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喻挽星

2、心事 我想折一百

　　第二章

　　夏欣的生日没有盛大的宴席，却盛满了细碎的甜。时念歌和夏震名带着她去了游乐园，旋转木马转得她裙摆飞扬，棉花糖甜得她眯起眼睛，可她攥着剩下的半块糖，总惦记着对面的蒋浚。傍晚回家时，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欣趴在夏震名肩头，小声念叨：“爸爸，我们能不能给哥哥带块蛋糕呀？”

　　时念歌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当然可以，欣欣想得真周到。”路过街角的蛋糕店，特意挑了块最小的草莓蛋糕，粉粉嫩嫩的，像夏欣的脸蛋。

　　蒋浚家的门没关严，安琳正帮他擦拭残肢，动作轻柔却带着难掩的心疼。蒋浚坐在轮椅上，眼神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直到看见夏欣举着蛋糕跑进来，眼底的冷意才淡了几分。

　　“哥哥！生日快乐！”夏欣跑得气喘吁吁，婴儿肥的脸颊泛着红晕，把蛋糕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的生日蛋糕，分你一半，吃了蛋糕，你的腿就能快点好啦！”

　　安琳连忙接过蛋糕，笑着道谢：“欣欣真乖，还想着哥哥。”又转头对蒋浚说：“浚浚，快谢谢欣欣。”

　　蒋浚看着夏欣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夏欣却不在意，自顾自爬上他旁边的小板凳，盯着他看：“哥哥，你快吃呀，草莓味的，超甜！”

　　安琳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蒋浚手里。蛋糕的甜香漫开来，蒋浚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这是他出事以来，尝到的第一口甜。夏欣也捧着一小块，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像只沾了糖霜的小猫咪，她忽然凑过来，用指尖沾了点奶油，抹在蒋浚的嘴角：“哥哥，这样才好看！”

　　蒋浚愣了愣，没有擦掉，只看着夏欣笑得眉眼弯弯，自己的嘴角竟也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安琳站在一旁，悄悄红了眼眶，自从儿子出事，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那天晚上，蒋浚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今天夏欣生日，给我带了草莓蛋糕，她抹了奶油在我脸上，很甜。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少年人从未有过的柔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欣成了蒋浚家的常客。每天清晨，她的敲门声总会准时响起，有时手里攥着一颗糖，有时揣着一朵路边摘的小野花，叽叽喳喳地喊：“哥哥，快起床，要迟到啦！”

　　蒋浚依旧话少，却会提前收拾好书包，坐在轮椅上等她。夏欣力气小，推轮椅时身子会微微前倾，小胳膊使劲，蒋浚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会悄悄用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借着微弱的力气减轻她的负担。安琳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感激夏欣，若不是这个小姑娘，蒋浚怕是永远都要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幼儿园的日子单调却也热闹，胡老师教大家唱歌画画，夏欣总是学得最快的那个，每次画完画，都会第一时间跑到蒋浚身边，把画递给他：“哥哥，你看我画的，这是你，这是我，我们一起在草地上跑！”
　　画上的蒋浚站得笔直，双腿健全，牵着夏欣的手，旁边还有大大的太阳和五颜六色的小花。蒋浚把画小心收好，夹在日记本里，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像正常人一样，陪着她跑，陪着她闹。

　　可总有不怀好意的声音，打破这份平静。班里的小胖子张强，总是喜欢围着蒋浚起哄，要么故意撞他的轮椅，要么指着他的腿说：“蒋浚，你是不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就是个残疾人！”

　　每次张强说这些话时，夏欣都会像只护崽的小兽，挡在蒋浚的轮椅前，叉着腰瞪他：“不许你说哥哥！哥哥的腿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

　　张强嗤笑一声：“骗人！他的腿根本好不了，就是个瘸子！”

