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锦衣良骑 ...
-
灰耗子一拍手,接着道:“那便是皇上的金枝玉叶,两个皇子贵胄。东边的是大阿哥直郡王,西边的是八阿哥,八王爷!”苏峤“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只听灰耗子接着道:“步兵仪仗后面,是无数手持宫灯,皇仗的戈什哈。这样一下,从骑兵到戈什哈,足足走了一刻钟。戈什哈的后面,隔了一段距离,又是一队骑兵,一队步兵,一批戈什哈,人数配备却是比先前的明显不如,这是皇子仪仗,仪仗之后,有三匹马并肩而行,上面骑的又是三位皇子,分别是三阿哥,五阿哥和七阿哥,他们个个神清气爽,仪态庄严。这皇子的仪仗又浩浩荡荡地走了一刻钟。皇子的后面,便是皇上的龙辇了。这龙辇远远看去就和一栋房子一般大,六匹骏马拉着这栋明黄色的大房子平平稳稳的走着,车辕车轮子都是用金子打的,一个钉子都能值好几百两银子,就连龙辇帐子上绣的龙凤祥云,都用的是金丝银丝,整个龙辇在夕阳底下,都微微地发着金光,那叫龙光,只有皇上坐在里面才能有这种光,我们这些人坐进去,便是全金的车子,也发不出这种光儿来。听说这龙辇里面,有塌有桌有椅,还有无数的书籍,这是皇上的习惯,为的是路上读书解闷。龙辇的四周围满了骑着马的黄马褂侍卫,这些侍卫都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一等侍卫,有的官衔比咱们的知府老爷都要高。在侍卫的东边,又有一位皇子,这叫做侍驾皇子,要陪在皇上身边,保护皇上的安全。这个皇子别看年龄小,也就小兄弟你这般年纪吧,可骑在马上甚是沉稳神气,他是这回随驾南巡的皇子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位,十四阿哥。就在仪仗经过总督府的时候,龙辇窗上的帘子被掀开了,一张脸出现在了窗后,只见这张脸剑眉虎目,鼻直口阔,天庭饱满,颌下一丛修剪得整齐精神的胡子,前额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紫气,四十几岁年纪。这人是谁?正是当今圣上,康熙爷!”
苏峤听罢仰起头来,想象着这般胜景和康熙的容貌,不禁呆了。这时只听老叫化道:“行了行了,你倒是比麻子更能胡诹,路都让青布围上了,里外里的那么多官兵,你小子还能看见皇上撩帘子?!”
苏峤一听,心想,哎,又被骗了,这些叫化子可都真会吹牛。只见那灰耗子嘿嘿一笑,坐在了老叫化身边,笑道:“不是小兄弟没见过皇上南巡吗,我学着说书先生的话儿给他讲上一讲。”
麻子脸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将徐一扇的书背得挺熟,我说呢,听着耳熟,还琢磨着你小子怎么突然说话文邹邹起来了,我说你自己他娘的也编不出来。”
众人说说笑笑,又过了一会儿,老叫化看了看天色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小兄弟你也跟着,学着点儿。”说罢站起身来,拾起地上的破碗,向巷子外面走去,麻子脸,灰耗子和马面鬼也起身跟在后面。众人刚走到巷子口,便听到几匹马从街南边奔将过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在静夜里很是清脆响亮。
