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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忆 唉,乖,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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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正是江南春雨连绵不断的时候,可是在北京城里却是风沙漫天飞舞,吹的人难以张开眼睛的时节。只是在这风沙肆虐的时刻,万物仍然开始复苏,有星星点点的翠绿从路边槐树的枝头悄悄展露,更有洁白如雪的柳絮轻扬在京城的天空里。
挥之的腿仍未见大好,但也没再恶化。亦君跟着宁展鸿学了按摩经络的方法,天天为他按摩,挥之异常感动,总怕她累着,可是亦君却觉得特别开心,因为可以天天陪在挥之的身边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不久,顾府和莫家开始为挥之和亦君准备婚事了,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年前的平静,更添了几分热闹与喜庆。
莫太太坐在一张红檀木椅子上,微笑的看着亦君和暮秋在房里收拾书本和衣物。
暮秋把书分门别类的放在一处,亦君则把自己平时喜爱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准备带到顾家去。
“暮秋,你看,我结婚那天穿这件金色丝绣花旗袍去敬酒怎么样?”
“我看看。”暮秋拿过那件旗袍仔细瞧了瞧:“我看,还是穿红色的好,姐姐那件红嫁衣就挺合适的,穿着喜庆。”
“是啊,暮秋说的对,哪有新嫁娘穿金色衣服出嫁的道理,就是要穿,也不合适在结婚当天穿。”莫太太附和道。
“这样啊,可是挥之说过,我穿这件旗袍最好看,所以……”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还没过门呢,就想着怎么讨你夫君喜欢了?”莫太太叹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亦君。
亦君羞红了脸,暮秋也望着她笑:“挥之哥的眼光可真是独特啊!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呵呵!”
“胡说什么呢,坏丫头!“亦君故意停了停,又道:“我倒是记得那天有人说一定要带那对翠玉梅花耳坠出门的?”
“什么翠玉耳坠?”暮秋一下子没弄明白。
“恩,恩,”亦君假装清了清嗓子,道:“‘冬凌哥说的,我带这对翠玉耳坠最好看——’”亦君学着暮秋的口气,将暮秋的话重复了一遍,还故意把“好看”二字拖的长长的,想看看暮秋的反应。
“啊!”暮秋这才想起,那日和冬凌一起去看挥之,犹豫着要带哪对耳坠子出门,亦君给她挑了对金玉对圆珠的,自己却还是选择了冬凌最爱看的那对翠玉梅花。
暮秋“刷”的红了脸,半晌没作声。莫太太忙站起身来,摸摸她的头道:“看来,我们暮秋也长大了!也到了快要出嫁的年龄啰……”
“干妈,暮秋不嫁,暮秋还要多陪陪干妈的!”暮秋有些撒娇的说道。
“哎哟哟,你看看,暮秋真乖,象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似的,怪叫人疼的。”莫太太听了暮秋的话,开心的笑起来:“对了,冬凌那孩子,可带你去见过他的父母了?”
“说起这件事,倒让我挺内疚的。本来早要去的,可是前一阵因为挥之的事情,所以耽搁了。暮秋,你不会怪罪姐姐吧?”亦君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会?姐姐千万别这么想,如果在姐姐困难的时候,暮秋还不能陪着姐姐,那又怎配做你的妹妹?更何况,挥之哥是为了救人才受了伤,相比之下,我这点事又算的了什么?”
“好妹妹,怪不得,娘说你是贴心小棉袄呢。”亦君说着,握了握暮秋的手,两人会心一笑。
“挥之的事是大事,你和冬凌的事也不能耽搁啊!”莫太太见暮秋和亦君那么知心的样子,心下也不由得感动:“改天,我要跟冬凌好好说说这事,可不能委屈了我的宝贝女儿!”
“是啊,冬凌怎么说的?”
“就快了,冬凌说这几天就要带我去的。”暮秋小声道。
“恩,这就对了。好孩子,两个孩子都是我喜欢的,是挺登对的一对儿!”莫太太牵着暮秋的手,拉她在身边坐下:“真可惜啊,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没看上我家亦书呢?不然,有暮秋给我做媳妇儿,我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干妈——”
“哎,怪只怪,我那傻儿子没这福气哦……”莫太太不无惋惜道。
“怎么会?干妈,亦书哥那么聪明,又讨人喜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带个漂亮姐姐回来了呢!”
“就你嘴巧!”莫太太笑道:“暮秋,你看看喜欢什么样的衣服、首饰,改明儿,干妈叫人也给你准备好了,再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就像你亦君姐一个样儿!”
“干妈,还早呢,暮秋哪敢让您费心呢。”暮秋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道。
“暮秋,你这可就见外了!自打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干妈我就没把你当过外人,你呀,就是我的第二个女儿,和亦君一样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谢谢干妈厚爱!”暮秋赶紧跪在莫太太面前深深拜下去。
“快起来,快起来,乖孩子!”莫太太赶忙扶起暮秋,叹气道:“眼看着,你和亦君都有了归宿了,只有我那傻儿子,不知可有喜欢的姑娘没有。每次跟他一提,他就想法子开溜,一点都不懂事儿。”
亦君听了母亲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又瞅了瞅暮秋,暮秋也正望向她:“姐姐,亦书哥可跟你提过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呢?我每次问他,他总是不肯说的。”
“恩,恩”亦君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撒谎道:“没,没听他说啊!”
