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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故人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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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睁开眼,便已稳稳坐在轮椅上。晚风带一二分寒意迎面而来,恍惚半晌,他方才渐渐回神。
洛云然问他:“明白了?”
祁元怔了怔,方微笑:“嗯。”
他大致搞明白了这起案子——他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案子。
鬼王令与鬼将令,若是令主不在身边,至多做些辅助之用,顶了天有能力迷惑灵物心智,并没有自主伤害人的能力。
而那许愿墙虽被愿力浇灌,建立时日却尚短,按说并无法凝出灵智的,即使真有了灵智也该是善灵,是庇护这所学校的。
而有鬼王令熔铸其中便全然不同了。
许愿墙被鬼王令气息所影响,异化成了恶灵。
它又是被催化而成的,力量不足,于是本能地便想掠夺力量。
善灵吸收灵气以壮大自身,而恶灵可以转换一切力量。
因此,在鬼王令的壮大下,它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与前来许愿者签订契约,进而掠夺许愿者的生命能量的技能。
而这契约又并不完全是一个契约。
正规的契约,需得是在天道见证之下且双方都首肯的,签立契约的双方需付出的和得到的回报价值应差不多。
而这个契约,只要在墙上挂上了愿望便算成立,许愿者一无所知,甚至许愿墙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挂在墙上的愿望被实现了——即使是许愿者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的——便算是契约完成,许愿墙便可以收取报酬。
“......所以说,只要有愿望被挂上去,只要愿望实现,那许愿者的性命便被捏在这堵墙手里了,”祁元总结:“甚至它贪心不足,竟开始想要收取灵魂以化力量供它使用,幸好我这是它头一次尝试。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物。”
洛云然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
待祁元说完,他方道:“既此事已了,便回去吧。”
祁元忽地想到了方才被他抛在脑后的那个愿望,于是一股喜悦又充盈在他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仅仅道:“云然......”
洛云然回眸:“嗯。”
祁元心中骤然升起了些不确定。那许愿墙万一是假的怎么办?冯梦蝶的愿望仅仅实现了一半就被许愿墙收取了生命能量,所以......它判断的结果可信吗?
况且,那可是鬼王令,鬼王令会讲究信誉吗?
于是他咽回了将出口的话,摇了摇头:“没事,没什么。”
算了,等到到了家再说吧。
一腔热血上头,祁元本并没有紧张之感,直到上了车一路向那条步行街驶去时,他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紧张,且愈演愈烈。
甚至洛云然似与他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了。
小店前门近在眼前。
没事,祁元给自己打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总不能瞒云然一辈子,与其让云然看出来还不如你自己说出来。而且,云然也不一定会拒绝啊。
于是,进了门,祁元转过轮椅,又唤了一声:“云然。”
洛云然合上门,应:“嗯。”
半晌,祁元方攒足了勇气,脑中一片空白,似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路预想的各种表白俱被抛在脑后,半晌踟蹰,仅迸出几个字:“云然,我喜欢你。”
欲开口时,他又犹豫了。脑中一片胡思乱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开口便是微弱的声气。若不是夜深人静,他满可以将这句话糊弄过去。
洛云然似乎一下子僵住了。
他腰背僵直,下垂着的双手微微一颤,而后慢慢蜷起来。
祁元怔了怔,试探问:“云然?”
洛云然身形一顿,忽地直直从祁元身边掠了过去。他速度极快,卷起一阵风,几乎霎时不见踪影。
祁元下意识伸手,却错过了他的衣角。
他又怔了怔,手在空中悬了半晌,慢慢放下,带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伸手控制轮椅,做过无数遍的动作此时却显得生疏而艰涩。他呼吸有些困难,应该是室内空气太浑浊了,于是他推开门,走出店铺。
很晚了,但祁元还不想就这样回去,慢慢推动轮椅沿着街道一路向前,出了小巷,上了步行街......
