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春》千秋语

18、恩赏 还是心疼呗

　　“今日那妇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咱们根本就不认识她，跟个疯子一样在外头尽说些诋毁阿琰的话。”姚娘子问道。

　　魏琬琰眼神暗了几分，说道：“你们可还记得上回我说过日月楼的赵掌柜？”

　　琬珺点点头：“记得啊，不过姐姐不是拒绝他了吗？”

　　琬琰唇边露出一丝冷意，低声道：“正是因着我拒绝了他，他才让人在外败坏我名声。此人心思歹毒，绝非好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琬珺更是怔怔。

　　“不过是不做他们家的生意，至于这样吗？”

　　“旁人自然是不至于，但是赵掌柜自视颇高，原本以为我必然答应，而我却打他的脸，他气不过就想用此等下作的法子来对付我。”魏琬琰说道。

　　“有两臭钱就能这么欺负人吗！”琬珺气道。

　　姚娘子叹了一气。

　　“自然还差些，还得有权。日月楼后头的东家，我听说是朝廷的大官呢。一般人哪里敢得罪？你说是吧？”

　　后头那句话是问许世聪。

　　许世聪哎了一声，“这话问我不合适。”

　　姚娘子冷哼：“哼，是不合适，你也有权，男人有权就变坏。你也未能避免，出去出去！”一言不合她就起身要赶人，许世聪连忙解释：“这是怎么了，又跟炮仗一样，这话我真不好说啊。”

　　二人推推搡搡的，姚娘子还真把许世聪赶出了屋子，在门口说道：“你若没有点小权，哪里能让你那表妹赖在你家这么多年？行了，赶紧滚蛋，老娘心情不好不想看见你！”

　　“哎，我......”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许世聪在外头悻悻站着，敲敲门姚娘子仍不开门。

　　他不解挠了挠头，终究在外头做活的妇人奇异的目光之下走了。

　　屋内，魏琬琰无奈说道：“娘子，你这是何必呢。许大哥一心一意对你多年，你有时也莫要给他没脸。”

　　姚娘子恨恨说道：“一想起他那表妹我就气不过！跟个吸血虫一样吸住他不放，我不是没想过与他再续前缘，可一想到他那个表妹，我就那个气啊！还怎么过日子！”

　　魏琬琰宛然一笑，原来是醋了。

　　**

　　夜间，万籁俱寂。

　　魏琬琰却辗转反侧，迟迟未能入睡。

　　此番赵管事的所作所为，让她越发清晰地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如今有点小钱又能怎么样，不说日月楼背后的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就连许世聪出马都能将那碎嘴的妇人给震慑住。

　　而她，护不住别人，也护不住自己。

　　一滴泪珠从眼眶中流出，落在枕边。这是第二次她觉得自己如此无能。

　　第一次是前世她被关在林家别苑之时，孤立无援，求助无门，惶惶而终。

　　第二次则是现在，她再坚强原本也是个大家闺秀，被人如此侮辱心中哪能真的没有一丝的感觉，她气愤伤心，却不能显露出来。

　　她还有琬珺，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

　　此刻，同在京城的夜空之下，东宫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夏侯桓修长的双指顶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拂过刚刚送来的密报。

　　上头写着的正是今日在百草巷发生的事情。

　　冯内侍立在身旁，恍若个透明人一声不吭，双目不敢斜视，盯着地板上的图案。上次太子殿下让他调查出魏姑娘的事情后，也是如现在这样看着上头的字，半晌没说话。

　　太子殿下为那位心思百转，而那位却丝毫不知，也不知这样值不值得。

　　“唉......”他不由自主叹气叹出了声音，随即双手挡住嘴巴，可还是被太子殿下听见了。

　　“我没叹气，你倒先叹上了。”夏侯桓失笑。

　　冯内侍自小便跟在他身边，是幼年唯一的玩伴，也是与他心意相通之人。

　　外人不在场的时候，他说话随意，从不自称太子之名。

　　“是臣失言。”冯内侍赔笑，他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亲信宦官，自然也有官职。

　　“这事是姓赵的做的？”夏侯桓的目光重新转到了密报之上。

　　冯内侍答道：“是，那妇人收了日月楼的钱，不仅在百草巷里大肆传播，更是传到了京城各处大街小巷。”

　　“收拾过了？”

　　“是，晚间她相公就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钱，被人打断了腿，家中仅有的钱财家具都被赌坊抢了去，还欠了一大屁股钱。不知此时在何处求助呢？”

　　冯内侍说的幸灾乐祸。

　　夏侯桓点点头，“明日赶出京城吧，晃在眼皮子底下难受。”

　　冯内侍说道：“是。”

　　三言两语，那妇人和丈夫的命运就此被改变。

　　至于日月楼......

