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喻挽星

4、愿望 藏在纸鹤里

　　第四章

　　春风吹散了残雪，老巷里的槐树抽出嫩黄的新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香。夏欣背着崭新的粉色书包，蹦蹦跳跳地跟在蒋浚轮椅旁，校服领口的红领巾歪歪扭扭，却衬得她眉眼愈发鲜亮。

　　“哥哥，你看我戴得对不对？”她停下脚步，踮着脚让蒋浚看胸前的红领巾，小脸涨得通红，“老师说，只有乖孩子才能戴红领巾呢！”

　　蒋浚抬手，指尖轻轻理顺她歪掉的红领巾结，动作依旧温柔。他的校服是深灰色的，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轮椅的金属支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戴对了，”他低声应道，目光落在她雀跃的脸上，“欣欣是乖孩子。”

　　今天是小学一年级的开学日，夏欣和蒋浚被分在了同一个班。夏震名特意早出门，把蒋浚的轮椅抬进教学楼，安置在教室靠窗的角落，又跟老师反复叮嘱了几句，才放心离开。

　　安琳帮蒋浚整理好课本，摸了摸他的头：“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看着点欣欣，别让她调皮。”

　　“我会的，妈妈。”蒋浚点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正趴在桌前，好奇地打量周围同学的夏欣。

　　上课铃响后，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个笑容温和的女老师。她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让同学们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夏欣坐在第一排，高高地举着小手，被老师第一个点到名。

　　她蹦蹦跳跳地跑上台，对着全班同学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响亮：“大家好！我叫夏欣，夏天的夏，欣欣向荣的欣！我最喜欢折纸鹤，还喜欢和我身边的蒋浚哥哥一起玩！”她说着，指向角落里的蒋浚，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蒋浚，有好奇，有疑惑，还有几个调皮的男生窃窃私语。蒋浚的指尖微微收紧，放在轮椅扶手上，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夏欣下台时，正好听见后排男生的嘀咕：“他怎么一直坐着呀？是不是腿不好？”

　　“肯定是不能走路，好可怜哦……”

　　她的脚步顿住，小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转过身，叉着腰，对着那几个男生大声说：“他的腿会好起来的！他可厉害了，会教我折纸，还会给我讲好多故事！”

　　那几个男生被她突然的气势吓了一跳，愣了愣，没敢再说话。班主任赶紧打圆场：“同学们要互相帮助，蒋浚同学有不方便的地方，大家要多照顾他哦。”

　　夏欣这才满意地回到座位上，转头看向蒋浚，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哥哥，我不喜欢他们说你”。她趴在桌沿上，小声对蒋浚说。

　　蒋浚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又暖又涩。暖的是她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己，涩的是自己的状况，终究还是成了别人议论的话题。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欣欣，他们没有恶意。”

　　“可是他们说你可怜！”夏欣嘟着嘴，眼眶有点红，“哥哥才不可怜呢，哥哥是最厉害的！”

　　蒋浚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翻开课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书页上，也落在夏欣倔强的侧脸上。他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议论或许还会有，但只要身边有夏欣，他好像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小学的日子比幼儿园忙碌了许多，要学拼音、写字、算数。夏欣性子活泼，坐不住，上课总爱走神，时不时就转头看向蒋浚，偷偷给他递小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或者写着刚学会的拼音。

　　蒋浚总是耐心地把纸条收起来，下课的时候，再悄悄教她认不会的字，给她讲上课没听懂的知识点。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工整又清秀，夏欣总是趴在一旁，看着他握着笔的手，认真地模仿。

　　“哥哥，这个‘约定’的‘约’怎么写呀？”夏欣拿着铅笔，皱着小眉头，对着练习本发愁。

　　蒋浚握住她的手，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左边是绞丝旁，右边是‘勺’字，这样写……”他的手心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夏欣乖乖地跟着他的力道，一笔一划地写着，心里甜甜的。

　　“学会了！”夏欣开心地举起练习本，“哥哥，我们的约定，我会写啦！”

　　蒋浚看着她笔下略显稚嫩却工整的字，点点头，眼底满是笑意：“欣欣真聪明。”

　　除了学习上的帮助，夏欣也成了蒋浚的“小助手”。每天课间，她都会帮蒋浚接水、整理课本，还会推着他的轮椅，在教室里慢慢转一圈，让他活动活动。要是有同学想跟蒋浚玩，也是夏欣先跑过去，问清楚他们想玩什么，再小心翼翼地推着蒋浚加入。

　　有一次，班里组织画画比赛，主题是“我的愿望”。夏欣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她画了两个小朋友，一个高高大大，站得笔直，牵着另一个小女孩的手，两人站在槐树下，头顶上有五颜六色的纸鹤在飞。

　　“欣欣，你画的是谁呀？”同桌好奇地问。

　　“是我和蒋浚哥哥呀！”夏欣骄傲地说，“我希望哥哥能快点站起来，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去爬小山，一起放风筝啦！”

　　蒋浚坐在不远处，恰好听到了她的话。他看着夏欣低头画画的模样，笔尖在纸上涂涂画画，画出的线条充满了希望。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

　　他也拿起画笔，画了一幅画。画里没有高大的身影，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和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背景是洒满阳光的老巷，槐树枝繁叶茂，地上印着两排小小的脚印，一排是跳跃的，一排是轮椅压过的，却紧紧依偎着，朝着同一个方向。

