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白日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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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峤走出巷子，只觉身上甚是清爽，竟是这几日来少有的精神，他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走着，盘算着投奔去万汇行在江宁的分行。他数年前曾随父亲来过一次江宁，那时虽然年纪小，却已能记事了，于是凭着印象和两边的景物摸索着，可走了大半日，仍是毫无头绪，眼看已过午时，便在路边摊子上买了几个饽饽，一边吃着，一边向老板打听万汇行的所在。那老板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道：“你不是江宁本地人吧，江宁的万汇行虽是个分号，却也是江宁最大的货贸行，江宁人没有不知道他的所在的，它门面就开在正对燕子矶渡口的那条街上。”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你也不用找了，生意已经不做了！”
苏峤闻言一惊，急忙问道：“为什么？”他连遭大难，已经历了许多可悲可怖的事情，此时闻听自己唯一的去处也没有了，虽然仍是惊奇，沮丧，却不似之前那般哭天抢地，不知所措了。
那老汉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前几日听几个茶商说，万汇行在山东的总号被人一把火烧了，连老板也不知所踪，于是江宁分行的掌柜以为东家得罪了什么人，怕受到牵连，便将行里的财产分掉，关门大吉了。”
苏峤一听不禁气得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这掌柜的太也卑鄙了，苏家从前对他百般好，他却是树倒猢狲散，丝毫不念着往日恩情。这也罢了，还私吞别人家的财物，当真卑鄙无耻之极！”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小孩儿义愤填膺，也搭了两声“正是，正是”便不再理他。
苏峤付了钱继续在街上游荡，心想如今唯一的侥幸念想也没有了，果然是落得清贫一身，自失地笑了一下，心想佛家讲求因果报应，这可当真是灵验，自己从前一向对叫化子不好，如今这般快自己便落成了个叫化。身上这不到一两的银子，是绝做不起买卖来的，只能去找麻子脸他们，否则自己连饭都不知该如何讨。于是返身向李府家附近的那条巷子里走去，想来日落后众叫化还是会回到那里去。这江宁城要比兖州城大上两倍还多，房屋楼阁，寺庙府衙，直走得苏峤晕头转向，全不知自己所处何地，正焦急间，看到前面一座漂亮的彩楼下面堆满了人，人群中不时传来哄笑声，也不知当中有什么热闹，于是走上前去，透过人群的缝隙向里面看，果然是热闹非凡。只见一名妇人，体态肥胖，身上披红戴绿，头上珠环玉翠，闪耀夺目，脸上的胭脂水粉浓厚扎眼，动一动都要有粉末扑扑地掉下来。这妇人披头散发，正在顿足捶胸地哇哇大叫，声音如杀猪般难听，头上的钗环首饰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胖妇脚旁有一个破衣烂衫，瘦瘦小小的小叫化正用力抱住她的两条腿，埋着头死也不放开，任那胖妇拳打脚踢，竟是动也不动。只听那胖妇气急败坏地叫道：“小杂种！小畜牲！狗娘养的！快点给老娘放开，拉坏了老娘的衣服，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只听那小叫化在下面叫道：“臭老婊子！我□□祖宗十八代！不给我工钱，我就是死也要抱着你两条骚腿！”听声音也不过十三，四岁大。
那胖妇闻言气得哇哇大叫道：“□□祖宗十八代？操的动吗你！老娘什么时候欠你工钱了！出去打听打听，我扶焉楼的玉环妈妈什么时候欠过人工钱！我操你还差不多！”围观的人听了这话都哄笑成了一团，苏峤抬头向门楣上一看，果然一方匾上写着扶焉楼三字，原来这便是死了歌妓的扶焉楼，这胖妇叫玉环妈妈，应当便是这的老鸨了。
