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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故人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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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然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剑桐复又向他拱了拱手,忽然纵身而起,身形直直冲向半空中。空中现出一只散出些许幽微光点的洞,剑桐撞进去,身形倏乎便散了。
白雾忽散,上清美轮美奂的亭台轩榭渐渐浮现在祁元眼前。
祁元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寻摸着剑桐来时的方向,行了一个很郑重的大礼。
帝王一系对臣民行这种礼其实是逾矩,但洛云然什么也没说,微微抬眼,望着眼前小楼——那仙剑阵的出口正开在上清最最纸醉金迷的消遣处聚仙楼门口。
然后垂下眼,慢慢叹了一口气。
他叹道:“上清十丈软红尘,愁杀多少不归人。”
——
那天后,洛云然进了宫。不知他与祁修杰说了什么,最终拿到了那枚调军用的虎符,祁元只知道那日洛云然回来之后静坐半晌,长长叹一声,对他道:“待此间事了,你便去做皇帝吧。”
祁元点了头。
然后洛云然便开始日渐早出晚归。
往往是天不亮他便已出了门,祁元早睡下的时间他方才回来,很长时间见不到几次面。
于是,在极长一段时间不曾见面之后,他方才得知洛云然早已出征。
祁元静坐了半晌,很平静地做出决定:他要去找他。
于是他便去了。
硝烟染出了一片灰黄色的天空,执戟的士兵沉默着,黑压压一大片。
而他们身前,是另一支大军——远远多于他们的军队。
不管从哪里来看,洛云然都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
但他却立于大军最前——他却是将军。
他微微凝着眸,偏头,听身边那年轻的副将抱拳恭声道:“将军,我去了。”
这副将本出身低微,是他新近提拔上来不久的。他叫季以海,家中似乎有个小他十余岁的弟弟叫季向风。兄弟二人能力都是卓绝的,他本想再过些年便将那孩子也收入军队的。
洛云然微微颔首,忽然抬手,行了个文人般的拱手礼。
他看着季以海携一队三十余人远去,顷刻间便迫近敌军阵前。他看两方短兵相接,然后他没再看,挥手,下了调令:“走。”
于是乌压压的军队便即刻撤了干净。
回城内,守城的将领面色苍白鼻尖冒汗地过来请示,说有人要见他。
他没有回答,是身边的周明代替他回答的:“没见着将军已经累了吗?不见,皇帝来了也不见!”
守城的将领结结巴巴:“但、但是,来的是......”
突兀有人打断了他:“来的是我。”
洛云然一怔,看见祁元大踏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面色十足苍白,眼神却尖锐的像一柄刀,缠着些幽邃的光直直戳过去,语气几乎称得上冷锐了:“你方才......为什么那么做?”
洛云然不语。
祁元便继续看他,僵持半晌,声音微微软了少许:“我需要一个解释。”
洛云然终于开了口,却是:“无甚可解释的。”
一股几乎撑满了胸腔的愤怒倏然生出,他大喘了口气,出口言语几乎不过脑:“不解释?你任由他们去送死?明明以你的实力动动手就能够将敌军退了,至少让我军安全地进城,然后你做了什么?你叫一群人,为了你,去送死!你还天天叫我体恤民生,”他胸膛急促的起伏几下,语调渐高,诘问:“你做到了什么?”
洛云然仅仅是沉默。
祁元的怒火几乎烧灭了理智,仅余的却一拥而上生生将那句“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没认识过!”给逼停在喉口。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站了片刻,回身便走。
洛云然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微微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出声。
周明偏头仔细地观察着洛云然,半晌,忧心道:“你不跟他解释吗?”
直到祁元的背影消失,洛云然方才垂下眼,道:“解释什么。”
周明没听出那是个陈述句,急道:“当然是解释你没有他想得那么厉害,解释因为他父皇你通身灵力半丝儿也用不得了!”
洛云然道:“毫无必要。”
他撩了一下眼皮,又很快垂下眼,半晌,忽然道:“青云,我不想他做皇帝了。”
周明怔了一下,倏然瞪大眼,仿佛听到什么十足不可思议的东西般,连声线都颤抖了起来:“你......你,是不是......”
