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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醉倚怡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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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尔苏撇了撇嘴道:“你这银子哪是讨来的,分明是逼着要来的。”
胤祥一挑眉毛道:“你想耍赖吗?阿伊格他们都是证人。一来我六岁以后便没有见过曹大人,二来也没告诉曹大人我是何身份,曹大人可是先舍银子后施礼的,我在这江宁城内讨到了银子,便是我赢了。你那个十七间半宅子的房契,回去可别忘了给我!”
纳尔苏向胤祥作了作揖道:“罢了罢了,我愿赌服输就是了。哼,耽搁了汇合的时辰还这么趾高气杨,枉我们马不停蹄,眼都没合一下地在江宁城里找了你一夜,还被几个叫化子骗去了好几两银子,若不是在栖霞寺遇上了曹大人,还不知你搞出了这么大一个热闹呢。如今便是想瞒皇上,也瞒不住了,就连我和阿伊格他们也免不了担上干系。”
胤祥一听这话,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心道这次当真是胡闹得过分了,光是以堂堂皇子之尊扮叫化躺棺材这两条,就不知要受到怎样的责罚。越想越是忧心,深悔当初一时贪玩任性,闹大了事情,如今陈鹏年曹寅定是要奏报皇上这件事的……想着,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谈笑风生,忧心忡忡地抬眼望向曹寅。
曹寅自然明白胤祥是希望自己替着瞒一瞒,于是笑了笑道:“十三爷,这欺瞒皇上的事,奴才是决计不能做的,但十三爷也不见得会受罚。”
胤祥忙问道:“怎么说?”
曹寅站起身来,走到胤祥身边道:“其实我这两日也一直在寻找十三爷,因为皇上命我传一道口谕给你。十三爷,这就去接旨吧。”
胤祥闻言面色一紧,忙站起身,躬身肃手道:“曹大人请。”于是众人便走出了西楼。
曹寅叫几名家人领着纳尔苏,李煦和那四个侍卫各寻住处安置了,自己领着胤祥向随园西北边一座小山走去。此时天色更加暗下来,只天边夕阳还留有一丝血红。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雾气,胤祥闻着身边花草泥土的味道,心想一会儿接完圣旨,定要好好逛一逛这个园子。
曹寅挑着灯,屏退侍从,将胤祥让进了山脚下一间古朴简易的房子。这间房与其它亭台楼轩大是不同,黄柱灰瓦,木门竹帘,甚像一间柴房。进到屋内,曹寅将蜡烛点亮,只见房间不大,四壁无一挂饰,只几架书橱立于三面,房中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只听曹寅道:“这是皇上读书的地方。来到随园的时候,皇上说这般花团锦绣,莺歌燕舞,如何读书?于是便命奴才临时建了这间房子。万岁爷在江宁十几日,倒有一半的时间在这里读书。这间房子是唯一没有命名的景致,万岁爷就称此为‘读书处’。”
胤祥点了点头,又环视了一下四周,便对曹寅道:“曹大人,这就请宣旨吧。”
曹寅立北朝南站定,胤祥在他对面,扫下龙吞口,撩袍双膝跪倒,俯身磕头道:“子臣胤祥,恭请皇父圣安!”
