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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江宁府衙 ...

  •   那男孩看了一眼卫五儿,也笑着道:“兄台好眼力,我是从北京一路讨到江宁来的,我姓石,家里排行老三,所以叫石三儿。”
      卫五儿没话找话说地道:“石三儿,石三儿。哈哈,好名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叫十三呢,岂不成了排行老十三?哈哈哈哈!”
      那石三儿笑了笑没有搭话,卫五儿接着道:“哎,石兄,是不是李家不施你饭,还对你打骂,所以你一恼之下便不让他们家那个呆少爷下葬?嘿!亏你想得出来。李家人都他妈的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个什么狗屁少爷,昨天晌午在扶焉楼还奶奶的撂了我一蹄子。”
      石三儿闻言眉棱一挑,转头问道:“你昨儿个晌午在扶焉楼?”卫五儿点了点头道:“是啊,扶焉楼的老鸨让我给他们家姑娘们买胭脂,结果赖我的跑腿费,他奶奶的,我便天天晌午找她去闹,直到她给我钱为止。刚刚我还揍了那臭婊子两拳呢!”说着还挥了挥拳头,神情甚是得意。
      石三儿听罢牵着嘴角笑了一下,便不再说话。苏峤看着这个叫石三儿的少年心想,从小大人便都夸自己生得机灵,可这男孩一眼看去便是从头精明到脚,和他站在一起,自己定是要显得呆滞迟钝了。那石三儿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瞧他,于是转头看向苏峤,对他笑了笑问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呀?”苏峤被他突然一问,竟随口将真名说出了口,可那石三儿似是没有听清,靠近了他一些笑问道:“你姓乔?乔什么?该不是排行老四,叫乔四儿吧?”苏峤也笑笑,庆幸他没有听清楚,随后又想到,自己家后府花园里有一条河流过,那年爹爹叫人在河上修了一座小桥,很是精致,特地请人在上面题字叫做“青澜桥”,似是有出处的,可自己想不起来了,既然他误会了我姓乔,便顺水推舟吧,于是对石三儿道:“取笑了,小弟姓乔,却不是排行老四,我叫乔清澜。” 说着便觉心下黯然,想起了死去的爹爹妈妈,心里暗暗地道,爹,娘,从今以后,不孝的孩儿便叫做乔青澜了,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求二老原谅,就当峤儿已经随你们去了吧
      卫五儿“哎呦”了一声道:“怎么又青又蓝的,这么矫情的一个名字,还娘儿兮兮的,不好不好。”
      石三儿也笑了笑道:“嗯,青澜,不知可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的青澜二字?”
      苏峤一听也想了起来,题字的时候说的正是这两句,于是点了点头道:“兄台博学,正是打这儿出。”心里却更增惊诧,虽然早已怀疑这人不是个普通的叫化子,可也没料到竟还是个懂诗会文的,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好奇。
      那卫五儿见半天插不上嘴,很是无趣,此时见是个空当,连忙说道:“你们在掉什么书袋子,什么上呀下的,多绕口,叫出来别人还以为是扶焉楼的姑娘呢。要我说叫乔四儿最好!”
      过不多时,石三儿见已经到了江宁府,回头对卫五儿和方取了新名儿青澜道:“你二人不要走,等我告完了状出来好不好?”见二人答允了,便走上府衙石阶,拿起敲山锤,咚咚地敲响了状鼓。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门开了,走出一名戈什哈,一见门外乌压压地站着这许多人,不禁一愣,转眼看向手持鼓锤的石三儿,打量了一番,问道:“为什么击鼓?”
