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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鬼王令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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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乱,遍地的杂物。尸身被胡乱放在一张草席上,那是个中年男人,干瘦,皱皱巴巴的衣物上还带着几个脚印。
他的面色极扭曲,似乎觉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惊恐般。
洛云然拦了下要上到近前去的祁元,自己上前探出手扒开那尸体眼皮,而后微微蹙起眉。
离得有些远,祁元看不大清,见此,也只好问:“怎么了”
洛云然道:“并无惊吓痕迹。”
这一脸惊恐万状,而又死得较为祥和,那么只能是......祁元道:“故弄玄虚吗?”
洛云然微微颔首。
他忽地动手招来一段灵气,将这尸首身上衣物卷起来,再将其翻了个面,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其实不必那么仔细的——祁元已经看见了,那具尸体的背心,刻着两行字。
那是他见过数次的字,很古拙,几乎像是符号了。他本应是看不懂的,理解起来却毫无障碍——现在想来,这约莫与他前世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那字,是一封张牙舞爪的战书:
临江公寓,天台顶上,候君一战,生死勿论。
“生死勿论”四字入眼,祁元怔了怔,生出些微妙的担忧来。他转向洛云然,便不自觉地带些忧虑:“恐怕有诈,你要去吗?”
有那四个字,饶是再如何信任洛云然,祁元也生出几分忧心。
洛云然道:“求之不得。”
那似乎仅仅是低微一句自语,不过碰巧被祁元听了个正着。
于是祁元没有妄图阻止,他知道他并没有资格阻止。
他仅仅在洛云然转身的时候跟了上去。
——
临江公寓的天台风很大。祁元方一上去,便几乎被吹得贴在了轮椅上,即使扯开嗓子说话声音也被风撕扯得含混:“什么时间?”
洛云然回眸:“嗯?”
祁元便干脆喊了起来:“我——问——你——什——么——时——间——”
洛云然声音依旧清淡,却定定透过了风,直达祁元耳边:“他自会来寻我。”
喊完,祁元便觉出些畅快来,忍不住地笑,得了回复之后想继续,也想再与洛云然说说话,便随意拣了个没营养的话题:“这——儿——风——真——大——”
洛云然侧首,长发便被风卷起。他似乎感受了一下,半晌蹙眉:“的确。”
而后抬手招了些灵力,捏成一道护罩,问:“好些了吗?”
一时未听见回应,忍不住抬眸,略带疑惑:“嗯?”
却见祁元正定定看着他。
在他方才招来灵力的那霎那,祁元忽然被击中了。
心间一阵说不出的温热滚烫,曾经寻思过的什么谋定而后动什么温水煮青蛙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几乎想要现在立即表白。
但他不能。
饶是并没有恢复记忆,这亦是很关键的一战。他绝不允许由他生出的纰漏导致洛云然出现什么意外。
于是祁元仅仅摆了摆手笑道:“放心,没事。”
鹤唳声忽地遥遥响彻天际。
江与云的交接处,慢慢显露出一个极淡的白点。过了些时候方看得清那是一只白鹤正振翅而飞,渐渐迫近,而后滑出一段优美的弧度,停在楼顶上。
白鹤上站着一个青年,着复古式白底黑边纹鹤服,一张脸清俊素净,常含三分笑意,打眼看去似极了古代传说中的的道长,明明是鬼将,却硬是让祁元咂摸出几分仙风道骨来。
见了真正的藜,他便有些明白洛云然为何要如此如临大敌了。
藜歪了歪头,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过洛云然,环顾一周,似是在找些什么。未果,退而求其次般停在祁元身上,桃花眼微微眯起。
洛云然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直直迎上藜的目光。
两道视线粘连,在空中盘旋,追逐,碰撞,交缠,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气氛忽然剑拔弩张起来。
藜忽然笑了,紧绷的空气一下松懈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入祁元耳中:“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敢应我的赌约——你的灵力还能用吗,小......”
最后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滚,又被唇齿含糊,吐出时本已不清,再加之大风的撕扯,传到祁元耳中便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本该是一场成功的故弄玄虚,却叫祁元心中升腾起无名怒火。
他约莫想得出那鬼藜在叫什么。不外乎是小将军之类,极轻佻的,几乎是将洛云然曾建下的虽存在却不为人知的功业统统否定的轻慢。
这是诛心。
真不要脸。祁元想。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出来。
洛云然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手,不知从何处拈出了那管玉箫。
藜也似不曾听见祁元的话,许是他从不曾将祁元放在眼中,眼神径自定格在浣月手中玉箫上,笑意盈盈:“怎么,现在连剑都拿不动了,只好拿把笛子来敷衍我?”
