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对象竟是玄学大佬》只叹丹心如流血

61、故人归2

　　刚下过雨，青石板路被洇湿，润出一层碧色的光。
　　祁元带些半真半假的惶然回头，身后的男子却丝毫没有被打动，仅仅冷淡地注视着他。

　　于是他咬了咬牙，垂头看着脚下，慢慢一步一步地向那石板路尽头走去。
　　渐渐的路边生了几株稀疏的竹，竹渐渐增多，变成了一片林。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而路也渐渐窄了，从可容三人并肩而行到勉强容得下一人通过。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在其余人一遍遍叮嘱中出现的府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正开得灼灼的桃花树。

　　树下置了一套桌椅、一副茶具、一张棋盘。
　　一个青年模样的人坐在桌前，半垂着眸，神情寡淡，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枚白色棋子。

　　他着一身深襟雪白长袍，如墨的长发散落下去，好似上面跃动着光的流水。神情虽有些偏冷，却天生一副极佳的面相，令人几乎想不到除了“美极”之外任何的形容词。
　　而那美却是丝毫不落俗套的，天生的几可称盛极的容颜生生被他通身气度压抑，凝出种翩翩的君子风度来。

　　就如那对凤眸——那对凤眸似能勾魂夺魄般，生在他身上却也只能叫人赞一句风骨天成。
　　纵使在普遍男俊女美的仙界中，这般容色也可以叫人看得痴了去——这是不会有女子嫉妒的容颜，再是善妒的女子在他面前也仅仅会自惭形秽。

　　祁元的呼吸不自觉一滞。
　　那青年便抬了眸。寒星一般，其中光影灼灼，逼得祁元不禁退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忘了父亲的嘱咐，只顾望着那青年。
　　青年倒是微微蹙了蹙眉，开口，声音还算温和。他素来没有迁怒别人的习惯，再重的旧怨也定不可能向一个孩子身上发泄。

　　“你是祁修杰送来的？”
　　祁元理智渐渐回笼，便点了头。

　　那青年眼神复又落到了手中棋子上，却也不曾刻意刁难，口中道：“宅中有许多空房间，去挑一个罢。”
　　祁元犹豫了一下，没有动脚，而是开口：“父亲叫我跟您道歉——”

　　啪的一声。
　　青年将棋子撂到棋盘上，自顾斟了一杯茶，唇角浮现些不明显的冷：“我不需要他与我道歉——他也不会真心道歉。”

　　这是将路堵死了。
　　祁元咬咬牙，总不甘心就这般离开。于他，第一次见面是个契机，若是没有熟络起来，日后再想寻个契机便难上加难了。

　　于是他再度道：“若有疑问，我可以请教将军吗？”
　　青年怔了怔，端起一半的茶盏顿在空中，半晌，将茶盏放下：“可。”

　　得了这个洛云然亲口认下的契机，祁元已心满意足，向他行了个晚辈礼，便欲告退。
　　“稍等。”洛云然忽然喊住他。

　　祁元于是停下，做出倾耳而听的样子。
　　却不料洛云然开口便是石破天惊：“殿下，你想做君主吗？”

　　祁元头一个反应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些毛病。
　　然后眸中掠过些茫然，尽了全力方才将自己受惊过度的反应压下去，面上保持了冷静：“您......您是什么意思？”

　　洛云然看了他几秒，重复：“你想做君主吗？”
　　顿了顿，又道：“不必过早给出回应，这句话永远作数。”

　　祁元浑浑噩噩地找了间房间安顿下来。洛云然那句“你想做君主吗”，仿佛余音未散般，一遍遍在脑中循环。
　　祁修杰——他父亲——曾极笃定地对他说：“若是这世上有一人永远不会谋反，那人一定是洛云然。”

　　但今天，那被他父亲亲口钦定了永远不会谋反的人，问他“你想当个君主吗”。
　　他忽然坐不住了，赤着脚冲出屋子，一路冲到那颗树下，撑着膝，大喘了两口气，方说得出话：“你、你，方才，为什么这么说？”

　　洛云然将一枚白子放到棋盘上，又捻起黑子，不答反问：“想是不想？”
　　祁元坚持：“你为什么那样说？”

　　沉默半晌，洛云然道：“祁修杰德不配位。”
　　祁元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倏然沉默——他竟找不到可反驳的角度。

　　他从没有参与过国事，他从没有出过府地上清，偌大仙府，他从不知道其余各处民生如何，也因此没有资格发表任何评价。
　　他是全然被边缘化的。

　　半晌，祁元道：“我想试试......我不一定会真正当上皇帝，即使父亲真的退位了，于情于理也轮不到我，还有祁安在前面顶上。”
　　洛云然掀起唇，似是讥诮，出口话语几乎带上些嗤笑：“他？心胸狭隘，胆小如鼠，满肚肥肠，草包废物。”

　　祁元沉默。他不知道祁安能力如何，但最前面一句他是赞同的。
　　“想试便好，”洛云然长身而起，将手中棋子丢进棋篓里：“我会如你所愿般护你，亦会教你，至祁修杰真正行不配位那天......”