三人正说着话,一个下人过来传话道:“太太,沈府里的冬凌少爷来了,在正厅候着呢。”
“呵呵,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莫太太笑着对暮秋道:“暮秋,快去吧,别让冬凌等急了。”
暮秋别过莫太太和亦君,径直朝正厅走去。
莫太太回过头拉起亦君的手,走到桌前,坐下,又仔细瞧瞧亦君的脸,发现她原本白皙红润的脸庞消瘦了不少,心里着实有些心疼,良久才缓缓道:“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娘,我不苦,是孩儿不孝,以后,不能常陪在您和爹身边照顾你们,您和爹要多保重身体。”亦君眼圈红了一红,竭力没让眼泪掉下来。
“娘知道,你和亦书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娘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莫太太沉默了一会,才道:“亦君,你真的想好了,打算嫁给挥之?”
“娘?您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和挥之,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们是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娘,是挥之跟你说了什么吗?”亦君急道。
“没有,没有,是娘多心了。”莫太太轻声道:“挥之那孩子,人品、相貌、家世都没得说,你们能在一起,娘是非常高兴的。只是,现在挥之出了这样的意外,你嫁过去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娘是担心你受不了这份苦。”
“不会的,娘。”亦君微笑道:“挥之待我很好,我只有和他在一起,才会感觉到快乐,即使是要一起受苦,我也是开心的。”
莫太太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该感到欣慰还是该感到担忧:孩子到底是长大了,也成熟了,亦懂得如何肩负应担的责任。最后,莫太太默默叹了一口气,道:“娘,明白了。孩子,希望你和挥之以后永远都能顺顺利利的,娘就放心了。”
沈府。
沈老爷和沈太太神情自若的坐在大厅里品茶,一边等着家人回报冬凌和暮秋的消息。
不一会,就见家人领着冬凌和暮秋走进大厅来。
“冬凌带暮秋见过父亲、母亲!”冬凌和暮秋刚一进门,就牵着暮秋的手一齐走到沈老爷和沈太太跟前,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冬凌将手中的礼物送上,道:“父亲,母亲,暮秋初次来拜访,特地为二位准备了礼物,请父亲、母亲笑纳。”
“这怎么使得,宁小姐可是太过客气了!快快请起!快坐!”沈太太微笑着走过去,扶起冬凌和暮秋,正欲说话,忽然停下来,仔细看了看暮秋,心想:“这孩子,在哪里见过?”稍一迟疑,忙又道:“快,快坐!”随即一转身,对管家道:“明管家,沏茶!”
暮秋随冬凌走到大厅的一边,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来。
从冬凌和暮秋走进大厅起,沈老爷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暮秋,冥冥之中,仿佛是芸儿,又回到了身边。是自己思女心切吗?还是……?沈老爷忽然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缓缓走向暮秋。
暮秋赶忙站起身来,朝沈老爷施礼道:“暮秋见过沈伯父!”
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芸儿见过父亲!”沈老爷扶起暮秋,定定的看着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唉,乖,乖孩子,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可知为父有多想念你吗?”说着,两行清泪竟从眼角不自禁的流下来,暮秋吓坏了,早听冬凌说过,自己很像他的妹妹,可到底象到什么程度,自己也不知道。虽然来沈府之前,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忽然遇到这样的状况,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冬凌牵住暮秋的手,示意她先坐下,自己则扶住沈老爷小声道:“父亲,这是暮秋,不是芸儿。”
一旁的沈太太也走过去,将沈老爷扶回座位,款款道:“老爷,你看清楚,这位是宁小姐,宁暮秋,不是你的女儿沈芸!”
沈老爷稳了稳神道:“是,是宁小姐!对,对,孩子,我老了,眼睛看花了,刚才没吓到你吧?”
“不碍事的,沈伯父。”暮秋赶紧答道。
沈太太在沈老爷耳边轻声道:“老爷,快回房歇着去吧,你昨夜为着商号里的事,大半夜都没睡。这会子,见了宁小姐就这般失态了,可别吓着孩子。”。
沈老爷此时心潮起伏,不知如何能够平静下来,只能点点头,由下人搀扶着回了房。
沈太太又问了暮秋家里的一些事儿,和她寒暄了一会,就称头疼又犯了,让冬凌好好招待暮秋,便回房了。
冬凌牵着暮秋,带她在自家园子里散步。此时腊梅花已谢,暮秋却在院子里认出了那两株素心腊梅。
“冬凌,能和我说说芸儿吗?”暮秋望着腊梅枝,枝上的叶子已经微露新绿,点点缀在枝侧,惹人怜爱,只是似乎太过纤弱了些,让人担心大风一来,是不是就会将它们刮的无影无踪呢?