      石三儿将鼓锤往架子上一放,说道:“告状!”戈什哈又向他身后看了看问道:“有状子吗?”石三儿闻言一愣,方才想起告状是须先写状子的,于是摇了摇头道:“事出仓促,还没来得及写状子,可烦劳这位军爷借一幅纸笔,我现在马上写来。”
      那戈什哈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那就写完了再来吧。”说完转身便要回去。石三儿见状眉毛一扬,撇了撇嘴,转身对看热闹的人群大声道:“哪位大爷身上有银子借在下一两半两的,好孝敬这位军爷,让我伸了冤屈,过后定当加倍奉还。”说完又深深作了一辑。
      那戈什哈听他这么一说,马上转回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甚是难堪。看热闹的人先是一愣,随后都是哄堂大笑,纷纷大叫:“我有!我有!”石三儿笑着回身问戈什哈:“不知军爷的纸笔要多少银子?”卫五儿在一边道:“怕是要贵过三五壶酒吧!”下面又有一人接着道:“只怕是不止吧!”如此你一句我一句,臊得那名戈什哈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通红着张脸盯着脚尖发呆。本来孝敬通传的戈什哈银子这件事已经成了惯例,给钱的心甘情愿,收钱的也是心安理得,自古便是如此,却谁也不明说,不料今日有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还这般的煞有介事,这戈什哈顿时不知所措,便如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个索求贿赂之人一般。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曹冰走了上来,对戈什哈道:“薛老弟,借纸笔与这位一用吧。”戈什哈抬头一看,“哎呦”一声道:“这不是曹三哥嘛,您怎么劳动到这儿来了?”曹冰答道:“我奉我家大人之命来陪这位小兄弟告状。”
      那名戈什哈愣了愣,又打量了一番石三儿,便满脸堆笑地对曹冰道:“那请诸位稍等,我这就去拿纸笔,禀告我家大人。”说完转身进衙门,转瞬便拿了纸笔出来,交到石三儿手中。
      石三儿将纸铺在石阶上,沾了沾墨,便提笔写道:

      状告李富宁李晋郁父子草菅人命,栽赃嫁祸。原告人石三儿。

      写完,石三儿拎起纸的两角用嘴轻轻地吹了吹,曹冰凑过来一看,皱了皱眉道:“小兄弟,状子不是这样写的。”石三儿闻言茫然地道:“不是这样写的吗?嗯,从没见过状纸是怎生模样的。不过不妨,能读懂就可以了。”于是交给戈什哈,让他递了进去。
      不多时,江宁府衙门的两扇合门大开,升堂鼓咚咚地敲响,两名戈什哈将石三儿领了进去,迈入府衙正堂,只见一方金晃晃的匾额挂于顶上,上书“严谨廉明”四字,落款两字道“钦赐”。匾下端坐一人,方脸长须,眼眉下垂,四十岁左右年纪,头上涅蓝色的顶子,身穿蟒袍补服,补子上一只大雁振翅欲飞。虽说是其貌不扬,却自有一股清高威严的气质。这人便是江宁知府,名叫陈鹏年,字北溟。他头上那块匾是康熙爷御笔所写,赐予他的。他下首左边坐着一名通判,右边是个不入品的笔贴式。堂下左右各一列手持杀威棒的戈什哈,每列一十二人。
      石三儿抬头看着那块匾额,跪下身来,俯身磕了一个头,才又看向堂上的陈知府,朗声道:“草民石三儿叩见知府陈大人。”
      陈鹏年看了看他,问道:“你便是石三儿?这状子是你写的?”
      石三儿回道:“是。”
      陈鹏年又看了看状子,说道:“这状子写得不清不楚。李家父子如何草菅人命,如何栽赃嫁祸,你且如实说来,若有虚假,定不轻饶!”
      石三儿道:“聚银庄少东李晋郁杀害了扶焉楼的歌妓潇潇,其父李富宁为儿子逃避罪责,将一死人强行扮成李晋郁,为其发丧,掩人耳目。这便是他父子草菅人命,栽赃嫁祸!”
      陈鹏年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有证据?”
      石三儿朗声道:“自然是有。”
      此时衙门外看热闹的人听到石三儿的陈词都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说“潇潇姑娘原来是李家少爷害死的,当真是想不到。”有的道:“难不成这棺材里不是李少爷?”还有的道:“李家少爷就是个愣霸王,就知他早晚要闯祸。”你一言我一语嗡嗡地乱成了一团。乔青澜也想,原来李少爷害死的当真是那个潇潇姑娘,却为什么都说她是自尽?
      这时只听陈鹏年一拍惊堂木,大声道:“传李富宁,李晋郁。”
      不多时,一个四十几岁年纪的人被带上了堂。这人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将军肚挺得老高,身穿雨过天青色长袍,外罩月牙儿色暗花一字襟马甲,油亮亮的大辫子拖在脑后。他斜眼瞧了瞧石三儿,跪下行礼道:“草民李富宁叩见知府陈大人。”
      陈鹏年问道:“怎么只你一人?李晋郁呢?”