　　比赛结果出来，夏欣的画得了一等奖，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展示了她的画，表扬她的画充满了爱和希望。夏欣拿着奖状，第一个跑到蒋浚面前，把奖状递给他看：“哥哥，你看！我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蒋浚看着她手里的奖状，又看了看自己画的画，轻轻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放学的路上，夏欣依旧推着蒋浚的轮椅，慢慢走在老巷里。槐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绿的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哥，你今天画的是什么呀？”夏欣好奇地问。

　　蒋浚把自己的画拿出来，递给她。夏欣接过画，认真地看着，看着画里紧紧牵手的两个小人，看着地上依偎的脚印，眼眶忽然红了。

　　“哥哥……”她抬起头，看着蒋浚，声音带着点哽咽，“你画的是我们，对不对？”

　　“嗯。”蒋浚点点头，“欣欣，不管我能不能站起来，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就像画里这样。”

　　夏欣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服上：“哥哥，我也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分开！”

　　轮椅慢慢向前移动，压过地上的光斑，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夏欣的小脚印跟在旁边，一步一步，紧紧跟着。老巷里回荡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合着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安琳和时念歌站在巷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相视一笑。时光很慢，成长很长，那些晨光里的小脚印，正一步步走向更远的未来。而那份藏在纸鹤里的约定，那份彼此依靠的温暖，会像老巷里的槐树一样，深深扎根，枝繁叶茂，陪伴他们走过岁岁年年。

　　槐树叶愈发浓密时，学校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操场上拉起了彩色的横幅，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同学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叽叽喳喳的笑声传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夏欣早就摩拳擦掌，报了一年级组的五十米短跑和跳绳比赛。她每天放学都会拉着蒋浚，在老巷的空地上练习，小小的身影在槐树下蹦跳着，额头上的汗珠像珍珠一样滚落。

　　“哥哥，你看我跳得快不快？”她停下来，喘着气问蒋浚，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蒋浚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温水，轻轻递给她：“很快，欣欣越来越厉害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跳跃的双腿上，眼底闪过一丝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运动会当天，夏欣穿上了轻便的运动鞋，扎着高高的马尾，显得格外精神。她站在五十米短跑的起跑线上，转头看向观众席角落的蒋浚，用力挥了挥手。蒋浚也对着她笑了笑，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

　　发令枪响，夏欣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她的脚步飞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同学们的呐喊声。可就在快要冲过终点线时，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

　　观众席上的蒋浚猛地握紧了拳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站起来冲过去，可双腿毫无知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欣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夏欣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抬头看到蒋浚焦急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什么，咬了咬牙，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了终点线。

　　虽然最终只得了第三名，夏欣却一点也不难过。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蒋浚面前，忍着疼笑了笑：“哥哥，我跑完啦！”

　　蒋浚伸手，轻轻抚摸着她渗血的膝盖，声音里带着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不疼！”夏欣摇摇头，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我刚才跑的时候，心里想着你。我想替你跑一次，替你感受一下冲过终点线的感觉。”

　　蒋浚的指尖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懂事的小姑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膝盖上的血迹：“欣欣，谢谢你。”

　　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拿着碘伏和创可贴跑了过来，她是夏欣的同桌黄橘子。“夏欣，我这里有药！”黄橘子蹲下身，熟练地帮夏欣消毒、贴上创可贴，“你刚才好勇敢呀，摔倒了还坚持跑完了！”

　　“谢谢你，橘子！”夏欣笑着说。

　　黄橘子摆摆手，看向蒋浚，眼神里满是敬佩：“蒋浚，你也很厉害呀！夏欣说你会教她写字、讲故事，还会画好看的画。”

　　蒋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跳绳比赛，夏欣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跳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黄橘子在一旁为她加油呐喊，可夏欣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蒋浚看着她坚持的模样，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对着夏欣大声喊：“欣欣，跟着我的节奏跳！一、二、三、四……”

　　夏欣愣了一下，随即跟着蒋浚的节奏跳了起来。蒋浚的声音沉稳又有力量，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她的疼痛和疲惫。她的脚步越来越稳，速度也慢慢快了起来。

　　黄橘子也跟着一起喊节奏，三个孩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操场上回荡。最终，夏欣竟然得了跳绳比赛的第一名！

　　领奖台上，夏欣接过奖状，高高地举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看向观众席上的蒋浚和黄橘子，用力挥了挥手。蒋浚看着她耀眼的模样，嘴角也扬起了温柔的笑意。

　　运动会结束后，三个孩子一起走在老巷里。黄橘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和他们说话。夏欣推着蒋浚的轮椅，膝盖上的创可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蒋浚，夏欣，以后我们一起玩好不好？”黄橘子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他们，“我家也在这条巷子里，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做游戏。”

　　“好呀好呀！”夏欣立刻答应下来，转头看向蒋浚，“哥哥，你说好不好？”

　　蒋浚看着两个小姑娘期待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好。”

　　槐树下，三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夏欣和黄橘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蒋浚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欣低头看着自己和蒋浚的影子，忽然想起了他画的那幅画。地上的影子，像极了画里的小脚印，紧紧依偎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她悄悄握紧了蒋浚的手，心里暗暗想：以后，不仅我要陪着哥哥，陪着哥哥走过更多的路，看过更多的风景。

　　蒋浚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他知道，随着成长，会有更多的人走进他们的生活，带来更多的温暖。而那份藏在纸鹤里的约定，那份彼此依靠的羁绊，会在岁月的沉淀中，变得愈发深厚，陪伴他们走过漫长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