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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蝶儿翩翩 ...

  •   胤祥恰如他自己所道,从未醉过酒,就算是宫廷食宴,也是小杯浅盅,点到即止,何曾这般酗酒狂饮过。再者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两坛烈酒入胃,再也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直吐到无物可吐,却依然干呕连连。曹寅又叫人向他口中灌清水用来呕吐,如此这般,往复折腾到入夜子时,方才止歇。
      待到胤祥醒来的时候,已是莅日晌午,他只觉头疼欲裂,身子只稍一动,眼前便是天旋地转。于是只好闭了眼,不多时又再沉沉睡去。
      恍恍惚惚间,知觉微风阵阵,甚是清爽,便睁开了眼,只见屋中昏暗,一个小丫头正坐在自己塌旁,轻轻扇着扇子。那小丫头见胤祥醒了,忙站起身,喜道:“十三爷,你可醒了。”又转头对门边的一个小婢道:“快去禀告老爷。”
      胤祥双手撑起身子,虽觉头依然有些沉,却不再眩晕剧痛了,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什么时候了?”
      那名丫头答道:“回十三爷,酉时刚过。”
      胤祥睁大了双眼朝窗外望了望,楞楞地道:“酉时?我,我睡了一整日?”
      那小丫头抿嘴一笑,点了点头道:“是。老爷来问了好几回,长子爷也来过一回,十三爷都睡着。”
      胤祥坐起身来,那小丫头在屋里点亮了灯,便伺候胤祥梳洗更衣。胤祥努力地回想昨夜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不禁微微地一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待梳洗完毕,胤祥才借着烛光看清了那个小丫头眉眼,转身一边向门外走,一边问道:“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叫什么名字?”
      那小丫头闻言脸色一僵,低着头道:“回十三爷,奴婢叫语亭。”
      胤祥停住脚步,回过身子侧头仔细看了看她,正是前日犀香苑中赏了玉扳指儿的语亭。只见她深深地低着头,不知怎的,眼中似有泪水在打转,却又苦苦地忍着不让滴下来。胤祥微微一笑,用食指轻轻勾起语亭的下颏,俯下身一脸认真地道:“怪不得,我道怎的这般眼熟。方才心里还在嘀咕,怎么这位丁香花仙妹妹,长得与我相识的一位小丫头儿一模一样。”
      语亭闻言愣了愣,随后“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忙躲开胤祥的手,通红着脸抬手擦着眼泪。胤祥也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怡啸阁。此时较昨日到此处的时辰稍早,不用掌灯也能看清怡啸阁对面的院落,于是想起昨日曹寅说这院子里有一眼冬暖夏凉的泉水,便向那座院落走去。还不待走入院子,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在那儿,在那儿!快捉住它呀!哎呀,又飞了!你怎么这么笨!”
      胤祥脚步一滞,回头问语亭道:“这不是废弃的院子吗?还有人住?”语亭答道:“这是我们家小姐,她常来这里玩。”
      胤祥点了点头走入院子。绕过影壁,只见园中一座青石堆砌的池子,池中碧水盈盈,丝丝凉气从中冒出,数尺之外,便觉清爽袭人,想必这便是那眼泉水了。胤祥正待赞叹两句,突闻方才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喝道:“别动别动!”
      胤祥侧头向声音来处看去,头一转动,忽见一只黄蓝相间的蝴蝶从自己肩上翩然飞起,几个旋转,翩翩然已飞过墙头,去远了。胤祥再低头看向喊话的那人,只见一个九,十岁的女孩子,身着鹅黄色的衣裙,身材瘦小,面容俏丽,大大的双眼正满含怒气地瞪视着胤祥。这女孩子眉毛一挑,跺了跺脚怒道:“不是叫你别动吗,干什么又动?将蝶儿惊跑了,你赔我!”
      胤祥何时被康熙以外的人如此无礼地喝问过,登时竟蒙住了,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自己竟被个黄毛丫头无端指责喝骂,他如何受得过这般气,顿时怒上心头,也挑了挑眉毛,摆出皇子的威风,刚要骂回去,却见那女孩突然垂下眉毛,眨了眨眼睛,眼眶一下子通红,接着小嘴一扁,竟呜呜地抽泣了起来。
      胤祥一见顿时便手足无措,方才顶上来的怒气立时都消了,刚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他抓了抓头,柔声道:“别……别哭,你,你怎么了?我……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只得蹲下身,掏出手帕,笨拙地想要替她擦泪,却被女孩一手重重地挡了开去,一边哭一边道:“还……还我蝶儿!还我蝶儿——”声音中满含委屈,甚是怜人。
      胤祥打出世起便没有哄过小孩子,更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位娇气任性的小姐,正被她哭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之时,只听院外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不一会,纳尔苏和阿伊格那四名侍卫走了进来。纳尔苏见胤祥通红着张脸,抓耳挠腮的窘迫样子,再看看哭得伤心无比的曹家小姐,“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走过来也蹲在胤祥身旁,拔高语调道:“呦!十三爷,这是哪一出儿呀?!”