　　夏侯桓的手指拂过上头的“日月楼”三个字，点了点，背后毕竟有人在，如今不能动。

　　“我记得早前宫里赏过一瓶无痕膏，明日送去吧。”夏侯桓说道。

　　随即，眼神停留在了“琰”字之上。

　　“算了，明日我亲自送去。”

　　冯内侍点点头，唇角呡了呡。

　　还是心疼呗，得自己去才放心。

　　**

　　味仙楼的茶室之内。

　　今日外头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落一场大雪，大白日里头已点了烛火，将各坐两侧的人影映照出来。

　　王掌柜听完了魏琬琰昨日之事的叙述，与他知晓的并无二致。

　　他面色凝重，缓缓踱步在窗轩之下，摸上了手腕的大金豆子，半晌未曾说话。

　　日月楼与味仙楼，往日里并没有多大的竞争关系。毕竟一个是服务达官显贵，一个则是寻常平民百姓消费的起的场所。

　　可如今却因为这件事让对方眼红了，不仅违背京城商会条例，在已定下契书之后上门与魏琬琰密谈，让她撕毁契书，更是使了下贱手段。

　　见魏琬琰不愿，如此诋毁污蔑一个妇道人家。

　　其心可诛！

　　“卫娘子，此番让你受如此委屈，在下要向你道歉。”

　　王掌柜拱手作揖，行了大礼。

　　魏琬琰急忙起身，还礼道：“王掌柜这是什么话，此事最大之过必是那日月楼。就算我合作的不是味仙楼，而是别的酒楼，此事也会发生。”

　　“日月楼以权势欺人，实在、唉！”

　　王掌柜垂头叹气。

　　都知道他们以权势欺人，那又有何办法？他们依然得罪不起日月楼。

　　王掌柜思索了片刻，行至案几前，挥笔写了一封信，而后让人送了出去。

　　“此事我向东家禀告一二，看看东家有何办法。”

　　味仙楼的东家并不是京城本地人士，而是外地的商贾，平日里甚少来京城。

　　味仙楼的大事小事均是王掌柜一人决定，偶尔两人之间书信往来。

　　魏琬琰自然未制止，这事本就该找个人出面。如今味仙楼与她是同在一条船上，两者齐心协力方能护的彼此周全。

　　“卫娘子脸上是怎么了？”

　　王掌柜心细，烛火之下便看见了她面纱之下，有一道斜长到眉间的红痕。

　　魏琬琰淡淡说道：“这是昨日与那妇人之间打闹留下的。”

　　呃......

　　王掌柜问道：“可用药了？女子脸上留了疤痕也不好看。”

　　魏琬琰点点头，“已经擦过药了，多谢王掌柜关心。”

　　二人说了话，就出了茶室。

　　外头邪风阵阵，却一直未曾下雪，王掌柜亲自将魏琬琰送到了外头。

　　“卫娘子不必忧心，东家有了回信，我会派人第一时间来告知你。”

　　魏琬琰笑道：“反正事情已经来了，想太多也无用。”

　　“娘子心宽。”王掌柜哈哈一笑。

　　可不是如此吗？既然已经知晓对方与自身权势之间的差距，想再多又能如何呢？徒增烦恼罢了。

　　“我便先告辞了。”魏琬琰福了福身。

　　王掌柜正要颔首之时，里头的小二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掌、掌柜的，今早那位贵人买完了所有的卤味后，刚刚又来说卤味好吃，他有赏哩！”

　　王掌柜皱眉道：“有赏你接着就是了，如此慌张做什么。”

　　小二回道：“我倒是想接啊！可人家指明是赏给卫娘子的！”

　　魏琬琰与王掌柜相视一眼。

　　“给我？”

　　“是啊！是给您的！人如今在包房呢，小的带您过去。”

　　小二引着魏琬琰又进了味仙楼，王掌柜顺势说一大早有位贵人，买下了今日供应的所有卤味，年纪约摸着不大，是个年轻人。

　　魏琬琰心中疑惑，人已经随着到了二楼的一个包房之外，她抬头看了一眼竹牌上的“竹”字，是竹房。

　　竹房外站立着一个面容白皙的男人，原本低垂着头，瞧见魏琬琰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端正了神色。

　　“这便是那位做出此等美味卤味的娘子吧?”

　　魏琬琰福身道：“先生有礼。”

　　男人正是冯内侍，穿着家常的便服，见她行礼立即侧过身，没接她的礼。

　　“娘子有礼，小人姓冯，不过是个奴仆罢了，我家公子在里头。”

　　魏琬琰淡淡一笑，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个挺直如松的墨青色背影，戴着玄色发冠，盘腿坐在暖炕之上。

　　骨节分明的双指捻着黑子落在前面摆放的棋盘之上，另一只手则捻着白子，原是自己在跟自己下棋。

　　外头狂风已至，墨黑如夜，屋里烧了地龙，人一进来就感觉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