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春》千秋语

16、日月楼 若是卫娘子

　　百草巷姚娘子的工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有人艳羡自然也有人嫉妒，可姚娘子有那衙门的前夫在，寻常人也不敢来惹，只是偶尔碎嘴子的妇人在背后闲谈。

　　姚娘子虽年逾三十，却风韵犹存，气质尚在，她那两名表妹虽然成日遮着面纱，却偶尔仍可窥见真颜，惹的一群男人躲躲藏藏偷看她们。

　　且如今三个女人齐心协力居然还真做出了一番名声，眼见着味仙楼的人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拉货，眼红嫉妒的人仿佛听见了银钱进账的声音，流言更是被她们传的满天飞。

　　“哎，我听说啊，她那两个表妹原是用那身子换来的味仙楼的这档子生意！两姐妹共侍真是脏！”

　　“我也听说了，那味仙楼的掌柜老婆孩子在外地呢，京城圈养着不少貌美的女人，必然是把两姐妹收入了囊中，不然哪有这么好的事儿，成天的送银子给她们花！”

　　“唉，果然。女人有本事又能怎么样，还是要长得貌美靠着男人才能活下去。”

　　“……别说了，她们出来了……”

　　魏琬琰身穿布衣，盘着头发从里头出来，就看见两个妇人从院子门口闲聊路过。

　　院子里还有在做活的妇人，方才也听见了外头的闲言碎语，但她们只是来干活的，且都是附近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有多说什么。

　　看见琬琰从里头出来，面面相觑干着手中的活，更加不敢说一个字了。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更难的都经历过了，这些话又不是刀子，扎不了她的心。

　　魏琬琰散去刚刚听到的话，脸上重新又浮现出笑意，不作他想。

　　过些日子就是立冬，今日一大早姚娘子和魏琬珺就去了朝阳观中祈福上香，而她则留在了家中管事做活。

　　这些妇人做的日子久了，也熟练了，并不需要她再教导，她平日里也就指点一二，余下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想着做些新食物好赚钱。

　　手中的余钱一日比一日多，她心中却未曾掉以轻心过。

　　魏琬琰切着香干，正想着弄一道凉拌香干来尝尝，院子外头却忽然来了一个穿着深色裘衣的男人，狭长的脸透着一股精明之色，低塌的鼻子下面留着两小撇胡须，他怀中抱着一个暖炉取暖，头正朝着里头坐看右看。

　　“卫娘子在吗？哪位是卫娘子？”

　　做活的妇人齐齐朝他看去，见此人穿着端正富贵，有那八卦的一时之间互相看看低声私语起来。

　　魏琬琰自然也回头看见了这个男人，擦了擦手，放下袖子朝院门走去。

　　她轻咳了一声，底下私语的声音霎时没了。

　　“这位先生，我就是。”魏琬琰行了一礼，却未打开院门。

　　二人就隔着院门子说话。

　　那男人自她走过来之时，眼睛都陡然一亮，心想着果然如传闻所言，必然是个绝佳的美人。

　　不过片刻，眼神中一丝的惊艳便被遮掩而去，他拱了拱手说道：“卫夫人安好，某是日月楼的掌柜，姓赵。”

　　日月楼，京城响当当的大酒楼，膳食精贵，寻常百姓不得入内。若说味仙楼是平民百姓消费之地，那日月楼便是专门做贵人们的生意的。

　　此楼本是仕宦宅邸，却被人买下重新装修成了酒楼模样，专门做达官贵人的生意。楼内也多有歌姬舞姬，在贵人面前弹跳助兴，好不快活。

　　朝廷本言令禁止官员狎妓，为什么没人来查？

　　此事旁人不知，可魏琬琰却一清二楚，只因日月楼背后的人是朝廷的高官，兵部的郑尚书，且郑尚书是当今陛下的爱子明王殿下一派的，谁会冒着得罪六部尚书、得罪明王殿下的风险去向陛下告发呢？

　　况且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却还是纵容着，这就更表明了明王殿下在他心中的地位。

　　日月楼的菜琬琰做姑娘时，在家中也使人买过，谈不上极品美味，却也尚算可口，当然能在京城做到这种规模，哪里会挑个技术差的厨子呢？

　　魏琬琰点点头，笑道：“赵掌柜安好。”

　　她有礼有节地说完，便不再说下去了，只笑着看赵掌柜。

　　赵掌柜灿灿一笑，没等着她来问，只能自己先开口：“卫娘子，此番我来是有事与您相商，你看此时可方便讲话？”

　　魏琬琰心中已然猜到了，点了点头。

　　赵掌柜身子侧边，左手往外指路：“此地人多眼杂，若是可以请卫娘子到外头的马车内相商。”

　　大庭广众的，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日月楼的掌柜又能做什么，魏琬琰胆子大的很。

　　她开了院子门，与他一同出了巷子，在巷子口果然看到了一辆灰色的马车停在河岸边，此时来往的人并不多。

　　赵掌柜先请魏琬琰进去，随后自己也钻入了马车内。

　　马车内的案几之上已备好茶水，赵掌柜亲自倒茶递给了魏琬琰，她答谢接过却并不喝，双手捂着茶杯当做暖手，抬眼望着袅袅上升的雾气，准备等赵掌柜先开口。

　　眼前的女子遮挡着容貌，露在外头的双目清冷淡然，一时之间原本舌灿莲花的赵掌柜怔住了，喝了一口茶水暖了暖胃才开口道：“早就听闻了卫娘子之名，今日才得以拜访相见，娘子果然如传闻所言气质绝尘。”