      胤祥被纳尔苏臊的脸更加红了,抬眼看见那四名侍卫,便道:“你们,快去抓一只蝴蝶来……”那四名侍卫一愣,面面相觑地犹豫了片刻,道了声“嗻”便转身向院外走去。还不待他们走出院子,就见曹寅快步赶了进来,喝道:“不许胡闹!”
      这厉声一喝顿使院内安静了下来,小女孩也止住哭声,抬起哭得通红的双眼,怯怯地看向曹寅,喉中兀自呜呜咽咽。
      只见曹寅身穿一袭玄色府绸长袍,外罩浅灰色一字襟马甲,走前两步向胤祥微一躬身打了个千儿,叫了声“十三爷”,便瞪向小女孩身后的嬷嬷,沉着嗓子道:“吴妈儿,你是做什么吃的?任小姐在十三爷面前撒野也不行劝止,就由着她这般丢人现眼吗!”
      那吴妈一脸惊慌地低头屈膝道:“老爷恕罪,老奴确实不知这位是十三爷,老奴,老奴……”说着又转身面对胤祥,咕咚一下跪倒,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拖着哭腔哀求道:“十三爷恕罪,老奴瞎了狗眼睛没识得……”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起来吧,起来吧。”胤祥不耐看她哭哭啼啼的样子,站起身来,挥了挥手让她走开了。转头再看那小女孩,只见她正怔怔地望着自己腰间出神,晶莹的泪珠还兀自挂在脸颊上。胤祥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见她正盯着自己腰间荷包下那只羊脂白玉五蝠送寿镂雕挂饰瞧,满眼的喜慕之情毫无掩饰。胤祥托起玉坠,低头问道:“你喜欢这个?这……”胤祥本想将它送与小女孩,转念却又想到这是额娘娘家的事物,决不可随意送人,于是松开托着玉坠的手,在身上边摸索边说道:“这个可不能送你,不如我……”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小女孩倔强地仰起头,冷冷地瞥着胤祥脆生生地道:“谁说要你的东西了,你不乐意给,我还不稀罕呢!”
      此言一出,胤祥顿时楞在了那里,通红着张脸,不知该如何是好。从小到大,只有自己赏别人东西别人欢天喜地领赏的份,却从来没有自己赏东西别人“不稀罕”的理。今日被个九,十岁的小女孩搪塞的无话可说,实觉颜面扫地,却也不便向一个女童发作,只得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不由转头看向纳尔苏。
      纳尔苏早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此时见胤祥向他求援,便憋住了笑意,抬手止住正要向小女孩发作的曹寅,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挂饰,举到小女孩眼前晃了晃柔声问道:“看这只蝴蝶有没有你那只漂亮?”
      只见纳尔苏手中拎着一件绒绳编制的挂饰,行纹走线中一只水蓝色蝴蝶栩栩如生,下面微微飘动着一束蓝白相间的流苏,色泽光鲜,手工细致,原是上等的宫物。小女孩愣愣地望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点头道:“漂亮,比我那只漂亮多了。”纳尔苏一笑,双手托到她面前,道:“那就送给你了。”
      小女孩抬眼看了看曹寅,微一犹豫,便伸手接了过来,对纳尔苏福了一个身,满脸挂笑地道:“谢长子爷赏赐!”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出来,曹寅也宠溺地望着女儿摇了摇头。
      曹寅拉过女孩,对一直站在胤祥身后的语亭道:“ 把小姐带去夫人那,不许再胡闹了。”语亭答应了一声便领了女孩的手,向胤祥和纳尔苏福了福身,转身往院外走去。
      曹寅见她二人离去,便对胤祥作了作揖笑道:“十三爷真是对不住,我这女儿生来就任性泼辣,更是宠得坏了性子,不讲理的很,冒犯了十三爷,我在这儿替她陪罪了。”
      胤祥咧嘴干巴巴地笑了笑道:“哪儿的话,令千金很是率性可喜,怎称得上冒犯二字,曹大人言重了。”话虽如此,心中却还是因被驳了面子不禁有些悻悻。
      众人向院外走去,纳尔苏凑到胤祥身边,嘿嘿一笑,眨了眨眼睛低声道:“真是奇了,十三爷一向是招蜂引蝶的高手,今日却怎的马失前蹄,惊走了蝴蝶儿呢?”胤祥闻言紧了紧嘴角儿,抬起手肘就向纳尔苏胸口撞去,纳尔苏连忙跳开两步,哈哈笑着大声道:“难不成昨日一通风寒发得转了性子?”