哄笑声中，只听那男孩哈哈笑了两声道：“也不撒泡尿瞧瞧你那副尊容，小爷就是去操母猪也不□□，免得不小心你给我生出个猪头人身的猪孩儿来叫我爹爹，我可怎生对得起列祖列宗呀。”话音刚落，周围的笑声更是大了，只听有个起哄的人在旁边道：“你不是正抱着一个猪头人身的吗，原来你闺女都这般大了！却不知他娘是谁？！”
那小叫化听了，说道：“惭愧惭愧，家门不幸，闺女，叫三声爹爹，我便不跟你要工钱了。”
那玉环妈妈听他们一搭一和，口上尽讨她便宜，早已气得满面通红，鼻子眼睛都移了地方，一边捶打着小叫化的脊背，一边骂道：“小兔崽子，看我不撕烂看了你的嘴！”
那小叫化喊道：“哎呦呦，不得了啦，猪闺女要打老子啦！”
玉环妈妈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枚簪子，喝道：“猪闺女就是要打老子，我捅死你！”此言一出，周围的人早已笑得跌倒在地上，苏峤也是笑得喘不过气来。老鸨见围观的人笑成这般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自认了是“猪闺女”，尖叫一声，用簪子用力扎向小叫化的背脊，那小叫化“啊”的一声叫，身子向前一用力，将老鸨的腿向自己怀里搬来，那老鸨站立不稳，咕咚一下仰面跌倒在地上，她身体笨重，跌倒后四肢乱摆，不知如何是好，样子甚是滑稽好笑，那小叫化一下跃到她身上，揪住她头发，一拳向她脸上挥来，笑骂道：“好闺女，打老子可不对，老子要罚你！”说完，又打了一拳，那老鸨被打得嗷嗷乱叫，却由于身体肥胖，躺在地上毫无反击之力。正在这时，从扶焉楼里冲出两个大汉，身材高大，一脸的戾气，想是这妓院里的打手，两人一左一右向小叫化扑来，那小叫化甚是机灵，还不待两个打手近身，便从老鸨身上一跃而起，矮身就向人群外钻去，苏峤还被他重重地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只听他一边跑还一边喊：“了不得啦，两个女婿来打岳父大人拉！”两个打手见小叫化已经跑了，也不再追，将骂骂咧咧的玉环妈妈搀进了扶焉楼。见已没热闹可看，众人也散了，苏峤摸了摸被那小叫化撞得有些疼的胸脯也待离开，突然发现身上那些钱没有了，一转念间便知是方才被撞的时候让那小叫化摸走了，要是以前，他是定然不会追究的，可此时这不到一两的钱银，却是如他的命般要紧，因此忙抬头四处搜寻，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小叫化正走到一丈多远的一个牌楼边上，于是拔腿向他追去，没跑两步便让那小叫化发现，也是扭头就跑，两人一前一后，走街窜巷，直追了一刻多钟，都已累得气喘吁吁，却是谁也不肯停下来。
又拐出了一条巷子，那小乞丐回头看了一眼苏峤，见马上便要被追上，急忙窜出巷子，顾不上看路，就向大街右面冲去，还没跑出两步，便与一个人闯了满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子还没着地，便骂开了：“你娘的眼睛长在屁股上啦？不知道看路……”抬头一看，傻了眼，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手持招魂幡，一身素孝的男人，正对着他怒目而视，再看他身后，浩浩荡荡的便是送殡的队伍。小叫化连忙翻身爬起，又退回了巷子口。他虽然粗俗，却也知道死人是冲撞不得的。于是丧队又一片哭声地继续向前走。苏峤一把抓住小叫化，怒道：“快把钱还给我！”那小叫化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些钱，往苏峤的手里一塞，嬉皮笑脸地道：“嘿嘿，还你就还你，本就是要跟你玩的，还这般认真！”苏峤没想到这么容易便要回了钱，于是顿时怒气全消，松开了手，将钱揣入怀中。只听那小叫化道：“哎，你说这棺材里躺的是李府的老爷还是太太？又或者是少爷？”
苏峤奇道：“李府？哪个李府？”
小叫化道：“就是聚银庄李老板家呀。你瞧见最前面拿招魂幡的那个没有，那是李府的管家，叫李信。他都来送殡，定是李府的一位主子死了。”
苏峤点了点头，也想起了昨日曾在箱子里听到过一位嗓子沙哑叫李信的家人说话。昨天晌午的时候李老板父子还好好的，想来这棺材里的是位太太。
正在这时，送殡的队伍又停了下来，苏峤伸脖向前看去，只见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挡在了丧队的面前，轿子旁边还有四匹高头大马相护。两方人马便这样站在街当中，谁也不肯相让。
