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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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中只觉有人用手轻轻地推了推自己，苏峤睁开眼睛，朦胧间见是个小女孩站在身边，突然惊觉，忙起身向后躲了躲，瞪着双眼审视着小女孩。只见这女孩瘦瘦小小，也就八，九岁年纪，一身暗色的花布衣裤，已经洗得变了色。女孩张着双大眼睛也正看着自己，显是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苏峤连逢大难，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富贵快乐飞回湮灭，着实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便是这瘦小的女孩，在他眼中也如凶神恶煞一般。
苏峤看看这女孩一时还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样子，便转了眼光，看向自己所处的地方。这是一间小房子，总共也没以前自己家的柴房大，灰灰暗暗，却也是干净整洁，自己正坐在一张靠墙的炕上。原来刚才的树林花丛都是梦境，却不知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这时对面的门开了，苏峤又紧张地向后退了退，只见一个妇人侧身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瓷碗，笑意盈盈地向苏峤走来。苏峤看向这女人，见她虽没自己的母亲美丽，却是一般的和蔼温柔，身上的衣着虽没自己母亲的华丽光鲜，却是说不出的随和可亲，顿时便没有了戒心，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扑到她怀里，让她摸着自己的头，安慰一下自己。
这时只见那个小女孩用食指刮着脸颊，一脸顽皮地看着苏峤，脆生生的说道：“羞，羞，羞。娇气包。”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苏峤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眼泪又流了下来，顿时脸上一红，赶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妇人用眼睛瞪了一眼小女孩，却是嘴角含笑，说道：“去，别闹。”
苏峤不由得看得痴了，这一瞪一笑，简直和自己的母亲对自己时的神态一模一样。可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想到这鼻子又是一酸，转眼看到小女孩，又把眼泪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那妇人一脸怜惜地看着苏峤，温声道：“你晕倒在溪边，想是又渴又饿，虚脱了。我们就把你带了回来，可没有歹意，你别怕。”说着将手中的瓷碗递给他，接着道：“来，这是面片儿，吃点吧。”
苏峤伸手接过瓷碗，又看了看这对母女。他是真的饿得狠了，方才就闻到面片儿的香味，早已按耐不住饥饿之感，而且他瞧这和自己母亲一样温柔的女人绝不会害自己，于是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在家是很少吃这等粗食的，每日燕窝白米，鱼肉海鲜，却不知为何，都不如眼前这碗面片儿好吃。
小女孩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拉着那妇人的衣袖道:“娘，你瞧他，到像是没吃过饭一样。”
那妇人微微笑着，温声说着“慢点儿吃，慢点儿吃”。
苏峤也觉着自己失了态，他原是受了良好的家教，吃饭一向都是斯斯文文，何曾这般狼吞虎咽过。于是红着张脸，轻轻放下碗筷，对那妇人道：“多谢大婶救了我，却不知这是哪里？”
那妇人拉着小女孩坐在炕沿上，捋了捋头发，答道：“这里是白家村，我丈夫姓白，现下不在家，这是我女儿，叫小凤儿。”
白家村？苏峤心里不禁一惊，白家村是兖州城南面一个小村子，自己竟然绕过了兖州城，跑了这么远。想到自己如今真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有瞎跑乱撞，心情顿时又是一黯，慢慢扒拉着面片儿，一点一点地送进嘴里。
只听那妇人轻声问道：“你，可是万汇行的苏小少爷？”
苏峤忙抬起头，紧张地望向白大婶，第一个念头便是她和那些贼人是一伙，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白大婶温柔的一笑，连忙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去年遭蝗虫，收上的粮食不到两成，苏老板便在兖州城里济粮，我也去领了粮，那时候见过你，只是比现在矮一些，大概样子还是不错的。”
苏峤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头扒了两口面片儿。只听那妇人接着道：“你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哎，真是怪可怜见的，小小年纪……”
