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白洛卿

15、真情 那么，我也

　　李管家：
　　请您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当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本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原是死不足惜，只是未料到自己死前竟会连累您和顾先生这样重情重义之人，心下实感歉意，若不是因为我的“贪生”，顾先生就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而您也不会为我所累。您和顾先生都是值得我用一辈子来报答的人，只可惜，我连这一点恐怕也无法做到了。如果用我的死能换得顾先生的平安，我愿意死上一万次！所以，我必须去找那个禽兽，碍于他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应该不敢将事情太过张扬。您放心，我早已想好对付他的办法，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恳请您速速带顾先生就医，如果他因我而失去一条腿，那么，我即使死了，也会不安心的。

　　关于那份秘密文件，我已将其藏在一个及其保密的地方，那个禽兽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我死后，如果他仍来找你们的麻烦，那份秘密文件就会公布于众，他和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会大曝于天下，那么他就会成为遗臭万年的卖国贼。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不会这么做。请您和顾先生一定保守这个秘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得出来，您和顾先生都是忧国忧民、有情有义之人，能在生前结识你们，我秦玉清不枉此生！如果顾先生平安脱险，请将此信转给他，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却如此舍身相救于我，除了感谢，我真的找不出更好的词来表达心中对他的感激之情，只能留下这只言片语，或许他所救的女子虽然没有过人的才识与胆色，但也还勉强能算得上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但愿不会辜负他的付出。您和他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时间已经不容许我再写下去，就此住笔，我在心底祝愿您与顾先生永远平安！

　　玉清拜上
　　读到这里，挥之方知秦小姐已从容而去，顿感心中后悔莫及，自己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救人于水火，却不知这样稀里糊涂，不顾后果的意气用事，真不知是救人还是害人。秦小姐死了，自己面临着腿残的变故，更要命的是还要拖累亦君和家人，这腿，只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想到这里，挥之抱头痛哭，悲伤中，想如果自己放弃和亦君的婚约，算不算是一种成全？可是，这份感情自己如何放的下？这些日子以来，亦君为了照顾他，顾不得休息：怕他疼，她总会按时将药送到他嘴里；怕他寂寞，她就找了很多有趣的见闻跟他说；怕他难过，她就经常和他一起回忆他们以前在一起开心的日子，总是不忘鼓励他，给他加油打气……一想到这些，挥之顿时失去了勇气，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亦君的日子，连想都不敢想……

　　秦小姐在信中说她没有过人的才识与胆色，可是，在挥之看来，她却是这世上最最有才识与胆色之人，而自己却恰恰是最无勇气的那一个。挥之忽然觉得特别无力，信笺从手中滑落，飘在了床边的地面上。

　　“挥之！今天感觉怎么样？”门外传来亦君轻柔的声音，一会儿，就听见她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挥之坐在窗前，深深埋下头，不敢看向亦君。

　　亦君走到他跟前，见他不说话，头却低的更深，心中不由得担心起来，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吗？——没有啊，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挥之仍是不说话，眼里的泪水几乎又要滴下来，但被他生生忍住了。亦君蹲下来，想要捧起他的脸，挥之却甩开了她的手：“你走吧！”冷得结冰的声音。

　　“什么？”亦君低低的说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挥之，是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

　　“你走吧！！”挥之将声音提高了一倍：“我叫你走！你没听见吗？！”

　　亦君站起身来，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两步，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挥之，一个多月以来，忍在心里的眼泪，忽然之间决了堤，她想要问他“为什么？”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任凭眼泪一滴滴打落在手背上，地面上。

　　挥之转过轮椅，不忍看她：“对不起，亦君。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挥之了，我们解除婚约，你——忘了我吧。”挥之紧紧抓住轮椅的把手，似乎要将它捏碎了。

　　“你要和我解除婚约？”亦君颤声道：“挥之，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不是！”挥之在心里狂喊道，可是最终只能重重的点头。

　　“能告诉我原因吗？”亦君忽然冷静下来，眼睛定定的看着挥之：“我要真正的原因！”

　　“好吧，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因为我厌烦了，厌烦了现在这样的生活！我看见你每天在我身边自在的走来走去，我就嫉妒！我就恨我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挥之猛的转过轮椅，逼向亦君身边，大声吼道：“我现在连个三岁的孩子都不如！你这样守在我身边，是想要看我的笑话吗？！”

　　亦君早已泪流满面，她眼前的挥之，发着怒的挥之，让她陌生而心疼，心底里拼命的喊着：“这不是你的真心话！绝不是！”但她却颤抖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忍了忍，才垂下眼帘，轻轻的，但是一字一句的说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在你身边走来走去，既然你认为我陪着你是为了看你的笑话，那么，我也把自己的腿摔断了，陪你一起坐轮椅，这样可以吗？”

　　这次，轮到挥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猛然抬起头看向亦君，亦君也正看向他的——那眼神里的坚定，几乎要在瞬间将挥之的决定击垮!