　　他顿了顿，没再说话。
　　祁元于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忽然想要叫我做皇帝？”

　　“这个，”洛云然道：“待你及冠，自然便知晓了。”
　　于是，那天以后，祁元开始跟着洛云然学习。

　　洛云然不让他拜师，却当真是尽心竭力。他实在无愧于“浣月君”之号，深入浅出，将晦涩至极的知识剖析得条理分明，祁元甚至疑心即使坐在他面前的是个傻子，也不可能听不懂他所传授的。

　　他多教些政事之类，若祁元要求也会讲些杂学。甚至有次祁元想学的他从未涉及，于是花了一天时间研究，第二日便给祁元讲了个清清楚楚。
　　然后，在祁元十六岁生辰那天，洛云然送了他一团紫焰。

　　那是生辰礼，那个时候任谁也想不到那生辰礼对于祁元而言意味着什么。
　　偶然一天，他忽然发现，他在炼器上有极强的天赋。

　　不过两年有余，便几乎成了仙府最为强大的炼器师。
　　于是在洛云然不知多少岁的生辰上，祁元送了一块玉——他自己炼制而成的玉，他将其命名为通玄玉。

　　这玉石，约莫是世上最为强大的被人为炼制出的法器。
　　法则系，可以无视一切客观因素而直达目的。若一柄杀戮之剑是法则系的，那么不拘于执它者能力强弱，亦不拘于剑锋所指者能力强弱，青锋之下，便无人不死。

　　而这枚玉佩，虽然是最简单的防身型，但它达到了半步法则的地步。
　　法则，即指不拘敌人多强，它也能够挡下敌人的攻击且保证主人完好无损；半步，则是他的缺陷，它只可以使用三次。

　　洛云然收到这份礼物时，先是眼角眉梢沾染上些许欣然，复又凝肃地叮嘱祁元不得将这种能力外露——祁元有些好笑，洛云然还当他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呢。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醒过来，还是夜半三更，他呆坐半晌，重重抹了把脸。
　　那是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洛云然。

　　但还不待他理出个思路来，便生了变故。
　　洛云然与他同游上清时，掉到了一个阵法中。那阵法名仙剑阵，是天地孕育而出的少有几件法则系圣物之一。

　　它有两层状态，一层囿困，一层杀戮，它的法则是——绝不停止，直至有人祭阵。
　　囿困还稍好些，仅仅让其中人出不去，且任意一人祭阵便能够打开阵法，而杀戮层却是范围极广、阵中人无一能活，且需得身怀龙气者方才祭得阵。

　　白茫茫一片，祁元不死心拿紫焰烧了烧，却是毫无作用。
　　仿佛已经走到死路——不，其实还有个法子，想办法将这阵法转变为杀戮型，再利用通玄玉法则相撞，大概能将仙剑阵撞出一个口子。

　　但这太危险了。持通玄玉者八成是活不了的。
　　没有别的法子，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实施这疯狂的念头了。

　　忽然白雾深处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闭目养神的洛云然睁开眼，正冥思苦想的祁元也向那个方向望去。

　　来人白衣负剑，头发拿发绳松松一绑，面相俊极，一头长发色泽极浅，几乎能充作白色。若不是那一身儒士般长袍，活脱脱便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
　　他望见二人，有些意外般，旋即冲他们拱了拱手。

　　洛云然也似与这人相识，略微放松了些，回了一礼。
　　旋即又回头告诉祁元：“他是剑桐。”

　　剑桐，祁元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这又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寻风折雪，拂云浣月。仙界四大公子，皆是文治武功一等一的人物，甚至有人断言这四位便是仙界最强的战斗力。

　　寻风君程少寒，拂云君祁修杰，浣月君洛云然。
　　还有一位折雪君，便是这位剑桐。

　　且据说这四位私交也不错。这是有依据的。他们的背后是四大隐世家族——程家、剑家、祁家、洛家——这四家族虽入世甚少，相交却是甚笃的。
　　这一度被传为谣言，这四人皆是不同领域间声名鹊起的人物，表面甚至根本无甚关联。

　　却不想，竟是真的。
　　祁元向剑桐微微行礼。

　　剑桐摆了摆手，对洛云然道：“你该出去。”
　　洛云然微微蹙眉，问他：“局势如何？”

　　剑桐道：“不甚好。你须得出去——只能是你。”
　　洛云然其人，几乎可称得是个传奇。本是儒士的他临危受命接下将军一职，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干得极好，他不伤民，他甚至救护过许多人。

　　于是他在民间便有些被神化了。
　　他是许多人的信仰，当今国有难，人民正必须要信仰些什么——造就一个信仰需要极慢长的时间，以眼下的危机，显然是来不及了。

　　他又可能是唯一一个有能力解决困局的人，因此他不能死，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只有洛云然——他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