      一名戈什哈上前一步道:“回大人,李晋郁死了。”
      陈鹏年一皱眉,盯着李富宁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过世的?缘何过世?”
      李富宁道:“犬儿昨夜突然中风,没过得一时三刻,便去了,方才才刚出殡……”说着,竟抽泣了起来。
      石三儿歪着头看了看李富宁,笑道:“李老板,你会占卜算命的吗?难不成早就算定了你儿子昨晚会突然中风而死,于是提前挖好了坟坑儿等着埋他。不然怎么昨天夜里人刚死,连丧还没发,头七也没过,就忙着出殡入土了呢!”
      陈鹏年一拍惊堂木喝道:“石三儿,本官没有问你话,不许随意玩笑公堂!”顿了顿又问李富宁道:“昨夜刚死,今日便入土,李富宁,你作何解释?”
      李富宁抹了抹眼泪,颤抖着声音道:“回大人,昨晚小儿刚去,我便请了法师来做法超度,法师对我说,小儿不宜在家中久留,早一日入土便能兴旺家宅。于是我便听了那法师的话,连夜叫人选了坟地,今日就让小儿入土为安了。”
      石三儿冷笑了一声,对陈鹏年道:“大人,那口棺材里的人根本不是他儿子,若是不信,大人可命人开棺验尸。”
      李富宁闻言大怒,指着石三儿道:“小儿与你有何冤仇?如今他人已经死了,你还不肯放过他,还要将棺椁锹开,让他不得安宁!大人,莫要听着小叫花子胡说八道。”说完,又伏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坐在陈鹏年下首左边的那名通判对陈鹏年道:“大人,开棺验尸非同小可,原告若无切实证据,官府也不好随便起开已经封好的棺椁。”
      陈鹏年点了点头问石三儿道:“你凭什么说棺材里的不是李晋郁,又凭什么说李晋郁还没有死?”
      石三儿道:“是我亲眼所见!”转头看了看两眼带泪的李富宁接着道:“昨天傍晚大约戌时,我见李家的小角门儿开着,里面有个大婶在院子里吃饭,便上前向她讨些小钱,她说钱没有,却可以舍我些点心,让我跟她进去,我便跟了她进府,走到半路,有个嬷嬷突然跑过来道:‘赵才家的,不好了,你家里的突然中风,嘴里直吐白沫子,快去看看吧!’那大婶听了连忙向后角院跑去。我见没人领路,便在那府里乱转,没过一会儿,只听后角院那边传来一阵哭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来。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的地方是一间大屋的窗下,只听那小厮进到大屋里道:‘回老爷太太,赵才刚刚中风死了。’那位老爷道:‘死便死了,给赵才家的一点银子,葬了吧,她想留想走,随她。’那小厮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出来了。我蹲在窗户下面,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听一人道:‘爹,我的官司该怎么办?’那老爷的声音道:‘哼,平日里叫你老实学做生意你不听,如今闹出了人命,却想起了来找我!’又听另外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老爷,少爷,先别着急。我已经打点了扶焉楼的玉环妈妈,她答应了不报官,只要我们将她要的潇潇姑娘的赎身银给了她,便两相无事,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纠,她不告,官府就是知道了也不便追究。’大人,那老爷就是这李富宁,叫爹的人便是李晋郁,那沙哑嗓子的人是李府的管家李信。”
      见陈鹏年点了点头,石三儿又接着道:“这时李富宁的夫人说道:‘她不告,并不保证她不说,那玉环妈妈是江宁出了名的长舌妇快嘴婆子,保不齐哪日嘴快对人说了,一传十十传百,非要有一日传到官府耳朵里不可!’李富宁叹了口气道:‘说的是呢,不要说玉环妈妈,保不齐现在已有人知道了真相。今天躲在藏蜂香箱子里那个小叫化,便将我们的话全听了去,当时一慌张还道他已经死了,将他扔到后巷里,后来想想不对,再去后巷看,人已经不在了,也不知是尸体让人搬走了,还是他根本没死,自行走了,若是没死……哎!’这时又有一名小厮进屋,请李信去账房支银子给赵才家的,李信让他先出去,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有一个法子,即使有人说了出去,甚至报了官,也追究不了少爷了。