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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凡世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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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琉诺回到寝宫中歇下,余光瞧见随侍一副欲言又止的形容,疲惫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多此一举?”
随侍不敢吭声。
琉诺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叹了口气道,“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随侍只得道,“殿下可要沐浴?”
琉诺一手手背搭在额头上,沉沉地“嗯”了一声。
随侍便应承着下去准备热水了。
琉诺兀自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情有些复杂。
原本他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到攸璇身边的,没成想只一眼对望,他竟把自己搭了进去。此时心里堆满了攸璇的身影,在知道自己毫无希望的情况下,他该如何收场?
攸璇喜欢谁,对谁有情,他一眼就能看出,原本还想着要不跟君上做个朋友,无缘结为仙侣,默默在旁守护也是好的。可到了他又改变了主意,与其做一个君上身边可有可无的人,倒不如在她心里留下一寸难忘的回忆,或许她会记得,曾有一个人为她心动,却只能是昙花一现,在她生命中转瞬即逝。
又或许,她很快就会忘了。
山间凉亭里,攸璇灌了不少酒落肚,又吹了许久的山风,感觉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摇摇晃晃地起身,向下方瞄了一眼,勾唇一笑,作势昏倒。
眨眼间,夙允便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攸璇攀上他颈项,醉醺醺道,“送本君回宫。”
夙允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攸璇抱了起来,瞬息间飞至云端。攸璇半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瞧着他,凉风灌入衣袍,她虽不觉得冷,却不由自主往夙允怀里蹭了蹭。
夙允加快速度,不多时便赶回了栖羽宫,径直飞入寝殿,将攸璇放到床上。
攸璇撑着床沿起身,顾自往浴池边走去,夙允预备告退时,却听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闪现过去,竟被攸璇拉扯着与她一同跌进了浴池里。
夙允慌忙起身,攸璇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与他紧紧贴合。但很快,她便松了手。
且不说她还不确定夙允能否通过考验,仅是他不情不愿、勉为其难这点,攸璇就无法接受。她可以等,但现在显然不到时候。
攸璇倚靠在池壁上,闭了闭眼道,“你可以退下了。”
夙允内心难以克制的悸动在这一刻突兀地平静下来,这让他感到呼吸不畅,浑身都难受得紧。可他还是听话地闪出浴池,烘干衣物与自身,以免水滴流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他道了声“属下告退”,便照常退下。
温暖的池水浸透全身,攸璇扬一扬手,便把红衣褪去轻缓落于池上,先前的头疼舒解许多,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或许是她太执着于过去了,夙允如今已不是对她百依百顺,任凭调戏的凤凰了。说来还是她一手调教的,变到现今不干不脆,处处谨小慎微的模样,最大的责任还在她。
虽然攸璇自认为不曾有哪里做错,顶多是在开蒙初期就教导他要一心一意地对她好罢了。
攸璇沐浴过后,扎扎实实地睡了个觉,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醒来。
夙允恭敬地候在床前,“君上。”
殿内如此敞亮,显然是已过辰时了,攸璇扶额坐起身,“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夙允沉默着没有回话。
攸璇穿衣下地,经过浴池时发觉池边的衣裳已被收走了,来到殿侧的玉石桌前,又发觉上边搁着一碗褐色的汤。
她回首瞧向夙允,“这是何物?”
夙允道,“醒酒汤。”
攸璇笑道,“你煮的?”