过不多时,六匹马便从苏峤所在的巷子口驰过,只见五匹马上各乘着一个人,而另外一匹马却是空的。几匹马刚经过巷子,打头的人偏头一眼看见了众叫化,突然拉住了马缰,回头向他们看来,他身后的四人五马也先后停住了脚步。苏峤一见这情景登时心里一慌,连忙将自己缩进了巷子的阴影里。那五人纷纷翻身下马,朝几个乞丐迎面走来。只见那打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比苏峤略微高一些,面容瞧不大清楚,可身上锦衣玉带,一看便是位有钱的公子哥儿,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是一身的英气,身材挺拔,一直跟在这男孩的身后,显然便是四位随从。男孩径直走到老叫化面前,面带笑容,微微躬了躬身,说道:“老人家请了,我想向您打听个人,不知可方便吗?”年纪虽小,可说话甚是事故,措辞有礼,显是家教良好。可苏峤一听心里又是突地一下,虽然赤裸着上身,还是惊出了一身的虚汗,这人的口音和那几个蒙面人一模一样,都是北京口音,难不成我已经被发现了?难道是这几个叫化子出卖了我?他紧紧贴着墙壁站着,双腿不自觉地战战发抖。
那老叫化一听这个男孩这般跟自己说话,倒是手足无措了,他一生行乞,天天听人喝骂侮辱,哪有人跟他讲话这般客气过,于是慌慌忙忙地作了个揖,卷了舌头学着别扭的官腔道:“好说好说,小哥儿要打听谁?老夫必当知无不言。”
男孩喜道:“那就多谢了。不知几位这两天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一个……嗯……”男孩语气犹豫,好像有一件为难至极的事难以启齿,回头瞧了瞧那四个人,又接着道:“一个面貌清峻,十三,四岁,很……很不像是叫化的……的小叫化……”
几个叫化子听了这男孩语无伦次的描述,正是困惑间,麻子脸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回头,将苏峤从身后一把拽了出来,笑着道:“小哥儿要找的是不是他?”其余叫化也都点头称是,心想这新来的小子不是正符合条件吗,八成是他偷了人家的银子,只是不要殃及到自己,被人当了同谋才好。
苏峤毫无防备地被麻子脸拽了出来,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男孩先是面上一喜,但只看了苏峤一眼,马上又是一脸的失望,身后的四人也是一齐摇了摇头。男孩黯然道:“不是他。我要找的人比我还略高一些。”苏峤闻言心下一松,原来不是来找自己斩草除根的。
老叫化困惑地道:“小哥儿肯定要找的是个小叫化?”他见这几个人非富即贵,又不像是寻仇,怎会寻找一个小叫化子,其中定有原因。
那男孩迟疑了一下,缓缓地道:“应当……是吧。就是这两日才来到江宁府……嗯……行乞的。”这话说得虽然慢,语气里却透着万分的忧虑焦急。
男孩的话音刚落,只听灰耗子很是夸张地“噢”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对男孩道:“我想起来了,今天早晨我好像见过这么个人。”男孩闻言又是一喜,不由得跨前一步,急切地问:“在哪儿?”
灰耗子小眼珠子转了转,摸摸后脑勺儿,拉着长长的音道:“嗯----我想想,这个------可有些记不大清了------”男孩见他这般神态,微微笑了笑,向身后的一名随从一伸手,那名随从马上伸手入怀,取出了块碎银子,放在男孩手里。男孩看都没有看,轻轻掂了掂,还是伸着手没有动,那名随从见状,又掏了两块出来。男孩这次收了手,捧着递向灰耗子,笑道:“在下的一点薄意,请兄弟们吃杯酒。麻烦兄台好生想一想。”
灰耗子颤抖着手接过银子,竟是激动得快哭了出来,他这一辈子从没将如此多的银子拿在手里过,其余几个叫化子也都是看的眼睛发直。灰耗子激动地道:“哎呀,这怎么担当的起,公子如此大方地施舍,叫化子可是要折了寿了,您这般好心肠的人,将来定能大富大贵,封王拜相,多子多福……”
“兄台可想起今日在哪见过那人了吗?”男孩打断了灰耗子的奉承话,语气中已显出有些不悦。灰耗子愣了一下,忙道:“嘿嘿,这个,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我在洪武门门楼子下面打盹儿,听到有人在骂人,于是看过去,只见一个官人正对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喝骂,好像是说:‘长得这般有红似白,还要什么饭,去去去,走开!’”