　　“你才是瘸子！你全家都是瘸子！”夏欣气得小脸通红，伸手就要去推张强，却被张强一把推倒在地。

　　蒋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盯着张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站起来，想护着夏欣，可双腿传来的空荡感，只让他觉得无力又屈辱。

　　夏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哭也不闹，只是更用力地挡在蒋浚面前：“我不许你欺负哥哥！再欺负他，我就告诉老师！”

　　胡老师及时赶来，把张强批评了一顿，张强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蒋浚，却还是会在背后偷偷使坏，要么藏起蒋浚的文具，要么在他的课本上画小画。

　　蒋浚对此毫不在意，可夏欣却记在了心里。每天放学，她都会仔细检查蒋浚的书包，发现文具少了，就把自己的分给她；看见课本上的涂鸦，就拿出橡皮一点点擦干净，边擦边说：“哥哥别生气，我帮你擦干净，以后我天天帮你看着，不让他们欺负你。”

　　蒋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夏欣的头。夏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哥哥，你摸我头啦！真好！”

　　从那以后，蒋浚对夏欣愈发不同。夏欣渴了，他会默默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夏欣玩累了，他会把自己的小板凳让给她坐；夏欣不小心摔倒，他会单脚踮地，艰难地挪过去，笨拙地扶她起来。

　　他依旧话少，却会用行动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这天幼儿园组织手工课，老师教大家折纸鹤，说折满一百只纸鹤，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夏欣学得格外认真，小手跟着老师的动作，一点点折叠，可纸鹤总是歪歪扭扭的。她转头看向蒋浚，发现蒋浚折得又快又好，一只只纸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飞起来。

　　“哥哥，你好厉害呀！”夏欣满眼崇拜，凑到他身边，“你能教我折吗？我想折一百只纸鹤，许愿让哥哥的腿好起来。”

　　蒋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澄澈的眼睛，点了点头，耐心地教她折纸。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一点点教她叠翅膀、折鹤颈，夏欣学得很认真，却还是笨手笨脚的，折坏了一张又一张纸。

　　“呜呜，怎么这么难呀。”夏欣眼眶红红的，委屈地瘪着嘴。
　　蒋浚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折好的纸鹤递给她，又重新拿了一张纸，帮她折。夏欣看着蒋浚专注的侧脸，忽然破涕为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哥哥，你真好！”

　　蒋浚的脸颊瞬间红了，耳根也泛起热意，他猛地转过头，不敢看夏欣，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膛。这是第一次有人亲他，还是夏欣，甜丝丝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脸颊上，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手工课结束后，夏欣把所有的纸鹤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一个小盒子里，宝贝得不行。放学路上，她抱着盒子，跟蒋浚说：“哥哥，我要每天折一只纸鹤，折满一百只，你的腿肯定能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公园放风筝，一起去爬小山，好不好？”

　　“好。”蒋浚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夏欣的提议，夏欣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推着轮椅跑得更快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夕阳下，小女孩的身影活泼灵动，轮椅上的少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温馨又美好。

　　回到家后，夏欣依旧每天都来蒋浚的房间。蒋浚依旧在写超出年龄的作业，二年级的乘除法、三年级的生字，他都学得很快，安琳看他天赋异禀，便提前教他高年级的知识，蒋浚也乐得学习，只有沉浸在知识里，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腿，忘记旁人的目光。

　　夏欣还是看不懂他写的作业，却不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要么折纸鹤，要么趴在桌上画画，画的都是她和蒋浚，画里的蒋浚，永远都站得笔直。

　　有时蒋浚写作业累了，就会转头看夏欣。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她的脸蛋圆圆的，带着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她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蒋浚觉得，夏欣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如果没有夏欣，他或许永远都走不出意外的阴影，永远都活在自卑和孤僻里。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开始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她。
　　这天晚上，夏欣又在蒋浚的房间睡着了。蒋浚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而是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夏欣的脸上，柔和又静谧。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夏欣，”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睡梦中的夏欣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嘴角动了动，嘟囔着：“哥哥……腿……好……”