　　这是赞她美貌？她点点头。

　　“娘子是知道的，我们酒楼之间也常常切磋技艺，良性竞争。那日我遣人去味仙楼买了娘子做的卤味，这吃了之后啊，味觉仿佛是刚刚打开一样，舌头都差点吞掉，实在美味至极！”

　　这是赞她好手艺？她亦点了点头。

　　“多谢赵掌柜，不过是些民间上不了台面的小食，可不敢受这等美誉。”

　　赵掌柜连连摆手：“哎，这是实话。不夸大说，我也算吃遍这中原朝的美食，舌头也挑剔的很，可卫娘子所做的吃食却恰恰都是我的心头爱。如今佐酒若是没有那些鸭脖鸭头下酒，连喝酒也变得无趣了。”

　　魏琬琰颔首笑道：“赵掌柜喜欢吃，自然也是我的荣幸。家中还有今日刚做的，我拿来给赵掌柜带着晚上佐酒吃。”

　　见她要下车，赵掌柜急忙拦住，笑语：“唉，我哪里是专门为了一口吃食来找娘子的。我这儿啊，有一桩买卖要与娘子做。”

　　终于，切入正题了。

　　“娘子知晓日月楼与味仙楼的区别吗？”他自问自答，“日月楼做的是官宦显贵的生意，而味仙楼进的都是些平头百姓。娘子这几个月也一直在与味仙楼合作，可我想来味仙楼的王掌柜给娘子的分成并不会太高。他们选用的食材便宜低廉，卖给客人的价格也不高，利润少。而我们日月楼走的就是高端之路，且来此吃饭的客人无一不是有钱有权，千金一席对他们而言寻常不过，若是卫娘子将卤味转卖给我们，想来得到的会比现在多。”

　　魏琬琰含蓄一笑，说道：“可我与味仙楼已定了契书，卤味只能提供给他们一家，如何能再与你们做生意？”

　　赵掌柜却嗤笑一声：“这有何难？味仙楼背后的东家不过是个商贾，无权亦无势，哪能与日月楼……”

　　察觉到自己说的过头，立马收了嘴，脸上却还是露出了不屑之意：“娘子不必担心，你们的契书没到衙门盖过印，便是暂停了也不怕，味仙楼不敢打这官司。”

　　魏琬琰心中冷笑，此人第一眼望之便觉得贼眉鼠眼，果然相由心生，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本朝有法，商贾之契须得到衙门盖印之后才真正生效，今后有了纠纷能打官司维护自身权益，但需支付衙门一笔不少的“中介之费”。

　　一般情况下甚少有专门去衙门盖印的，不光是为了省这笔“中介之费”，更是本朝商人虽重利却更重信义，墨守成规。

　　在商言商，赵掌柜的想法没有错，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个大坑，等着魏琬琰来跳。若是魏琬琰贪财答应了，她自然能得到更多的银钱，却也失了信义，在京城这地界名声也臭了。

　　赵掌柜不过是轻视她一女流之辈，为钱财所迷，用利益来引诱她。

　　“但若是味仙楼还真打官司了呢？”魏琬琰淡淡笑道。

　　“真打官司，便给他们吃官司。”

　　赵掌柜自信满满，压低了声音：“不瞒娘子说，日月楼的东家这京城哪家酒楼能得罪的起？娘子与我们合作不仅能得更多的利益，有了日月楼做靠山，今后更是不惧谁。”

　　吃了大蒜吗，真是好大的口气！

　　魏琬琰心中冷笑。

　　的确，赵掌柜说出了她心中所想的一切，钱财、权势、靠山。

　　若她真是个为了复仇不顾一切的女人，早就豁出去了。

　　可她终究不是这种卑鄙狠毒之人，快捷径得到这些固然是好，可魏家一生清正，若用此种手段洗刷了冤屈，今后到了黄泉之下也没有颜面见父母兄长。

　　马车内很温暖，可魏琬琰的心却坚冷似铁。

　　“我也不瞒赵掌柜，您说的我的确心动，可我一妇道人家最怕的就是打官司了，又麻烦又费钱。虽说与味仙楼的分成定是比不上日月楼给我的，但我下头不过一个妹妹要养，姑娘家的能花多少钱呢？只能说句抱歉话，这事要让赵掌柜失望了。”

　　赵掌柜原本觉得此事必然能成，没想到冷不丁被这小娘子拒绝了，他急急道：“娘子不必急着答复，考虑一两天也可。”

　　魏琬琰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待会儿请赵掌柜稍等，我拿些卤味给赵掌柜带去吃，多谢赵掌柜今日费时来我这了。”

　　赵掌柜还未回神来，就见她下了马车。

　　赵掌柜在京城众多酒楼掌柜之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会有人给他没脸，今日却被一个小娘子拒绝了。

　　他本想着再劝劝，可谁料小娘子不理睬直接就走了。

　　不过是个寡妇，形容貌美却不知好歹！

　　赵掌柜狭长的脸上起了一丝怒意，朝外一喊：“回去！”

　　马车夫应声，架着马随即消失在百草巷子口。

　　而从里头拿了卤味回来的魏琬琰走到巷子口时，早已没有了马车的身影。

　　琬琰摇了摇头，此人做事风格及品行与王掌柜真是相差甚远，今日必然是得罪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