洛云然道:“你不配。”
坦荡至极,不带半分遮掩,反而给人感觉十分真诚,好像真的觉得他不配让自己出剑似的。
又极轻描淡写,平淡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也因此好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蔑视。
藜的脸青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但虽仍是仙风道骨,脸上却阴沉沉的不见了笑容。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手下见真章,请吧。”
话落,便毫无预兆地若惊鸿般欺身上前,口中喝道:“小白,退后!”脚下半点不慢,逼至洛云然面前时,手中已多出一柄刀来。
刀渐渐接近,祁元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洛云然侧过身不慌不忙后退一步,贴着刀锋擦过去。
如果祁元眼力再好一点,他便会发现,洛云然的身体虽与刀锋几乎挨在一起,长刀却未曾碰到他哪怕一根毫毛。
他的气势忽然变了。不再是君子般的淡泊宁远,取而代之的是满身冷戾肃杀。
那是要从尸山血海中洗上几回、在生死关头转上几遭才能淬炼出的。
这时他又全然不像一个文士了。他是个真真切切、彻头彻尾的,从硝烟烽火中一步步走下来,已一己之力劈砍出一条路的将军。
洛云然将箫横在眼前,挡下半途变式的刀锋,便与藜几乎同时被震得退了几步。
藜的神情不太好,随手抹了把嘴角。他挑着唇,像在笑着,但笑不达眼底。
思及洛云然的身体,祁元本以为刚刚那放在电视剧里也算惊艳的一劈一挡就是二人的最高水平,但当他真真切切见过二人交手才明白,先前那几招不过是对洛云然侮辱式的试探罢了。
刀箫相交,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唯余下一串串火花四散迸溅。往往一处还浮在半空霎时间便又多出数处,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却又不尽然像烟火——烟火决计不会如此危险而绚丽,但这般危险与绚丽竟交织出些奇异的美感来。
便有半阙词突兀浮现在他脑海当中。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
他并不甚明其意,却忽地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正飞速膨胀着的满足。
堪堪回神,战斗已至尾声。
火花飞散,显出其中两个人来。洛云然虽是脸色惨白,唇角染血,但神色却一片平淡,手中箫正正扎在藜的心口。
藜则是脸色灰败,瞳孔涣散,几乎是靠着那一管箫的支力才得以站住,明显命不久矣。他手中长刀断成数截,仅余一个刀把被勉力握着,却几乎拿不住。
半晌沉默,还是藜先开了口,笑道:“没想到你还用的了剑法,是我轻敌,只是可惜了...”声音连贯,却越来越小,最后那句“可惜”可惜了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他唇边泛起些笑意,然后瞳孔涣散,笑意便倏然定格。
洛云然将箫抽回,藜那失去支撑的身体顿了数秒,便轰然倒地。
洛云然此时已敛去满身杀戮之气,又变回了那翩翩君子。
他漠然地望着藜的尸体,半晌俯下身,在他华贵精致的长袍上将洞箫擦净。
然后直起腰背,侧身,这决计不是自言自语,而要说是说给祁元听的却又并不尽然:“若他死,便恩怨两清;若他未死......”
一点幽暗的光忽然闪电般掠向远方,几乎让人辨不清来处。
祁元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那约莫是从鬼藜尸身上剥离出来的。
他心中便生出几分焦急来。
但洛云然依旧是那副神闲气定的模样。
他早有准备般从袖中弹出一点淡蓝光点,那光点看着飘飘忽忽几乎是被风裹挟着向远方飘去,却不过几个须臾便赶上了那点暗芒。
迫近了,倏乎一顿,向下一沉,贴在那光芒上面,便全然褪去了浅蓝,与暗色融为一体,一道向天边略去。
而那暗芒毫无所觉,仍旧自顾自地逃着。
那光点速度当真快极,几乎霎那,便消失在遥远的、黯淡的天穹彼端。
而洛云然仅淡淡地望着。
“若他未死,”洛云然道:“那么我便将他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