这赵才死的正是时候,他身材最是像少爷,将他换了衣服,蒙上脸,少爷……不就死了吗。我们马上设上灵堂,请些和尚道士来做法超度,再大张旗鼓地去棺材店买个上好的棺木,让这些人亲眼看到我们少爷去了,然后敛了尸体,明日便发丧入土,如此,下了葬,刻了碑,不就万事大吉了。’那李少爷接着问道:‘可……可……我还活着呀。’李信道:‘少爷只好去江苏巡抚大人和你姨妈那里躲避躲避,将来就只得少回来走动了。老爷太太修书一封给宋大人和夫人,请他们多担待一些。’屋里一阵安静,过了会儿,李富宁道:‘也只能如此了,这就去办吧。’于是他们就开始大张旗鼓的设灵堂,选棺材,念经超度,直闹到了丑时,我见他们将一个棺材抬进了一个小院落,便悄悄走了过去,掀开外棺,见内棺已经封了,就躲在院子里,今日一早听见人声,说是要出殡,便钻进了外棺,一直随着他们出殡,直到方才遇见了织造曹大人,才来此告状。大人,这棺材里的不是李晋郁,而是李府的家人赵才!李晋郁昨天害死了扶焉楼的潇潇姑娘,害怕案发,便装作死了,使官府不能追究。”
      李富宁听石三儿说的有理有据,额头上不禁涔涔地冒出汗来,待得石三儿说完,他已是脸色苍白,两眼瞪着石三儿,便如见到鬼了一般,颤抖着嘴唇道:“你……你……你胡说!哼!若是如你所说,为什么昨晚不告,今早不告,偏要到这时候才告,定是我李家不知何时得罪了你,你携私报复!”
      石三儿见他气得这般模样,反倒笑了,说道:“你当我是傻子吗,江宁李家财大势大,又跟苏州府上沾亲带故,我若是早告了,不晓得现在命还在不在了。如今全江宁的人和曹大人都知道了此事,我起码不会让你们合起来灭了口!”他虽是在与李富宁说话,眼睛却盯着陈鹏年。
      李富宁听他这般说反而镇定了下来,冷笑道:“怪不得,原来是仗了江宁织造的势,才敢这般血口喷人,诬陷于我们!”
      石三儿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干脆冲着正与那名通判窃窃私语的陈鹏年话里有话地大声道:“李老板你和江苏巡抚宋荦宋中丞是连襟一带儿飘的亲戚,曹大人声望虽高,却辖制不了这个江宁府呀。”是人便都听得出这阴阳怪气的一番话,是在激将那位陈知府。
      陈鹏年自然也听了出来,看了看石三儿,脸色一沉,厉声道:“本官断案自有本官的主张,不用你等提醒点拨。曹大人宋大人都与本案无关,是非曲直我自会断清,若风言风语地污蔑本官,便是污蔑这块匾额!”说着,抬手指了指头上的匾额。他说此番话的时候,面色凝重,凛然生威。
      石三儿闻言也是面色一肃,低眉顺目,不再似方才的尖锐刻薄,抬头望了望那块匾额,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道:“石三儿无状,满嘴胡话,请陈大人恕罪。”
      陈鹏年没有理会石三儿,对戈什哈道:“来人,将棺材抬上堂来,开棺验尸!”旁边那名通判还要说些什么,陈鹏年抬手一拦,便不让他再说。
      不一会儿三名戈什哈和曹冰将棺材抬上了堂,曹冰对陈鹏年打了一个千儿道:“曹大人命小人将这棺材护送至此,交与大人,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陈鹏年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没有了,你这就去回了曹大人吧。”语气不卑不亢。曹冰见他这幅清高的样子,轻轻撇了撇嘴,面色不悦地转身退了出去。
      这时几名戈什哈已经打开了棺材的外棺,一副已被金漆封好的上等柳木内棺露了出来,衙外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向里看,推推搡搡,几欲冲进衙来。正在此时,突然人群中一阵混乱,一名披麻戴孝的妇人哭着挤出人群,向公堂上奔来,两名戈什哈连忙架住她,将她向外拖,这妇人挥舞着双手,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开棺!求求你们!不要开棺,那是我丈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江宁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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