那男孩一听,不知怎的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尔后又觉有些不妥,便强敛了笑容,问道:“后来呢?那男孩如何应对?”语气中竟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灰耗子心里奇怪,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心想这人是不是有些毛病,但还是继续道:“然后那男孩骂道:‘滚你妈的蛋!长得有红似白便不能要饭了吗?’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去了哪里,我也就不知道了。”
那男孩听罢一脸疑惑,狐疑地看了看灰耗子,又回头看了看那四个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众叫化,一齐翻身上马,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街的尽头。
众叫化见这公子哥态度前恭后倨,一会儿急一会儿笑,又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都是一头的雾水,那老叫化问灰耗子道:“你当真见到那人了吗?”灰耗子挤挤小眼睛,嘿嘿一笑道:“当然没有,我一天都和你们在一起,几时去过洪武门了。我是骗他的,他说要找的那人是个不像叫化子的叫化子,那定是长得有红似白,一脸的油光了。”
麻子脸呸了一声,说道:“就你聪明,我看定是人家听出了破绽,才一声不吭的走了。”灰耗子扬扬手里的银子道:“我要不那么说,能讨来这许多银子吗?!管他娘的,他识破不识破,干我什么事,我又没说我见到的就是他要找的人,讨到银子才是正经。”
苏峤听得灰耗子一口一个“讨银子”,心想,原来银子是这般“讨”来的,看样子这项本事自己要学上一阵子了。正想着,只听麻子脸兴奋地叫道:“正是正是,讨到银子才是正经,走,今天不吃李家的剩饭了,去醉归楼吃酒去!”又拉过苏峤笑着道:“小兄弟,你运气也忒好了,连这买衣服剃头的银子都有了。”于是苏峤跟着一群叫化子向醉归楼行去。
醉归楼是个不大不小的酒楼,装饰也并不算奢华,江宁如这样的酒肆茶楼随处可见。掌灯时分,最是生意忙碌之时,吃酒用饭的人固然多,门口等着残羹冷饭的叫化更加多。苏峤随着几个叫化子穿过门口蹲着坐着的一堆叫化,向醉归楼里走去,其余叫化见这几个人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往里就走,都纷纷站了起来,奇怪地瞧着他们,看热闹般地等着酒楼伙计的反应。
果然还没走进几步,便有个伙计横眉瞪眼地拦住了他们,大声道:“去去去!讨饭出去等着去,又脏又臭,别呕了我们的客人。”
那灰耗子肚子着实饿了,也懒得和他计较,拿出刚才那少年公子给的几块银子,在伙计的眼前晃了晃,问道:“这个还呕不呕了?”那伙计一见这么多银子,少说也有三两,别说是这五个人,便是将外面的叫化子全叫进来也吃不完。于是连忙赔了笑脸,转身将他们往里让,边走边赔笑道:“几位爷真是对不住,小子年轻识浅,嘴又贱,言语上得罪了,几位爷大人有……”不等他啰嗦完,那麻子脸不耐烦地道:“什么爷不爷的,你虽年轻却不识浅,爷们儿就是叫化子,不过你不但嘴贱,整个人都贱!”边说边走到酒楼中央一张圆桌边大摇大摆地坐下,把沾满泥巴的脚往椅子上一翘,接着道:“我们就坐在这中间,看你的客人呕是不呕。” 其余几人笑了笑,也都坐在了圆桌旁,只听外面的叫化子们一片喧哗,都堆在酒楼门口看热闹,那伙计被麻子脸抢白了一番,心情正是不佳,转眼看到他们,便臭着一张脸走到门口喝道:“有钱吃饭的就进来,没钱吃的就滚一边去,苍蝇蚊子一般堆在门口,还叫人怎么做生意!”那些叫化子闻言退了几步,待伙计转身走回来,便又挤回到了门口,有人甚至坐在了门槛上,像是要等着看大戏一般。
灰耗子招手叫来另一名伙计,捡了块碎银放在桌子上道:“那人贱,爷们儿瞧你不像贱人,就把赏钱给你。你拿着这银子,买件衣服来给我这位小兄弟,再找一个剃头的,一个郎中来,给他剃剃头,瞧瞧伤。然后再给哥儿几个弄几个菜两壶酒,银子不够再来找我讨,要是有剩就是你的赏钱了。”那伙计拿起银子一掂,估摸着一定有剩,便答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去了。