夙允摇了摇头,“我不会煮。”
那就是池岩煮的了,近几年池岩不在攸璇身旁待着,便一头扎进厨房里,取代了原本负责煮饭烧菜的厨仙之位。
攸璇顿失兴趣,去到铜盆边用其中清水洗了把脸,又拎起茶碗用薄荷水漱了漱口,而后坐在梳妆台前,描了个妆,换上一身略素些的红裙,外披白褂,内中全无花纹织锦,容光满面地往外走去。
夙允踌躇道,“君上…”
攸璇暂停了停,望向他道,“你不会是要我把那什么醒酒汤喝了吧?池岩的手艺你不是不知道,若仅仅是难喝倒也罢了,本君只怕喝坏了身子。”
继续往前,消失于殿内。
夙允忙忙跟上,竟直接飞到了天界南天门前。
攸璇出示了一道手牌,再指了指夙允,便带领他一同入内。
夙允跟着她去到月老祠,拜会过月老,便留下陪着攸璇牵红绳。
红绳分为七种,其一是结结实实一根小指粗的红绳,相连者彼此珍重,携手到老;其二是根极细的丝绳,相连者若遇难事无法解决,或许就会断裂,也就寓示着情缘了断;其三是根打着结的红绳,相连者恐怕会牵绊一生,彼此爱重的同时又各自存有心结,藏有怨念;其三是根红黑相间的绳子,相连者彼此深爱的同时又结有仇怨,若是中央为红色,则最后仍能化解仇恨,怀揣着对对方的爱意终了;若是中央为黑色,则仇恨无法化解,再深厚的爱意也只能埋于心底;其四是根浅红色的绳子,相连者虽相爱,其爱意却不深,各自的人生中有太多比情爱更为重要之事;其五是根深红色的绳子,相连者因太爱而痴缠,又因痴缠而不得善终;其六是根一端红一端白的绳子,红的那头注定一生恋慕白的那头,可对方却注定一生不会对其动情,也就是所谓的单相思。
其七是根既结实,又艳丽,但中间不知哪处藏有断口的红绳,相连者虽挚爱对方,其深情却会因为遭遇天灾或是人祸而导致不能长久。届时一方逝去,另一方或许还有机会与旁人重新开始。
攸璇着手系绳之前对夙允道,“本君已同你说过两回,你可自去做你想做之事,今次是第三回,往后你若执意跟着本君,本君可不会再开口了。”
夙允看着鞋尖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月老亲自同他们讲解了这七种红绳的差异,再三叮嘱道,“莫要系错了。”
攸璇状似散漫地笑道,“放心,本君必定格外仔细。”
月老怎可能放心,不过是碍于情面不好拒绝罢了,长叹道,“那便有劳凤君。”
攸璇施施然迈入内室,抓了把红绳就开始系。那红绳一经系上,便会瞬间消失,若是出了岔子,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可神仙也有眼花出错的时候,造就不当的情缘,委实不该太过苛责。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坏人姻缘对于神仙而言也是极损功德之事,所以系红绳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向来没几个仙娥仙童愿意干,往往都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攸璇此番亲揽其事,对于月老祠里的仙侍们自是好事一桩,可月老却分外担忧。
月老唯恐她只觉得此事有趣,便肆意而为。若是旁的仙者或许还会出于对自身的考虑小心着点儿,可高高在上的凤君哪里会计较那一点可有可无的功德,即使是经她之手而促成的姻缘乱作一团,凤君约莫也跟个没事人似的,只管甩袖子走人。
若真是如此,到头来没有好果子吃的,怕就只有他一个。
宽阔敞亮的内室中,除却一屋子的泥人,就只有攸璇和夙允两个。攸璇不许有旁人在,否则她会觉得那是在监视她。月老不敢反驳她的意见,自是顺从其意。
攸璇把姻缘簿挂在墙上,按照上面的指示,将特定的红绳系在两个泥人的手腕上。这漫长而枯燥的过程中,她发现有的泥人同时和多个泥人连有不同的红绳,且此等桃花运泛滥的泥人多半是男性。另外,她总结下来,数十桩姻缘里竟未见得有一桩是幸福圆满的,即使是在互相爱重的情缘里,也往往不是男方英年早逝,就是女方红颜薄命。
似戏文里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携手并进,共度风雨,最终过上了和和美美的日子的故事,竟是极其难得的。
直至卯日星君回府,太阴星君当值,月老特来请凤君回宫,攸璇便向他问道,“为何你这姻缘簿上,多的是痴男怨女,及苦命女、负心汉等,却少有一心一意之人?”
月老捻须笑道,“凤君有所不知,凡尘世道本是如此,一夫多妻,老夫少妻,幼儿养媳等,皆是常态,再者凡人之心难测,有的欲壑难填,有的薄情寡义,有的喜新厌旧,更有甚者,则背信弃义,以怨报德,祸害苍生,如此等等。在这般情势之下,如何能有心意坚定,至死不渝之人?故而老夫这姻缘簿,只能如此命定。”
攸璇皱了皱眉,“凡俗之事本君不懂,也不想理会。请问月老,神仙的姻缘记载于何处?”
月老缄默良久,方道,“凤君可是生了凡心,动了凡情?”
攸璇从容道,“本君这个年岁,找个知情识趣之人共度余生,应不为过罢?”
她倒不脸红。
其身后的夙允亦维持着目光垂落于地面的姿态,好似浑不在意。
月老尴尬一笑,“凤君心有此念,当然无妨。但此等天机,凤君还是不要窥探的好。”
攸璇道,“为何?”
月老奉承道,“凤君乃神族之主,若有所求,岂有不得之理,又何需依照天命抉择本心?”
攸璇默了一默,心道,这老儿莫不是在诓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