      胤祥一听此话心下一动:原来曹寅告诉他们我是昨夜感了风寒,才使得一日卧床不起的。于是转头冲曹寅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以谢他代瞒酒醉之德。
      曹寅见胤祥还因方才的事情有些难堪,便顺着纳尔苏的话道:“十三爷应是前夜在李家的后院里露宿了一夜,小着了些风寒,却没什么大碍。倒是昨日忘记了,十三爷藏于棺材之中,虽是权宜之计,却有离君子之行,也着实晦气了些,将来回到宫中,怕不是很妥当。曹某在犀香院备下了趋晦辟邪的汤浴火盆,十三爷还是去走一趟的好。我也叫人在汤浴中下了驱寒的草药,助十三爷驱一驱寒气。”
      若说胤祥毫无忌讳是不可能的,所忌之处,便是这宫中的规矩禁忌。紫禁城中住的都是些贵主儿阿哥格格,不消说宫女太监,便是妃嫔贵人若染了病气也要搬出宫去调养,以防在宫中蔓延传播,因之紫禁城向来是最干净不过的地方,稍有风吹草动,更是宁杀错一千也不漏掉一个。自己在死人棺材里躺了半日,若传了开来,定当了自己身上携带尸恶之毒进宫,到时人心惶惶不说,若惹得皇上不悦,再将自己胡闹的事情拉出来数说,那可当真是糟糕了。
      想到这,胤祥连忙躬身作了作揖向曹寅道:“还是曹大人想得周到,这样最好,我现在就去。”刚一抬身,一件事物“啪”的一声从怀中掉了出来,纳尔苏拾起来看了看,递还给胤祥问道:“《续琵琶》?怎的没听说过?”
      胤祥拂了拂那本《续琵琶》的书面,重又揣入怀中淡淡地道:“从曹大人那借来读着解闷儿的。”稍一顿,转头问阿伊格道:“仪仗到了江宁驿站没有?”
      曹寅在旁看着胤祥,见他从书掉了出来,与纳尔苏对答,直至将书又揣入怀中,神情始终无一丝异样,便似这书果真是“借”来解闷的一般,心中倒是踏实了下来。就算胤祥昨晚酒醉,当真将结拜之事忘了,见到这书也不会毫无惊觉,可看他神情自若,想是明明记得此事,却只当是酒后胡闹,结拜之事全不作数,这也正是曹寅求之不得的。
      一行人朝西园的犀香苑走去,那侍卫阿伊格边走边答道:“回十三爷,昨儿个夜里就到了,长子爷已经叫奴才去给传了话,明儿一早就走。”
      胤祥“嗯”了一声又道:“再去传我的话儿,这回咱们要到兖州办差,耽误不得,叫个哨子先咱们一步,告诉扬州,徐州那些个路过的官驿,对了,还有兖州府,只按规矩安排就成了,若让我瞧见多一个不相干的人,多一道规矩外的菜,叫他们小心自己的顶子!”说到这,低头皱着眉想了想,又转头问曹寅道:“曹大人,若是明日卯时初起身,什么时辰能到扬州?”
      曹寅望着胤祥此时的神情,不禁又想起昨夜酗酒耍性儿的十三阿哥,恍如不相干的两个人一般,便是昨日酒席上张扬傲气,谈笑风声又不失玲珑圆通的十三阿哥,与此时对照也是有着些差异。这位皇子的性子,岂是纳尔苏一句“恣意任性”可盖之。正自出神时,听胤祥问到自己,于是答道:“十三爷若是坐车,怕是要戌时后晌儿才能到,若是骑马,掌灯之前定是能到的了。”
      众人穿过不亦乐乎阁,又进入西园,来到了前一日曾落过脚的犀香苑之前,胤祥站住脚步对阿伊格等人道:“那咱们就骑马,明晚歇在扬州。你们四个现在就去吧,今晚留在驿站,明儿一早儿在织造府门口儿等着。免得那帮饭桶没个醒事儿的,给耽误了。”四名侍卫领了命便转身走了。
      胤祥又转头笑着看向曹寅,说道:“曹大人,留几个人伺候着就行了,明儿胤祥再与您辞行。”曹寅看了看胤祥的神色,知道他与纳尔苏有些私下里的话说,便也笑了笑道:“那好,下官叫人将夜点给二位爷备下来,就请歇早了吧。”说着,微躬身打了个千儿,转身离开了犀香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蝶儿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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