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喻挽星

3、冬雪 希望我们永

　　第三章

　　深秋的桂花落尽时，第一场冬雪悄然而至。清晨推开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枝头积着蓬松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夏欣裹着厚厚的粉色羽绒服，像颗圆滚滚的棉花糖，攥着两把刚团好的雪球，咚咚咚敲响了蒋浚家的门。

　　“哥哥！快出来看雪！”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雀跃的笑意。

　　蒋浚早已收拾妥当，安琳刚帮他裹好藏青色围巾，听见声音便推着他往门口走。门一打开，夏欣就扑到轮椅旁，把温热的小手塞进他冰凉的掌心：“哥哥手好冷，我给你捂捂！” 蒋浚的指尖一颤，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暖乎乎的，连带着他的心都跟着暖了几分。

　　院子里的雪积得刚好没过脚踝，夏欣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团雪球，时不时往蒋浚脚边扔一个小雪粒：“哥哥，我们堆雪人好不好？堆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蒋浚点点头，看着她笨拙地滚雪球，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泛着粉，却笑得眉眼弯弯。他悄悄抬起手，用轮椅扶手撑着身子，微微倾身，把落在夏欣头顶的雪拂掉，动作自然又温柔。夏欣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真好！” 说着就把刚滚好的小雪球递到他手里，“哥哥也来堆，我们一起堆个大的！”

　　安琳端着热姜茶出来时，正看见夏欣踮着脚，把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的鼻子上，蒋浚则用枯枝帮雪人画了眼睛，两人的影子在雪地里依偎着，温馨得不像话。“快进来喝口姜茶暖暖身子，别冻感冒了。”安琳笑着招呼，把杯子递给两人。

　　夏欣捧着杯子，小口啜着，忽然眼睛一亮：“哥哥，等雪停了，我们去公园的湖边好不好？听说下雪天湖面会结冰，可好看了！”
　　蒋浚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没有犹豫，低声应道
　　“好。” 这是他出事以后，第一次想主动去外面的地方，不是因为雪景，而是因为身边有她。

　　雪停后，夏震名特意抽空，开车带着两个孩子和安琳去了公园。湖边果然结了薄冰，映着漫天白雪，像铺了一层碎钻。夏欣拉着蒋浚的轮椅，慢慢走到湖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冰面：“哥哥你看，冰好亮呀！” 蒋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没怎么看冰面，只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层碎雪，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可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蒋浚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他的腿彻底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安琳拿着报告单，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好久，回到家却强装镇定，没敢告诉蒋浚。可蒋浚何等聪慧，看安琳红肿的眼睛和躲闪的目光，心里便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蒋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雪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灰暗。他摸出日记本，翻到之前夹着夏欣画作的那一页，画上的他站得笔直，牵着夏欣的手，笑容明朗。可现实里，他只能坐在轮椅上，连陪她跑跳都做不到。他想起夏欣说要等他腿好一起放风筝、爬小山，想起她折的那些纸鹤，心里像被冰雪冻住，又沉又痛。

　　夏欣察觉出蒋浚的不对劲，他不再主动跟她说话，也不再耐心教她折纸，甚至偶尔会躲着她。夏欣慌了，每天早早地就来敲门，固执地坐在他房间里，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折纸鹤，折好一只就放在他手边：“哥哥，我已经折到第八十九只了，很快就一百只了，你的腿一定会好的。”
　　蒋浚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里的愧疚更甚，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夏欣，别再折了，我的腿，好不了了。”
　　夏欣的手猛地一顿，纸鹤掉在地上，她睁大眼睛，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摇头：“骗人！哥哥骗人！我的纸鹤还没折满一百只，你肯定会好的！” 她捡起纸鹤，重新攥在手里，眼泪掉在纸鹤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我不管，我就要折满一百只，我就要等哥哥站起来！”

　　蒋浚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抱抱她，却只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欣欣，哥哥骗了你。”

　　“我不要对不起！”夏欣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我只要哥哥的腿好起来，只要哥哥像以前一样对我好，哥哥别不理我好不好？”
　　蒋浚的手臂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哥哥不不理你，哥哥陪着你。” 他心里暗暗发誓，就算站不起来，他也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做她一辈子的依靠。

　　安琳听到房间里的哭声，站在门外悄悄抹泪，心里又酸又涩。时念歌得知后，特意过来安慰安琳，也劝夏欣：“欣欣，哥哥心里也不好受，你要乖乖的，别再惹哥哥伤心了。” 夏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之后的日子里，她不再提腿好的事，只是比以前更黏蒋浚，吃饭要挨着他，睡觉要在他房间，连走路都要紧紧牵着他的衣角。

　　很快到了新年，夏家特意请了蒋浚和安琳过来一起过年。时念歌煮了热腾腾的饺子，夏震名给两个孩子发了红包，夏欣拿着红包，第一时间就塞给蒋浚：“哥哥，这个给你，听说新年收红包会有好运，你的腿一定会有好运的！”

　　蒋浚没收，又把红包推回去：“给你，欣欣买糖吃。”

　　“我不吃糖，我要给哥哥攒好运！”夏欣固执地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我昨晚偷偷折到第九十九只纸鹤啦，等明天折完第一百只，我们就许愿！”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亮，夏欣就揣着折好的第一百只纸鹤跑来了蒋浚家。两人坐在窗边，夏欣把一百只纸鹤都倒出来，五颜六色的纸鹤铺满了桌面，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脸虔诚：“我许愿，希望蒋浚哥哥的腿能好起来，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蒋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不求我能站起来，只求夏欣平安喜乐，一辈子都能这样笑着陪在我身边。

　　许完愿，夏欣把纸鹤一只只收回盒子里，郑重地交给蒋浚：“哥哥，这个你收好，这是我们的约定，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蒋浚接过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又坚定：“好，我们的约定，永远算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满盒的纸鹤上，温暖又耀眼。夏欣趴在蒋浚的腿上，把玩着他的手指，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年的愿望，蒋浚静静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底的灰暗早已被温柔取代。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曾是一片荒芜的雪地，可夏欣这束光，带着甜暖的温度闯进来，融化了冰雪，种下了希望。往后余生，无论风雪多大，他都会守着这份约定，守着他的小姑娘，从青涩年少，到岁岁年年。

　　安琳和时念歌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幕，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岁月漫长，风雪有时，但只要彼此陪伴，便处处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