这番话又触动了苏峤的心事，眼圈一红，喉头涩涩的，只是生怕又被那个叫小凤儿的女孩儿笑，忙低头只顾吃面片儿，可吃进嘴里的已经再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喝点水吧”那妇人伸手又递给苏峤一碗清水，道：“现在不知怎么回事，全兖州城的叫化子都在找你，到处打听你。”
苏峤闻言愣愣地看着水碗，心想：这有何奇怪，那回兖州城的恶人寻我不到，便撒了叫化子找我，找到了有赏钱。哼，那些死叫化子，平日里天天到我家门口等白饭吃，现如今为了几两银子便和恶人勾结，当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苏峤本性原是单纯得很，若是以前绝想不到这世上会有如此黑暗龌龊的人和事，可如今遭逢大变，他本也是心眼活络的人，一夜之间就变得有些愤世嫉俗，再不相信这世上还存有美好事物了。
小凤儿望着苏峤恶狠狠的脸，不禁有些害怕，向妈妈身边靠了靠。白大婶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确实可怜，可自己家是绝不能留他的，于是狠了狠心，对苏峤道：“苏少爷，从前施粮之恩，我们是绝不会忘的，我们再不是人，也不会把你交给那些坏人，可是……”说到这，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峤，苏峤也正望着她，眼中有丝惶恐。
“可是据那些叫化子传话，若是谁家藏了你，便要性命不保……”
不等白大婶说完，苏峤也明白了，其实他本也没有要藏在她家的意思，再加上一点小小的自尊，于是放下碗筷，朗声对白大婶道：“多谢大婶救我性命，我这就告辞了！”说着就要跳下炕，却不知怎的，浑身说不出的酸疼，两条小腿更是火辣辣的疼，怎么也没有力气跳下炕。
白大婶见他这样，连忙扶住他，说道：“小心。你看，我又没说现在就让你走，就是走也要明天一早呀，现在黑灯瞎火的，再让狼叼了。”听她这么一说，苏峤才发觉，天已经黑了，自己竟昏迷了这么久，怪不得会这么饿。想到若真是现在出去，当真不知道该走去哪里，济南和兖州是自己仅可投奔的两处地方，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的了。现在外面漆黑一片，说不好还真的让狼叼去，父母的大仇未报，自己可不能便这么死了。想到这，也顺着白大婶的意，留在她家过一夜。
又吃了几口干粮，白大婶打来热水，让苏峤擦洗，昨夜他在地上摸爬滚打，早已脏得像只泥猴。洗毕，白大婶又替苏峤清洗了腿上被灌木丛划伤的伤口，伤口虽多，却也都是些细小的皮外伤，过不几日就能痊愈。看看天色已然很晚，便睡下了。白大婶让苏峤睡在炕上，自己带着女儿睡在了外间，在中间隔了个布帘子。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峤便醒了过来，只觉精神了很多，身上酸疼感也减轻了不少，于是坐起身来，拉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白大婶母女也已起来，小凤儿正坐在门边摆弄着一只木玩偶，白大婶在灶边煮饭，房间里弥漫着耀眼的晨光和香喷喷的米粥味道。那小女孩看见苏峤出来，便对他一笑，起身向他走来，嘴上说着：“娘，小哥哥醒了！”声音还是那么脆生生的好听。白大婶闻言也回身望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苏峤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一切，不由得心中一动，觉得自己若能和这对母女一起生活，虽然清苦，却一定很舒心快乐。
小凤儿上来拉着苏峤的衣袖，蹦蹦嗒嗒地将他往桌边拉，只见桌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裤，小凤儿提起上衣，在苏峤眼前晃了晃，笑着问道：“好看吗？”苏桥一愣，看这衣服不过是件普通的短襟儿上衣，白底蓝花，蝴蝶样儿的盘扣儿，稍有些旧了，于是点点头“嗯”了一声。小凤儿闻言大是兴奋，喜道：“真的？你喜欢吗？给你穿的！”
苏峤顿时被她弄得摸不到头脑，茫然地望向白大婶。白大婶笑了笑，将一碗米粥，几张麦子饼摆在桌上，拉了苏峤坐在桌前，温言道：“饿了吧，吃吧。”将粥碗向苏峤推了推，又道：“现在成百的叫化子都在寻你，你若就这么走出去，不知在哪个地方就会碰见认得你的叫化子，这可不是自投罗网吗。定要乔装一下才行。”
苏峤看了看小凤儿手里的女装，已经猜到了八成，瞪大眼睛向白大婶问道：“你……你是要我扮成个姑娘？”
白大婶点了点头，笑着道：“你年纪还小，再说看你长得，秀秀气气，若不是这身男装，还真像个大姑娘呢。”
苏峤被臊得满脸通红，可转念一想，这个法子虽说有些匪夷所思，但若要保命，也非如此不可了。于是红着脸摸了摸趣儿青的额头，问道：“那……那……我这头发……”白大婶道：“这个不要紧，我从头上剃下一截，给你装个假发便可以了。”