只一杯茶的光景,出去办事的伙计便回来了,腋下夹着一套衣服,身后跟着两个老头,一个背药箱子,另一个背理发箱子。苏峤在一间空房里剃了头,又梳理整齐,洗了洗身上的伤口,好在都是皮外伤,只在腰背的淤青上贴了几块散瘀的膏药。之后又换上了件伙计的旧衣服,再回到众人面前的时候,麻子脸一拍大腿,笑道:“嘿!我倒没瞧出来,小兄弟倒比潇潇姑娘还俊上三分!哈哈哈哈!”言罢,其余几人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苏峤不好意思地坐下,对灰耗子道:“大哥,你我素不相识,却将好不容易讨来的银子花在我身上这许多,小弟怎么好意思……”灰耗子闻言一皱眉头,啐了一口,打断他的话,说道:“说话不要这般咬文嚼字的行不行。银子就是用来花的,难不成留着他娘的生小银子吗?我们不是那些有钱人,守着银子像守着命一般。叫化子便就是叫化子,银子就是拿来吃喝的,不是拿来喜欢拿来爱的。”
苏峤闻言也不再说,点了点头,心下却叹气:你不知这银子当真是能生银子的。他虽不赞成这些叫化子的话,可对他们的感激之情却是越来越深。心想自己与这些叫化子相识不过一个时辰,他们却这般待自己,自己便是一辈子跟着他们乞讨也是心甘情愿了。感激之情外,竟又多了几分亲近依赖。
不一会儿,伙计上了酒菜米饭,几人如蝗虫一般,不多时便将一桌酒菜一扫而空,个个如牛嚼牡丹,全不知滋味,也不知所吃何物。吃完仍觉不饱,又叫了一些上来,苏峤看了看这些菜色,不过是些普通的小炒,莲藕青笋,里脊鸭掌,只有一道叫粉蒸蟹黄的荤菜是在北方不能常吃到的,很是可口。再尝那据说是状元红的酒,淡而无味,不过比白水多了一点点酸涩味罢了,苏峤虽不善喝酒,却也尝得出来,这酒是掺过水的,怕是水比酒还要多。对众叫化说了,他们也不在意,照样喝得津津有味。
那马面鬼喝着酒,凑到苏峤身边用力吸了吸鼻子问道:“哎,小兄弟,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呀?嘿!是不是方才背着我们和那个伙计找娘们儿去了?嗯……这香味,闻着还怪舒服的。”其余几个叫花子闻言也都纷纷凑到苏峤身边用力嗅,苏峤知道自己身上的是那种叫藏蜂香的香味,虽然换了衣服,香味却留在了身体上。但其中缘故还不能跟他们明说了,只笑了笑道:“我打出世身上便有这味道,只不过刚才巷子里味道重,你们没有闻到。”众人点了点头,那老叫化又问苏峤:“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大家也好有个称呼。”
苏峤闻言一愣,一时之间当真不知该不该据实相告。正在这时,门外的叫化子一阵喧哗,众人回头向门外看去,只见那个给灰耗子银子的少年公子和三名随从正在门外下马,他们走进酒楼,也不理伙计的招呼,直接走向坐在帐台后面的掌柜面前,比划陈说了起来。
直到这时几人才看清那少年的面容,唇红齿白,五官端正,脸庞有些方,虽然年纪小,却一脸的沉稳干练。
灰耗子低声道:“还在找那个不像叫化子的叫化子,真是怪人。”苏峤偏头向门外的几匹马看去,只见一个随从在门外牵着一匹马,却是始终没人骑的那匹,它是唯一一匹通身黑毛四蹄雪白的马,因此苏峤的印象特别深。看了一会儿,苏峤转头对几人道:“他们骗人的,他们要找的不是叫化子。”几人齐问“为什么?”。
苏峤道:“你们看外面那人牵的马,是那匹一直没人骑的,我想就是他们要找之人的马。那匹马比余下五匹马都要好,应当最是昂贵。还有,那随从自己的马都不牵,偏去牵那一匹没人骑的,他们要找的人可能比那个少年的身份还要高。”
几个叫化没想到这个落魄的小孩竟能有这般见识,先是愣了一会儿,便听灰耗子道:“咳!小兄弟怎的不学好,偏学我这吹牛皮的本事。他们要打听人,哪有骗别人的道理,要找的若不是叫化子,却四处打听叫化子,那何年何月才能找得到。”他自己爱吹牛,却当别人也都如他一般,张嘴说话便都是在扯谎吹牛。苏峤想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便不再说话。
这时跟在那少年身后的一个随从好像听见了苏峤的话,回头打量了他一番,苏峤连忙低了头,不敢看他。
那少年和掌柜说了一会儿话,又是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众叫化酒足饭饱后,买了些馒头蒸糕一类的干粮,分给了门外的叫化,又叫伙计将剩下的碎银换成整的,用银剪分成五分,每人一份,各人所得都不在少,苏峤开始推脱了一会儿,看看无法拒绝,便收了下来。直到酒楼打烊,几人才走出来,捡个干净的巷子,倒头便睡,等到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巷子里只剩下了苏峤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