冬凌望向暮秋,暮秋的眼神里似乎有些晶晶亮的东西,象揉碎了的阳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第一次,暮秋这样认真的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你的母亲,好像不太喜欢芸儿,我猜的对吗?”暮秋转过脸来,看向冬凌好看的眼睛,似乎想在他的眼神里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冬凌惊讶的看着暮秋,这个女孩儿的聪颖与敏锐是他一直一来所喜爱的,可也因为这样的聪颖与敏锐,常令他感到自己无法对这样的她隐瞒什么,即使是芸儿,即使是自己家中那不可向人诉说的伤心的往事。可他为了不让她卷进这过去的风波,他隐忍着,尽管暮秋曾问过他关于芸儿的事,好几次,他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是一碰上她清澈如水的眼神,他就告诉自己: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翻出来,把一个无辜的她卷进去?可是这天终究还是来了。今天母亲看暮秋的眼神,隐约有当年面对芸儿时的冷漠,尽管,她竭力掩饰,可他还是感觉到了,毕竟自己的母亲自己是最了解的。
“暮秋,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所以有时对人态度冷淡了些,如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冬凌不忍对暮秋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只好这样安慰暮秋。
暮秋微微一笑,道:“怎么会?沈伯母对我很好,我只是觉得她对芸儿似乎……你放心,我没事的。”
“芸儿是佩芯姨娘的女儿,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长的聪明伶俐,父亲非常爱她。”冬凌缓缓说道,他看了看暮秋,然后轻轻搂住她的腰,两人缓缓而行。
“在芸儿三岁以前,父亲怕母亲不能接受她们母子俩,因此从未带她进过沈家。家里也一直风平浪静,那时我的母亲对每一个人都那么亲切,而我也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是天下最善良的母亲。
可是,芸儿三岁以后,姨娘忽然患了重病,父亲为了给姨娘治病,也为了芸儿今后的生活,在未征得母亲的同意下,将姨娘和芸儿接回了府中。跟着进府的,还有姨娘家的老管家——顾大爷。姨娘是因为家道中落,被抵债给沈家的,她聪慧过人,处处懂得谦让,她待我,也如自己的孩子一样,因此很得父亲的喜欢,就是家里的下人,也是喜欢她的。
可在我母亲看来,姨娘做什么都让人不顺眼,说她是沈家花钱买回来的奴隶,不配住进沈家。她总是设法为难姨娘,有时甚至是对小芸儿也不放过。姨娘为了保护芸儿,什么事都忍气吞声的忍了下来。在她刚刚可以下床活动一下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安排她干活。她的身体,根本干不了重活,可她仍然对母亲惟命是从,只要是母亲吩咐的事她就毫不犹豫的去做。
然而母亲并没有放过她们母女的意思。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姨娘一个人要洗全家人的衣服,要做饭,要打扫院子。芸儿非常懂事,她总是帮着姨娘做着做那,好多次,我看见姨娘抱着芸儿悄悄哭泣……
起先,父亲还不放心,每每出去两三天,就急急的赶回来。可每次父亲回来,姨娘都拼命说母亲的好话,父亲信以为真,后来出门的日子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长。而姨娘所受的折磨也就……
直到有年冬天,姨娘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晕倒了,三天都未醒过来,芸儿急得直哭,她跪在我母亲面前求母亲救她的娘亲,我也帮着芸儿求母亲救姨娘,可母亲却狠狠指责了我一顿,然后让人将我关了起来,对姨娘也仍是不闻不问,任她躺在家中昏迷着。顾大爷冒着被赶出沈家的威胁,不顾一切的找到父亲,跟他说明了事情的真相,父亲立刻赶回了家,他痛责母亲的无情,并扬言要休掉母亲,将姨娘扶正。母亲一气之下,竟上吊自杀了。父亲后悔莫及,一边是昏迷不醒的姨娘,一边是自杀未遂的母亲,一夜之间,父亲竟长满了白发,我和芸儿都吓得哭不出声来。”冬凌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那件事以后,顾大爷被赶出了沈府,后来还是父亲出面让芸儿就读的学校留下他,做了守门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暮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顾大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顾大爷第一次见到我,就叫我芸儿……”想起顾大爷,暮秋仍有些伤心,她默默走在冬凌身边,没再说话。
“是的,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正是要去看望他。”稍做停顿后,冬凌又继续说道:“父亲不让姨娘再做任何事,只是安排了大夫专门为她诊治。所幸,姨娘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身子却是越来越弱。眼看着,芸儿一天天长大,她总是跟在我后面缠我教她习字,背书。姨娘就去求父亲送芸儿上学。这件事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理由是芸儿太过桀骜不驯,怕她学‘坏’,变得难以管束,不肯听父母的教诲。姨娘为此事与我母亲据理力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姨娘那样坚决的,丝毫不让的反抗母亲。直到,姨娘用剪刀扎进了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