苏峤点了点头，赶忙扒拉了两口粥，便让白大婶为自己装扮。他脱下自己的湖绸短褂，将里面的两块碎银拿了出来，这时从衣服里掉出一块布头，正是临分手前秦教头给塞在怀里的，此时借着光亮，他仔细地看了看这片布头。苏峤虽然年纪小，但从小看着父亲打理万汇行的生意，于这绸缎布匹还是认识些的。这布头是缎质凉布，触手柔软至极，虽然柔软，但穿起来决不会贴身，正是有钱人家专门用来做夏装的名贵料子。他又向门外走了走，走到阳光下，细看布的纹理，一看之下，不由心惊。只见这布纹理是九横九纵的斜织法，天下便只一处有这种料子，只要是做绸缎生意的人都知道，那便是专为皇家置办御用绸缎的江宁织造府。不光只有江宁织造有这种料子，用料子的人，也只能是皇上的人，若是普通人用了，那便是逾制的大不敬罪，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苏峤瞪着布料愣愣的发呆，脑中一片混乱，想不明白的事情愈来愈多。秦教头说这是害死爹娘的大恶人的东西，而这东西只有皇帝家的人能用，难道……竟是皇帝家的人害死了我一家？他越想越觉不可思议，可这又是事实。
白大婶见苏峤表情怪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拉着他进了屋，问道：“怎么了？孩子？”
苏峤看了看这对母女，见他们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心里一阵感动，突然觉得他们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了，于是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小凤儿自不必说了，那白大婶只不过是个山野村妇，见识也不比苏峤高明多少，听了苏峤之言，也只会发愣，实觉这一切都离自己太远，至于什么江宁织造府，更是连听都不曾听过。但她既是局外人，却是比苏峤这个局中人要明白一些，于是说道：“这京城的皇帝家进不去，可那江宁的什么府应当不难进去……”
一语点醒了苏峤，他心道：可不是，要是想找自己的大仇人，现在只能去江宁了，虽说不一定能有什么线索，可我家万汇行在江宁却是有个分行，怎么竟没想起来。我当去投奔那里，先有个自家的落脚处再说。想通了这一节，积郁了许久的怨气顿时清了不少出来，两日来第一次开心地笑了，向白大婶说道：“多谢大婶，我就去江宁，那就快请替我装扮吧。”
于是白大婶剪下了自己的一大把头发，装在苏峤头上，为他精细地梳了个少女的双盘花头，又换上了那身女装。白大婶看着装扮一新的苏峤“噗哧”一笑，点了点头，小凤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笑道：“小哥哥，你穿上我娘的衣服，还真俊呀！”苏峤被笑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只这么一下，更添了一些小女儿的神态，白大婶一见，竟是憋不住，哈哈地笑出了声来。
装扮完毕，白大婶左右又查看了一遍，见再无破绽，便转身包了一些麦子饼给苏峤，说道：“这些你拿着路上吃，我家也只有这些能拿给你了。记住，尽量不要张口说话，便当自己是哑巴，以免让别人识破了。”
苏峤点了点头，走出门外，回头又向这对母女望了一眼，有些依依不舍，见小凤儿向自己挥着手，嗓子里竟是涩涩的，自己和这对善良的母女相处了不到一日，却已经起了依恋之情，本想说些大恩不言谢，来日当报大德的话，但想到自己仍旧是朝不保夕，今日不知明日事，如何向他们报答。于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有说，也对小凤儿挥了挥手，转身向南走去。
苏峤走出白家村，辨明方向，上了一条通往徐州的路，虽说已经作了女装打扮，可他仍然不敢抬头疾走，只能一路上低头碎步，故做女儿状，但凡瞧见叫化子，更是赶紧拉下头发，将大半张脸遮住。如此步步小心，提心吊胆了两日，倒是始终不曾有人对他起疑，于是也放了一些心下来，稍稍加快了脚步。这一日，已到了江苏境内的沛县，因其紧挨着山东，民风习俗乃至口音都与兖州没什么差异。苏峤来到县里的集市，此时正是正午时分，因此热闹非凡，货郎小吃，走鸡逗狗，测字算命无所不有。吆喝声，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自然还有叫化子的乞讨声。苏峤心里一阵兴奋，自打兖州城外那晚，便就没见过如眼前这般热闹的景象了，于是抬步向集市中心走去。这集市的中心是做碑亭，所有茶篷摊子都是围绕着这座亭子向外铺伸的。这座亭叫汉亭，清朝入关以后，沛县的知县因怕朝廷忌讳这汉人的“汉”字，便将这里改做了沛公亭，可这里的老百姓都直接叫它“集市亭”。汉高祖沛公刘邦在沛县起事，灭秦伏楚，建立了西汉朝，也正是从汉朝起，真正有了“汉人”一说，因此，这座立有刘邦功德石碑的亭子，便叫做“汉亭”了，后来被改成了沛公亭也是纪念刘邦的意思。沛县是刘邦的家乡，虽是个不大的县，却因着是汉朝的龙潜之地，较之一般的乡县要热闹得多。这座沛公亭立于沛县的中心，自然而然便成了集市的所在，几百年皆如此，久而久之，百姓便习惯叫这里做集市亭了。
苏峤已经将白大婶给他的麦子饼吃光，现在着实有些饿了，于是便来到离沛公亭最近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也不敢开口说话，比划着要了五个炊饼，找了个僻静处，填饱肚子，歪在墙边睡了一会儿。如今已是六月中时节，且越向南走越是炎热，再加上气候温润潮湿，更是让人难受。苏峤想自己本就是在逃命，现下又这般热，不如夜里赶路，白天日头大的时候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