　　亦君朝他微笑：“看来，你是同意了，只要你不赶我走，断了腿也是值得的。”亦君边说边走向房外的阳台。
　　初春的阳光淡淡的照进窗来，将亦君清瘦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挥之的脚边。

　　“你要干什么？”挥之忽然感到害怕起来，那是一种他从未感觉过的害怕，挥之的眼泪在刹那间涌出眼眶，迅速打湿了盖在腿上的绒毯。他推动轮椅想要追过去，可是追到门口，轮椅却被门槛挡住了。

　　亦君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容的爬上了阳台的栏杆。这是三楼的栏杆。栏杆下面，是一条青石铺成的道路，那是挥之家里请工匠特意仿照江南水乡的街道铺就而成的。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即使不死，想必要致残，也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吧——那样，自己是不是可以离挥之更近一些，而挥之也不会再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了？想到这里，亦君闭上眼睛，做好了往下跳的准备……

　　“你等等，你等等，亦君！你别这样，我求你！我求你！”挥之急得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可是刚一抬起身子，整个人立刻摔倒在了地面上。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亦君，可是，栏杆那么高，挥之无法够得上，他绝望的大喊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亦君，不要……你快停下……快停下，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错了，我不赶你走！永远不赶你走！……”

　　这个时候是茶馆里最热闹的时候，家里并没有人。
　　亦君回过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挥之，那样脆弱的挥之，是她从未见过的——他整个人伏在地面上，似乎想爬起来，可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似乎也只是徒劳，徒劳而已啊！刚收住的眼泪瞬间象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挥之的身旁。原来，他们近在咫尺，却因为这三尺栏杆，刹那间仿如远隔天涯。

　　“亦君，我—错—了，请你回到我身边来吧……”挥之几乎是哭着恳求道：“我不可以没有你，不可以的……”

　　亦君再也无法看下去，她从栏杆上跳回到阳台，将倒在地上的挥之抱回到轮椅上。经过了这番情真意切的“折腾”，两人再也不忍心折磨对方了，只是紧紧抱在一起，似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将两人紧紧的紧紧的绕在了一起……

　　“我们结婚吧！”亦君在挥之的耳边轻轻说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挥之静静看了亦君一分钟那么久，直到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道：“你不会后悔吗？”

　　“你说呢？”亦君抬起眼眸，定定的看住挥之的眼睛：“如果，你再要赶我走，我会后悔的！”

　　“后悔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去救秦小姐，那样，受伤的人也许就不会是你，而是我了。那么现在，要后悔的人就不会是我，而是你——顾挥之了！”亦君看着挥之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是我错了！”挥之彻底软下来，一种说不出的欣喜涌上心头，尽管，这欣喜中似乎仍带着那么一丝苦涩，可是，挥之久已黯淡的心似乎终于渗进了一丝阳光。这温暖的光芒，仿佛在不断的增长，增长，逐渐的溢满了挥之的整个心房。

　　亦君将挥之扶到床上休息，无意中发现了落在床边的信笺，她捡起信来，仔细瞧了瞧，转向挥之道：“秦小姐的信，你看过了？”

　　“是的。”
　　“你刚才说要与我解除婚约，也是因为这个？”
　　“是的。”
　　“都过去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拜拜秦小姐吧。”亦君将信笺折好，重又放进一边的抽屉里。
　　“亦君，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那天，我不贸然带走秦小姐，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也许，秦小姐还活着，甚至会成为我们的好朋友。”

　　“不，挥之，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你的心是好的，你真心希望秦小姐得救，真心希望大家不要被拖累，所以你才选择私自带走秦小姐。虽然事与愿违，但我相信，秦小姐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因为她让大家看穿了肖旅长的阴谋诡计，也让大家看到了，国人并不全是懦弱的，我们的国家仍是有希望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