只见轿边一匹马上之人两腿一夹马肚，向前走了两步道：“请各位让一让，请我家曹大人过去。”
那管家李信也向前踏了一步，微一躬身道：“大人，我家少爷下葬的时辰是定好了的，延误了怕是不吉利，请曹大人多担待。”
小叫化“哦”了一声道：“原来棺材里躺的是李家那个愣头青少爷。”苏峤心里也是奇怪，怎么这么短时间，那李少爷竟死了呢？
马上之人听他这般说冷笑了一声道：“我家曹大人是被恩准可以和皇上并肩而行的，却偏要给你让路，你也太不识好歹了！”
苏峤听他这般说，心想这轿子里的人定然是江宁织造曹寅了，看样子这丧队无论如何是要先让路的了。
还不待李信答话，只听那顶轿子里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曹云，既然是往生之人，我们原该是让一让的。”那曹云答应了一声，指挥轿夫将轿子抬到街边。
李信躬身道：“多谢曹大人，我家老爷改日定到府上谢罪。”一挥手，丧队里的男男女女又开始呜呜地哭泣，浩浩荡荡地继续向前走。
苏峤见已没什么热闹好看，钱也追了回来，转身便要走，正在这时，停放棺材的那辆车子正好经过他们面前，无意间一瞥似乎见那棺材盖微微抬了一下，又轻轻地放下，苏峤顿时感到一股凉气从后脊梁升起，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以为是自己眼花，闭了闭眼睛再看，这次真真地看到棺材盖动了动，还不等他有反应，只听身边的小叫化尖声大叫：“诈尸啦，诈尸啦！我的妈呀，僵尸要从棺材里蹦出来啦！”一边喊着，一边拉着苏峤返身向巷子里跑去，跑到一半，又觉得不甘心，便煞住了脚，站在巷子中间侧着身，战战兢兢地看着棺材，随时准备逃命。
送殡的人听他这么一喊，都停了脚步，回身向棺材看去。只听那棺材里咚咚响了两声，接着棺材盖又慢慢地抬起，向边上移动了几下，停了一会儿，又移动了几下，突然一只手啪的一声搭在了棺材沿上，一颗黑黑的头从棺材里冒将上来。所有送殡的人见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真有僵尸蹦出，顿时都尖叫着四散逃窜，苏峤和那名小叫化早已经吓得不知该如何移动脚步，两人相握的手里满是汗水。周围街上的人听到这边鬼哭狼叫，全跑来看热闹，一听说是诈尸，胆小之人便不敢再近前，胆子大的还是围了过来。
这时棺材里的“僵尸”已经站了起来，众人一见都是一愣，纷纷窃窃私语道：“不是李少爷，不是李少爷。”一些还没有跑远的送殡人见了也都是面露惊奇。只见“僵尸”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叫化子，清秀的瓜子脸，面带血色，唇色朱润，两只眼睛熠熠有神，眼珠还骨碌碌地乱转，怎么看都不似是僵尸。
那个男孩站在棺材中向四周看了看，嘿嘿一笑，轻轻一跃跳出了棺材，接着又跃下了车子，个子足足高出苏峤一寸有余。他一落地，周围的人又是一声惊呼，纷纷向后退开了几步。只见他掸了掸衣服，抬步径直向曹寅的轿子走去，曹云忙跳下马，挡在轿门之前，一伸手喝道：“站住！”
那男孩果然站住了，轻轻对着轿门作了个揖，朗声道：“曹大人，我有冤屈要伸。”
此言一出周围又都是一阵哄乱，小叫化拉着苏峤走回了巷子口，探头向这边看来。
只见轿子动了动，里面又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道：“你是人是鬼，要为谁伸冤？”
男孩道：“我自然是人，不过要为鬼伸冤！”
那曹云闻言对男孩立眉喝道：“放肆！既然知道是曹大人不但不下跪，说话还如此无礼！”
那男孩迟疑了一下，微微一笑，便跪了下来。只听曹寅又道：“我不是地方官员，不能受理民诉刑狱案件，你若有冤情当去江宁府府衙申诉。”
那男孩道：“江宁府自然是要去的，但我要告的人是聚银庄的李富宁父子，猫腻儿就在这口棺材里，现在恐怕已经有人回李府报信儿了，若是我就这么去了，他们毁灭了证据，我便告不下来了。所以烦请曹大人遣人看住了李福宁父子和这口棺材，我这就去江宁府告状。”
苏峤听着这男孩的谈吐，有条有理，不慌不忙，突然想起了昨日那五人六马，再仔细打量这男孩，长相清峻，十三，四岁，比自己高出很多，一口的北京话，一个不像叫化的小叫化，不正是此人吗，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这时只见青布轿子的轿帘被轻轻地掀开，里面坐着一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白净面皮，一脸地深沉，身穿酱色湖绸长袍，腰间系一条香色汗巾子。他四平八稳地坐在轿子里，手里握着一本打开着的书，此人正是江宁织造曹寅。