曹寅道:“圣躬安。”顿了顿接着朗声道:“朕前日闻悉山东兖州富贾苏家一夜灭门,苏家上下尽皆罹难。我大清于四海太平之季发生此等人寰惨事,朕深感忧虑不安。着十三阿哥胤祥立赴兖州,协助兖州知府赵海书办理此案,务必缴出真凶,以安民心,以安朕心。钦此。”
胤祥又磕了一个头道:“子臣领旨。”便站了起来。低着头没有说话,心下琢磨,土匪山贼洗劫富家宅院,或是江湖帮派寻仇杀人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个商贾富户满门被杀固然是惨绝人寰,数年不见的刑狱大案,可也不必命皇子为钦差,亲自督察如此郑重其事。难道其中另有隐情?于是抬头问曹寅道:“曹大人,这苏家被灭门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曹寅答道:“大约半月之前,万岁爷也就是在临走前两日听说的。”
胤祥随着曹寅走出“读书处”,又问道:“那……皇阿玛他,都说什么……”曹寅一抬手止住了胤祥的话,转身正视着胤祥道:“十三爷,不是曹某瞒着你,只不过皇上确是什么也没说,便是说了,曹某也没听见。”
胤祥闻言轻轻吐了口气,便不再说话。曹寅看了看他困惑的样子,微笑着道:“十三爷也不必想得过于复杂了。皇上做事的前因后果如何,原不是你我能揣度得来的。只要将皇上交待的差事办好也就是了。再说,办好了差事,皇上一高兴,许着就不追究十三爷在江宁的事情了呢。”
胤祥听着这话确实在理儿,他老人家圣心难测,猜也是猜不透的。这次不过就是缉匪办案,却何必想这许多!想通这了一节,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哈哈一笑对曹寅道:“曹大人说的是,龙王自有龙王的打算,哪儿用得着我等这帮虾兵蟹将操心。不过当真是可惜,本想多在江宁盘桓两日的,可如今皇命在身,后日是一定要走的了。”
曹寅笑道:“那十三爷想去哪?明日奴才就陪十三爷游玩尽兴。”胤祥摆了摆手道:“不用,我看这园子就够我尽兴的了。”说着,两人已走回到了西楼对面的湖泊边,胤祥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厮道:“去跟纳尔苏和阿伊格他们说,明日歇一天,后日一早到兖州办差。”见小厮去传话了,胤祥望着一团黑暗的湖面,牵起嘴角一笑,转头对曹寅眨了眨眼小声问道:“曹大人,你园子里可有藏酒?”曹寅点了点头道:“虽没有什么上好的佳酿,可普通的酒水,东园那边着实藏了不少。”胤祥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只是侧头凝视着湖面。曹寅等了半天见他没有动静,像尊石像般站着一动不动,便微微提起灯,照亮了胤祥的半张脸,不禁一愣,只见胤祥依然提着嘴角微微笑着,脸上却无半分笑意,明亮精神的双眼中,隐隐透着几分压抑,几分渴望。正在这时,胤祥突然转过身来,热切地望着曹寅道:“曹大人,带我去喝酒!”
曹寅一愣,不知这位皇阿哥为何突然要喝酒,可见胤祥始终定定地望着自己,便点了点头道:“十三爷要喝酒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就带你去。”说着引胤祥向东园走去。
穿过不亦乐乎阁,便进入了随园的东园,东园不似西园一般山丘湖泊众多,这里地势平坦,只一片湖泽居于正中,曹寅道皇上给这湖起名为“盛泽湖”。由盛泽湖绕到东园南边,此处梧桐参天,繁茂的树叶即便是正午时分也必是遮天蔽日。穿过梧桐林,隐隐听到轻轻的水声传来,曹寅道:“十三爷,藏酒的地方就要到了。这里有一个天然的泉眼,泉水很是神奇,盛夏时节,冒出的泉水是清凉的,可到了隆冬,泉水却变得温热。我听人道这泉眼四周泥土最适于藏酒,于是便在这泉眼旁边挖了个酒窖,又在酒窖之上建了阁楼,我将这阁楼起名作‘怡啸阁’,自是借了诗仙李白‘我自怡然啸昆仑’的潇洒风韵。”说着,已走到了一座假山的旁边,一座两层的阁楼依山而建,阁顶房檐略向假山上倾斜歪倚,当真如醉倚芙蓉亭的诗仙般惟妙惟肖。胤祥一边向阁里走,一边笑道:“曹大人可真是会享受,这都让你想了出来。”刚走入怡啸阁,胤祥又顿住脚步转身问曹寅道:“那泉眼在哪里?”曹寅微侧身向怡啸阁对面指了指道:“泉眼便在对面那个废置的院落里。”胤祥略张望了一下,便转身走入了怡啸阁。
阁中已在胤祥二人来到之前点亮了灯火,只见正对门处放置了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八仙桌上方墙上挂着一幅行草,胤祥凝目细看,不禁轻声颂道:
“籍甚平阳,羡奕叶流传芳誉。
君不见山龙补衮,昔时兰署。
饮罢石头城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
倩一茎黄欄作三槐,趋庭处。
延夕月,承晨露。
看手泽,深余慕。
更凤毛才思,登高能赋。
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正绿阴青子盼乌衣,来非暮。
纳兰容若为曹子清题于金陵署欄亭。”
胤祥望着这幅龙飞凤舞,潇洒飘逸的字出了会儿神道:“原来是他,当真是……可惜了。常听皇阿玛念及他。可惜我生得晚了,缘铿一面……”说着回头看了看曹寅,见他低头不语,知其忆及昔日好友英年早逝,不禁神伤。于是便住了口,笑了笑一拉曹寅道:“曹大人,酒呢,快把你窖藏的酒拿出来。”
两人直上到阁楼二层,只见这二层是个偌大的书房,数栋书架立于房中,每栋皆陈满书籍,略一望去,此中所藏书籍不以千数计。胤祥走入房中,推开一扇窗子,笑着朗声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有书有酒,有风有月。今晚若不醉倚怡啸阁,当真辜负了这般景致了!”说着,坐在了一把太师椅上,对站在门口的的小厮喝道:“站在那等领赏呐!快去给爷拿酒来!”