“可他不得不做。”洛云然打断周明:“祁家上下,只剩了他一个好的。”
周明一时沉默。
洛云然下意识地摩挲着星文剑剑柄,面上透出些极淡泊的不舍之意
“我只有在他即位前,荡出一片盛世太平。”
“莫要叫他搅进这一片漩涡了。”
在那日冲动地离开后,祁元便后悔了。
其实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便能够明白的。洛云然决计不是那般冷酷无情的人。这件事必定是事出有因的。
是他不够信任他。
不解释......不解释,恐怕是对他失望了吧。
那天之后,祁元便一头扎进了战场。
许是怀着些愿景,总觉得洛云然不会那般狠心的当真断了一切联系,也觉得若是他做出一番功绩,说不定洛云然便会来见他了。
虽然祁元并没有如愿去到主战场而是仅仅率兵清剿些溜进来的残兵余将,但他也当真做出了些功绩,二殿下之名便响彻了整个仙府。
祁元本盼着他及冠那日洛云然会来——洛云然说过要在那日告诉他选择他的原因,他们说好了的。
洛云然是君子。君子一言九鼎,他定不会违约。
但翘首到那日,却只盼来了苏景辰,和他手中的那柄长剑。
那柄剑比苏景辰更先吸引了祁元的目光——那是一柄金色长剑,剑柄刻龙纹,虽是正金,却丝毫不显艳俗,反倒添了十分贵气逼人。
祁元的手忍不住的有些抖。他认出这柄剑了。
那是洛云然与他父亲祁修杰闹翻的最主要的原因,此时却这般轻松地到了他手中。
那是帝王之剑。
不是说它是历代帝王传承的剑,而是历代持它者,最后无一例外都成了帝王。
——龙泉剑。
震惊让他失去了以往的镇定,他问苏景辰:“洛云然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苏景辰轻声道:“没什么意思。”
震惊少许退却,祁元这才来得及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苏景辰。
他依旧是那般模样,衣衫素淡,神情却不似曾经,反倒多了几分颓然之意。
祁元心中便倏然生了几分极不好的预感,声线几乎是颤抖了:“你......怎么了?”
苏景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又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改了口:“不,出事了。元儿,洛家没了。”
祁元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疑道:“洛家没了?洛家不是......”
他这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几乎有种拽上苏景辰衣领的冲动:“洛家没了?!这怎么可能,隐世家族不是谁都敬着的吗?”
苏景辰仅仅摇着头,看上去忽然疲倦的直不起腰背。他慢慢地道:“洛家没了,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没活,几乎全都是魂飞魄散。”
祁元的第一反应:“云然怎么样了?谁干的?”
苏景辰顿了顿,轻道:“表面很正常,但......越正常,就越不好。谁干的......”他苦笑了一声,道:“洛云暮,联合了鬼蜮的鬼藜。”
祁元睁大了眼,气息不稳般,向后踉跄着退了一步。
洛云暮,洛云然的亲弟弟。
没有哪种背叛能够比亲近之人在身后的捅刀更痛苦,更严重的了。
他顿了顿,半晌方反应过来,苏景辰也与洛家关系匪浅。
他是苏氏族人这一辈唯一一个觉醒了天赋能力预言术的,于是他的夫人是洛家长女、洛云然的亲姐姐,洛芸静,便也不足为奇了。
他二人已经结合生出一个孩子,而且据说洛芸静还怀着孕......这般痛苦,比起洛云然的,应该也不逞多让了。
他旋即住了口,不再去触碰他的伤疤。
苏景辰反倒是淡然地笑了下,道:“你没必要如此。我保下了阿信的命,”说到这处,眉宇间终于微微带了点生气。他微微垂首,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掌,轻道:“余下的这残躯,我还能够算得一卦。”
“一卦便够了。”
“......然后,我便去见她了。”
祭司一脉的确是有些秘术能够以命换命的。祁元一时沉默,心中生出几分感伤之意,却终究没有开口挽留。没有人有资格挽留他。
于是,他仅仅问:“洛家,还有谁活下来了吗?”
苏景辰想了想,神情依旧淡然,似乎正说的是别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我们赶到的时候,洛家人基本已经死绝了。那些个及冠以上的男子与洛姓本家人已魂飞魄散,就余下两道残魂——阿信的我复活了,而程絮的云然想了个法子保下来,堪堪给送进了人间。”
那么就是几乎所有的亲人都死绝了。而且他还要担负起抚养苏信成人的责任——若不是说定了,苏景辰一定不会这般离去。
祁元道:“我要去找他。”
他必须去找他了。
谁知道洛云然独自一人,又会经历几般苦痛。
......不能够减轻,他至少想要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