他忽然眼前一黑,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
洛云然不知自己怎么回到房间中的。
他的手扶着门框,有些微的颤抖,而后那颤动的幅度渐大,手指深深扣进门框,骨节泛起白色来。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遮住眼,于是整个人便都开始微微发抖,他动了动唇,却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半晌,唇角扯出一个笑样来,一滴水自手掌下滑落,带出一道长长的水渍顺着面颊向下淌。
到下巴磕,缀着微微晃了晃,不堪重负般落下,吧嗒一声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喀嚓一声,那门框竟被他生生捏坏,有倒刺翻出来扎进他指尖的皮肉中,于是指尖细细密密渗出不少血珠。
但他依旧紧紧扣着门。
半晌,慢慢放下遮着眼的手,目光失焦地环视,注意到指尖的红时方慢慢聚拢。
......对,手指受伤了。
应该把木刺挑出来。
洛云然虚虚拢起手,一枚细长的针在他手中缓缓成型。他低低垂着眉目,手落下,针便深深刺进皮肉中,几乎将那一块血肉连带着一道挑了出来。
霎时间血珠四溅,而他恍若未觉。
直到那只手已经一片血肉模糊,他方渐渐回了神。
唇动了动,半晌方才恢复言语的能力。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你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太晚了。”
——
祁元的意识回笼少许。
冷风扑打在他脸上,刮得面颊生疼。他听见些许纷杂的声响,然后一个人似有些不满地在说话:“......怎么醒了?”
“失误。”
“行了,赶紧把他弄晕,这件大事可不能失误。”
“好。”
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些色块,而后声响远去,祁元又一次沉入那片决然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渐渐浮现出点光来。
——
洛云然垂眸,漠然望着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手,似完全感受不到痛。
半晌,他将手垂下,袖子落下,将那只手半掩住。试了试,看不大出,于是便不再管它,长长怔了一会,起身推门出去。
祁元不在店里。
他微微一怔,脚步转急了三分,推门便向外走去,正与迎面来的周明撞上。
周明此时的样子可称得上狼狈了。衬衫堆叠了些褶皱,看上去有些匆忙。
他甫一看见洛云然便急声道:“浣月,小元子他被他们抓走了!”
洛云然顿下脚步,沉默片刻。
周明自顾急声道:“若是他们提前开了门,不仅小元子得去半条命,若说我们——我们怎么办?你没跟他说最近最好不要出门吗?”
洛云然动了动唇,最终沉默。
说了,但那是在路上说的。他不知道祁元有没有听进去——怪他,他方才应该再仔细些再对祁元叮嘱一遍的。
见周明还想再说些什么,他抬手制止。
顿了顿,方道:“你同我一道进古战场去。告诉他们,随时备战。”
这是古战场素来平静的天幕今日豁的第二个口子。
不同于第一次的声势浩大,这次来人安静到了另一个极端。
天边波荡几下,那道裂痕渐渐弥合,好似没有人出入过——仔细看,才找得到已掠至天边的一蓝一黑两道流光。
即使是这般飞速的赶路,周明依旧分了几分心,时不时侧头看洛云然,终究按捺不住,带些担忧地问:“你还行吗?”
洛云然仅仅道:“专心。”然后再一次加速。
那应该是没事了。周明笑了下,紧随其后。
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座巨大的宫殿。
似乎是崭新的,好似下一霎便会有用人从中走出来引领着他们去见那宫殿的主人般,尊贵华丽至极,亦庄严肃穆至极。
到近前去,方看得出些许时间的痕迹。那明艳的朱漆退了色,余下一片暗淡的红,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应当是有人粗略清理过的,却依旧有些杂乱的脚印印在其上。
隐隐约约一道光膜像一只倒扣的碗扣住了整个宫殿。自见到光膜开始,洛云然便渐渐减速,而后停驻在宫殿前数丈处。
他神情寡淡,眸子中却压着些什么,风雨欲来般。
他慢慢抬起手,若有若无的蓝光顺着手臂一路攀上指尖,渐渐凝实。
他眸中亦现出两点闪烁不定的蓝光,仔细看,那是两枚极繁琐的印记。印记愈发闪烁不定,长发随之无风自动,衣袂也猎猎作响。
终于,印记撑不住破碎,化为淡蓝光点滑落,于是眸中便霎时降下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洛云然的灰眸便似笼上了一层莹润的蓝,抬起的手缓缓拢成拳,一道极激烈的蓝光冲天而去。
天边不知何时乌云密布,有游龙般闪电于云层中若隐若现,倏乎乌压压的云层破开一条缝隙,有光顺着缝隙透出来。
那光芒几乎耀目,周明不得不眯起眼,适应几秒,方才看得清光中隐藏的东西。
那是一柄莹蓝的长剑。
通透,轻薄,毫无修饰,却也无需修饰——它仅仅悬在那里,便是足以媲美世上一切艺术品的美轮美奂。
周明几乎呆了。
脑子还未曾反应过来,热泪先已盈眶。这柄收鞘了几乎千年的长剑啊,它随着它的主人辉煌,也与它的主人一道沉寂——那个名字已经千年未曾被提及了。
洛云然薄唇轻启,仿佛是亘古钟声悠长的回响,他便好似听到了来自千年前的天籁——
“星文,来。”
试拂铁衣如血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聊持宝剑动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