爷爷这几天花在你身上的饭钱都不够!”那名车夫道:“听说倚香楼的柳妈妈那缺人手……”南瓜张哼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好吧,他妈的,气死老子了,把他装到第一辆车里,今天晚上就给柳妈妈送去。”于是一手提起苏峤的腰带,走出房间将他往第一辆车里一扔,拍了拍他的脸,见没有动静,便放下了车帘子。想想还是扫兴,回头问那个车夫:“刚才那个小娘儿,可受用啊?”声音淫亵龌龊,再也不似之前那般好听。那车夫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远,直至进了一个房间。
苏峤被南瓜张一顿拳打脚踢,早已是神志不清,昏昏沉沉的过了一会儿,只觉得清醒了许多,身上却依然剧痛无比,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想来已是红肿不堪,他坐起身来,却发现这第一辆车要比第二辆车宽敞的多,车里坐了七,八个人,仔细一瞧,竟是前几日和自己坐在第二辆车里那些早已陆续下车了的姑娘,他们个个被绑了双手双脚,又被堵住了嘴,正惊奇地望着他。此时苏峤才算明白,原来这南瓜张是个贩卖妓女给妓院的人贩子,不管是花银子跟穷人家买的还是像骗自己一样骗来,都一车一车地往扬州拉,再高价卖给妓院的妈妈,怪不得方才那车夫叫他扬州鸡魁,想来已是这行的熟手了,也不知坑害了多少良家的姑娘。他每日叫下一名女孩,将其破了身子,既逞了自己的□□,又使这些姑娘再无反抗的力量和心思。因为怕那些被侮辱了的姑娘哭叫喊闹,便将他们绑起来并堵住嘴巴放在另一辆车上。苏峤越想越是气愤,心想那南瓜张虽长得丑陋不堪,声音却是那般好听,自己当初便是信了他文雅的声音才上车的,不想他竟是如此禽兽不如。想想又觉得自己太也倒霉,不过才扮了几日的女子,就遇到这种事情,险些让别人卖入了妓院。想到这里,突然一激灵,猛然想起刚才听那两个人说要将自己卖到妓院当龟公,这一卖,可是永远要供人驱使奴役脱不了身了。于是再也不容多想,轻轻地挑起车帘向外望去,不见南瓜张二人的踪影,便跳下了车,忍着身上的剧痛向院外跑去,没跑两步,突然想起车里还有几个马上要被卖去妓院的女孩,自己不知道也到罢了,如今看到了却见死不救,实在说不过去,于是又返回车里,将他们的绑绳一一解了,掏出他们嘴里的布,悄声道:“我只能救你们到此,能不能逃出去便要靠自己了。”说完又跳下车,向院外轻轻走去。不料刚刚走到拐角处,一个女孩子不慎从车上摔了下来,“哎呦”一声叫,苏峤登时一惊,连忙拔腿就跑,只听身后院内传来南瓜张的呼喝声和女孩儿们的哭喊声,一团混乱中,只听南瓜张大叫道:“小畜牲放了他们,自己也跑了,抓住他看我不把他弄死!”随后便听脚步声跑出院子。
苏峤拼命地跑出巷子,只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想这样跑下去马上便要被他抓住,这可如何是好。想着已经拐出巷子,只见巷子出口右首边是间大门面的铺子,门口正停着几辆马车,车上车下四处堆着几十口大箱子,苏峤也不待多想,趁人不注意,掀开一口箱子,便钻了进去。
苏峤躲在箱子里,也不知南瓜张追过去了没有,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找到自己,想是向别处追去了,可仍然不敢出去,于是便静静的猫在箱子里,想等到天黑些再出去。这箱子很是宽大,加上苏峤身子又瘦小,微微蜷起腿便能躺下了。箱子里弥漫着一种特殊草木的香味,似是檀香,又有些像藏香。苏峤闻着这味道,全身顿时轻飘飘的舒服,浑身的筋骨像是泡在温水里,疼痛之感也不那么重了,只是头脑越加昏昏沉沉,眼皮打架,强自挣扎了一阵便再也抵挡不住困意,竟自睡着了。
当苏峤醒来的时候,只觉身子颠簸,晃晃悠悠的似在行进中,不由得自责,自己怎么在这重要关头睡了过去,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正不知是不是该出去时,一个离得很近的声音突然响起:“此番聚银庄的李老板点名要我们药铺的药材,那是我们的造化,要是他老人家欢喜了,说不定就认定了我们济世堂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