曹寅眯着眼睛看向跪在轿前的男孩，突然面色一僵，起身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慢慢踱到男孩跟前，歪着头仔细地打量他，男孩也抬起头，两眼直视着曹寅，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曹寅先收回了目光，笑了一笑，转身坐回了轿子，说道：“你起来吧。好，我便帮你一帮，若你告不出个名堂来，可是有后果的。”
这时那个曹云上前一步，对曹寅道：“大人，这小子鬼鬼祟祟，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上了当，凭地叫别人笑话了去。”
曹寅又看了看那个男孩，笑了笑道：“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他却不是个鬼鬼祟祟之人，我信他。”
男孩闻言脸色一喜，又作了一揖道：“曹大人不愧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忠辅良弼！ 多谢曹大人。”
曹寅哈哈一笑，对几个随从吩咐道：“曹云曹驹，你二人马上去李富宁的府上，看住了人。曹冰你留下，看住了棺材，任何人不许碰一碰，将这位小兄弟和棺材一齐送去江宁府。”说完，放下轿帘，又道：“走吧，去栖霞寺。”于是两名轿夫抬起轿子，和剩下的一名随从向栖霞寺方向走去。
那告状的男孩见曹寅走了，便对曹冰道：“这位大哥，我们这就去吧。”于是曹冰抓来一名送殡之人，叫他赶着棺材车，向江宁府衙走去。街上的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都要看个究竟，不知这小叫化要搞什么名堂，李少爷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告他？这小叫化又怎么会钻到李少爷的棺材里去？李家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没有苏老板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因此大部分人都是抱着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情跟了去江宁府的。那个抢苏峤钱的小叫化一拉苏峤道：“走，咱们也瞧瞧热闹去。”苏峤也确是好奇，便跟了去。
那李家的管家李信带着一堆出殡的人跟在车后面哭哭啼啼，乱七八糟的喊着：“挨千刀的呀！不得了啦，少爷英魂难安呀，误了下葬的时辰可怎么是好呀……”曹冰自然不加理会，李信见没办法，又叫了几个妇人，对他们吩咐了一番，几个妇人便哭天抢地地抓住了那告状的小叫化，对他连抓带扯，一边哭一边叫：“你个天杀的小杂种，我家少爷怎生得罪了你，非要这样冤枉他，你祖宗八代的不积阴德呀！连个死人都不放过，我们跟你拼了……”那少年皱了皱眉，一挥胳膊，喝道：“滚开！”他这一瞪眼一厉喝，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势气，那几个女人登时停止了哭喊，嘀嘀咕咕地退了下去。
和苏峤在一起的那个小叫化是个好事之人，这时见有这般大的一个热闹，更是不能放过机会，于是凑到那男孩旁边，嬉皮笑脸地学着北京话道：“兄弟，嘿嘿，听说话你不是本地人，怎么也讨到我们江宁来了？我也不是本地人，家是铜山的。我姓卫，排行老五，所以叫卫五儿。你怎么称呼呀？”
那男孩看了一眼卫五儿，也笑着道：“兄台好眼力，我是从北京一路讨到江宁来的，我姓石，家里排行老三，所以叫石三儿。”
卫五儿没话找话说地道：“石三儿，石三儿。哈哈，好名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叫十三呢，岂不成了排行老十三？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白日见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