曹寅也坐在了胤祥的下首,看了他半晌,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奇怪,酒还没喝,到似已然醉了。不多时,那名小厮捧来了两坛酒,胤祥忙抱过一坛扒开封泥,闻了闻,一眯眼睛,笑道:“好烈的酒呀,曹大人,这是什么酒?”曹寅答道:“这是山西的汾酒,酒性是烈了些,不如给十三爷换一坛?”
“不用!嘿嘿,越是烈性儿,我越喜欢!”胤祥一边说着,一边将酒倒在面前的两个酒碗里,递给曹寅一碗,举了举自己那碗,道一声“请了”,一仰脖,干了这一碗烈酒。曹寅也喝了一口,却没有干掉。胤祥也不强求,又抱起酒坛向自己碗里倾倒了满满一碗,端着酒碗站起身,走到窗前,举着酒碗在眼前晃了晃,笑着问曹寅道:“曹大人,你醉过酒吗?”曹寅一愣,想了想答道:“这可真记不得了,应该是醉过的。”胤祥呵呵一笑,又向曹寅举了举酒碗,接着一饮而尽。甩手将酒碗向窗外一扔,只听“啪”的一声,脆生生地落在地上摔碎了。此时胤祥只觉一股酒气冲头,眼前有些模糊,脚步不稳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起酒坛猛灌了几口,对曹寅道:“我从没醉过酒。呵呵,不光我没有,就连我二哥,太子爷,别说醉酒,便是多一口,也是不喝的。”说着,看了看曹寅的酒碗,已见了底,便又向他碗里倾倒,却有大半倒在了曹寅的身上。
胤祥一边抱着酒坛一口一口地向嘴里灌,一边继续说道:“自打五岁起,我们便日日自寅时起读书习武直至后午晌儿,从无一日间断。皇阿玛于我们功课看得最是严格,每册书均要通读默诵百余遍。宫中规矩繁复,曹大人你也是知道的,若是稍有行差踏错,便要责罚上身。我们打出生便居于宫中,自是习惯了的,也不觉得如何难过,可却从不知这‘放纵’二字是何等滋味,更不知醉酒是何等滋味。”说到这,一坛酒已被他喝得精光,撇下酒坛,又抱起另外一坛,凑到坛边闻了闻,一皱眉,冲旁边的小厮喝道:“怎么还是汾酒?去,换个别的来!”曹寅忙摆手止住小厮,对胤祥劝道:“十三爷,两种酒混着喝伤身又上头,易醉得很……”胤祥笑着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曹大人,我就是要尝尝这酒醉的滋味!我们这些做皇子的,倒是荣华富贵了,可就是想踏出北京一步,也要请了圣旨才行。这次是我头一次到江南,许也是最后一次了。今后若是皇阿玛不让出来,便只能圈在京城六十里内,哼哼,一辈子也出不来。就是过了明天,我有皇差要办,自然要谨慎言行,岂能再醉酒?曹大人,此生就只这一天,我也不能醉一次吗?”说完,双眼有些迷蒙地望着曹寅,曹寅心里一动,已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玲珑剔透,精明圆通的皇阿哥了,到当真像一个纯质顽皮的十三,四岁男孩。曹寅叹了口气,心中实在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十三阿哥胤祥。于是让小厮取来了一坛竹叶青酒,酒性更是浓烈,又取了一支酒碗,为胤祥和自己斟上,陪他饮了一碗。再看胤祥,满面通红,面带笑意,双眼却不知望向何处,已然是醉了。曹寅想起那些形态性子各异的阿哥们,当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可如十三阿哥这般,不为悲不为喜,只为一品醉意的,却还是头一遭儿见到。
胤祥几碗竹叶青下肚只觉酒气冲头,头痛胸闷,脑袋犯沉,已经是醉得厉害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道:“曹大人,皇……皇上常说道,与你曹爱卿,是——是主仆,是君臣,也——也是挚友!那……那纳兰的《满江红》也赞你‘凤毛才思,登高能赋’。我,我是很敬重你的,以后——嗯……千万别再什么奴才奴才的了——”说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虚浮无着,便向后退了两步,靠在窗上。曹寅见状,回头吩咐小厮寻些醒酒茶来,自己起身扶住胤祥。胤祥回头看了看他,嘿嘿一笑,曹寅只觉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于是劝道:“十三爷,快些安置了吧。”胤祥像没有听见一般,接着说道:“奴才,是这些人——”说着,指了指刚要去端茶的小厮,轻轻甩开曹寅,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小厮面前,一扬手“啪”地甩了他一个耳光,骂道:“狗奴才!我和子清兄饮酒,你杵在这干什么?!滚!没叫你,不许进来!”边骂着,用手一推小厮的身子,将他转了半个圈儿,抬起腿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可怜那小厮还不知怎么回事,已马不停蹄地“滚”下了楼梯,顿时鼻中鲜血长流,脸颊红肿。