　　蒋浚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自己的腿永远都好不了了，他给不了夏欣想要的，可他还是自私地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把夏欣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她的手很小，很软，暖暖的，传递过来的温度，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日子转眼入秋，天气渐渐凉了。夏欣感冒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还不停喊着：“哥哥……哥哥……”

　　时念歌和夏震名急得不行，又是物理降温，又是喂药，折腾了一夜，夏欣的烧才退了点。夏欣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要找哥哥。”

　　时念歌无奈，只好给安琳打了电话。蒋浚得知夏欣生病后，心里焦急得不行，让安琳推着他去对面。看到夏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蒋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哥哥……”夏欣看到他，虚弱地笑了笑，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蒋浚连忙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的，蒋浚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哥哥，我好想你。”夏欣小声说，“我还没折满一百只纸鹤，你的腿还没好，我不能生病。”
　　蒋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点头。

　　那天，蒋浚在夏欣的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夏欣再次睡着，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家后，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夏欣生病了，脸很白，手很凉，我很担心。我希望她快点好起来，以后我会好好保护她，不让她生病，不让她受委屈。

　　几天后，夏欣的病好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每天依旧准时敲响蒋浚家的门，只是比以前更黏他了，走路都要牵着他的衣角，生怕他不见了。

　　幼儿园要举办秋季运动会，每个小朋友都要参加项目，夏欣想参加跑步比赛，却又放心不下蒋浚。她跑去问胡老师：“老师，我能不能带哥哥一起参加比赛呀？”
　　胡老师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欣欣乖，哥哥腿脚不方便，不能参加跑步比赛，你可以帮哥哥加油呀。”
　　夏欣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要跑第一名，给哥哥赢奖品！”

　　运动会那天，夏欣穿着鲜艳的运动服，像只快乐的小鸟。她参加了五十米跑步比赛，枪声一响，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第一名，给哥哥赢奖品！

　　蒋浚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着夏欣奋力奔跑的身影，眼神里满是骄傲。张强也参加了比赛，故意在夏欣身后绊了她一下，夏欣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蒋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张强，双手攥得青筋暴起。好在夏欣最终还是跑了第一名，她拿着奖品——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兴奋地跑到蒋浚身边，把玩偶递给他：“哥哥！我跑第一名啦！这个小兔子给你，以后它就代表我，陪着你！”

　　蒋浚接过小兔子，玩偶软软的，和夏欣一样可爱。他看着夏欣额角的汗和膝盖上的擦伤，心里又疼又气，低声问：“腿怎么了？”
　　夏欣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疼的！”
　　蒋浚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她贴在擦伤处，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夏欣乖乖地站着，看着蒋浚认真的模样，笑得一脸甜蜜。

　　运动会结束后，张强因为故意绊倒夏欣，被老师批评了一顿，还被请了家长。从那以后，张强再也不敢欺负蒋浚和夏欣了，班里的小朋友也渐渐接纳了蒋浚，偶尔会主动跟他说话，和他一起玩。

　　蒋浚的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孤僻，他会和小朋友们一起折纸、画画，只是身边永远都跟着夏欣，夏欣走到哪里，他就去哪里，像她的专属守护神。

　　这天晚上，夏欣在蒋浚的房间折纸鹤，折着折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折好的纸鹤。蒋浚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夏欣跑了第一名，给我赢了小兔子玩偶，她的膝盖擦伤了，我很心疼。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她了，她是我的光，是我的全世界。

　　窗外的月光皎洁，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岁月静好，时光温柔。蒋浚知道，他对夏欣的喜欢，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深深扎根在心底，像一颗种子，悄悄发芽，终有一天，会枝繁叶茂，长成参天大树。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夏欣的心里，他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她愿意等待、守护的哥哥。

　　秋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最纯粹的心事，飘向远方，藏进了岁月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