曹寅见胤祥已是在耍酒疯了,连忙上前扶住他,刚要开口再劝,却见胤祥嘿嘿笑着盯住自己,狡黠地眨眨眼睛,侧头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曹大人,我们——我们结拜为兄弟,你说好不好——”曹寅一听大惊,连忙对胤祥正色道:“这,这怎么使得,十三爷是凤子龙孙,奴才是……”
“奴才?我不是说不许你再称奴才了吗!”胤祥一立眉头,推开曹寅的搀扶,走到桌边,满了两碗酒,又走回到曹寅面前,硬塞在他手里一碗,接着一掀袍子,双膝跪倒在曹寅面前,说道:“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这么跪着,不——不起来了!”
曹寅一见早已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也跪了下来,哀求道:“十三爷,不要再闹了,你要折了曹某的寿吗?”大惊之下,却不记得,此时的胤祥是在借酒撒疯,怎还顾的上什么规矩忌讳。
胤祥见曹寅跪了下来,喜道:“曹大人,你答应了?太好了!”说着,将自己的酒碗向曹寅手中的一碰,便一扬脖喝了进去,把酒碗向旁边一扔,拉着曹寅的手道:“子清兄,你年纪长我许多,为兄,我为弟。请兄长受小弟一拜。”边说,边冲着曹寅咚咚咚磕了三个头。曹寅跪在对面手足无措,却也拦不住了,不停地摇头,愁眉苦脸地叹道:“胡闹,胡闹,真是胡闹!”
胤祥磕完头,醉眼朦胧地瞧着曹寅,见他愣愣地发呆,手中兀自端着满满的一碗酒,一噘嘴,嗔怪道:“兄长不认我这个兄弟吗?你嫌我人品轻浮还是嫌我学识浅薄?”曹寅无奈地看了看胤祥,见他满眼的失望,撇嘴皱眉的神态很像是个小孩子在撒娇耍小性儿,心想纳尔苏数次说他是个“恣意任性”的性子,如今一见,当真是任性至极。说来也难怪,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醉酒胡闹也可原谅,八成明日便什么都忘了。于是摇了摇头,也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胤祥一见,咧开嘴笑了,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一栋书架走去,站在架前,皱着眉,眯起眼睛,似是在努力地查看,一边看一边说道:“兄长,你我结拜需有个信物才好,嗯——”顿了顿,像是发现了什么,从架上拿起一本书,信手一翻,将书举到眼前,拖拖拉拉地念道:“门——迎珠履三千客,户列——金钗十二——十二行——”念罢,合上书,看了看封皮,呵呵一笑冲曹寅道:“《续琵琶》——原来是洛城十二钗,我还道——我还道,是金陵十……十二钗呢!”
曹寅走上前,解释道:“这是下官拙作,原是用来自娱的,不堪入目得很,十三爷见笑了。”
胤祥又看了看手中的书,将他揣入怀中,嘿嘿一笑道:“兄长可否将这《续琵琶》当作信物,送与小弟?”曹寅正犹豫间,只听胤祥接着道:“小弟——小弟这身上全是俗物,可与兄长这《续琵琶》相比的,都是皇阿玛赏赐的,可——可不能给了兄长,不如——不如——”侧头想了想,突然喜道:“不如将纳尔苏输给我的那十七间半的宅子当作信物赠与兄长,如何?嗯,就这么定了,待……待我回京,马上遣人给兄长将房契送来……到——到时那处宅子就是你的了——”
曹寅还想说什么,却见胤祥双手扶住桌子,口中不停地干呕,忙叫来人,帮他捶打后背,灌水顺气,不一会儿,胤祥“哇”的一口,将酒水饭菜一股脑儿地呕了出来,只觉闷于胸中的烦恶之感舒畅了不少,于是便哇哇地吐个不停,直到昏昏沉沉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