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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红颜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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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辗转,攸璇虽然整夜合着眼,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夜她是睡着还是醒着,要真是睡了,睡着的时间又占几成。但她睁开眼看到身旁无人,殿内空空时,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却是切切实实的。
大抵是习惯了…
攸璇坐起身来,垂眸自嘲地一笑,原来她也会习惯,习惯和另一个人一直在一起,睁眼就能看见,入睡时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存在,当那个人蓦然不见时,她反倒不习惯了。
这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让她有些不自在,广袖一掀,人去无踪。
偏殿里的夙允真正是实打实地一夜未眠,他连入睡的心情都没有,对那张此前从未有人落榻过的崭新的床更是毫无兴趣。那本是攸璇闲暇时偶然得见族中有一能工巧匠,擅制包括床榻在内的木具,遂特地问他讨来的。只是她想讨都讨了,索性多讨几张,故而栖羽宫中共计有三张卧床、九张长榻,及十来张躺椅皆是出自那人之手。
攸璇原想着寝殿住腻味了,便搬去偏殿住几日,或者寝殿里的那张床她睡着不舒坦了,就把偏殿里的床换过来睡。可过了这么些年,她连偏殿里的床榻挨都没挨过,只当是摆设在那放着,反正池岩会每日派仙娥前去打扫,她也不必多烦忧。
夙允一探便知,那广木床上一点攸璇的仙气都没有,显然是攸璇碰也没碰过的,就连这整间偏殿,都没有多少攸璇待过的痕迹,唯有一张躺椅是攸璇用过的——攸璇曾随手将它拎到花园里,躺在上边歇午觉。于是夙允在空荡荡、明晃晃的殿宇中央站了一时,蓦地变回原身,不过是一只缩小版的火凤,扇灭了全部灯火,卧伏在那张看着并无特别的躺椅上边呆了一夜。
天亮时他毫无感知,一动不动,却在攸璇独自飞远时立了起来。
小火凤跳下躺椅,收拢着翅膀蹭到门口,默不吭声地仰望云端。
攸璇一连几日不见人影,按照她以往的脾性来说,此事原属再正常不过,但她这几年无一日不是跟夙允出双入对、形影相随,可夙允这几日都在栖羽宫里待着,竟没跟在攸璇身后,这就有些让人意外了。
凤凰们自不会去置喙凤君之事,但出入栖羽宫负责清扫收整的仙娥们却免不了议论纷纷。无外乎是说凤君这两三年来宠幸有加的那只火凤不知是怎样惹恼了凤君,竟在一夕之间失却了凤君的芳心,眼下还日日守在凤君神宫中等君上回来,殊不知数代凤君皆是喜新厌旧的冷心肠,至今都没有出过长情的一例。何况是这只自打降生以来,就无人能约束得住,惯了独来独往,哪怕是当上凤君,也照旧我行我素,连凤族规矩都不顾,举世唯一的金凤凰。
小仙娥们不约而同对夙允表示同情,诚然他容貌异常清秀俊雅,让她们悄摸瞄一眼都怦然心动,但凤君身边什么样的好相貌没有,又岂会仅只着眼于他一个。说来凤君到底是独宠了他将近三年的时光,这已是极不寻常之事了,他那绝世的容颜也不算被辜负了,即使凤君打算到此为止,他也该知足才是。
原本凭夙允的身份,他就衬不起凤君,凤君留他在身边的这几年,遭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非议,连凤族中最具资历最负名望最操心后世的老凤神都亲自出面,曰凤君如此行径,恐有损清誉,还望凤君三思,令火凤迁居别处,勿要时刻与凤君一步不离。
攸璇当时听了这话,面不改色直截了当地道,“本君喜欢他在眼前待着,有何不可?”
老凤神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苦口婆心地道,“凤君乃是吾族之主,全神界的典范,行事怎能单凭个人喜好?凤君便是不为自身着想,也当顾念吾族,吾族乃羽禽族至尊,世间神族之最,岂能蒙受污点,落人口实。规束言行举止,修心养性,做好吾族表率,此乃凤君之基本,凤君应是对此心如明镜,再透彻不过,往后可莫要叫族中上下灰心失望为好。”
攸璇恭顺庄重地把话听完,再谦逊有礼地道,“多谢老神教诲,本君自然晓得何事当做,何事不当做,还请老神放心。”
老凤神这才捻须微笑道,“凤君如此说,想来是明白老夫的一番苦心了,”心下想着女君也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肆意妄为,不服管束,他几番言语便了结了此事,自是可以功成身退了,正想着要走,又不由得多问了一句,“那凤君打算如何安置火凤?”
攸璇仍是恭敬有礼地道,“本君并未改变主意,自然还是让他跟在本君身边。”
老凤神当即吹起胡子瞪起眼,合着他那些话皆是白说,凤君根本没当回事。为此他责问道,“凤君方才不是说晓得了么,何以凤君不知悔改,仍要一意孤行?”
攸璇从容不迫道,“老神莫不是忘了,夙允之双亲是缘何而亡故,当年前火凤尊神与其神后壮烈牺牲,唯余一子留存于世,且还在落琼崖底下生生受了六千年的囚禁之苦,现如今我好不容易将他解救出来,原该替前火凤尊神好生照料他。可他对这世间一无所知,本君若不将他放在身边亲自管束教养,难道要他像刚降世的凤凰一样,送去神学中与一群将将几百岁的神鸟们一起求学?恐怕那才是让凤族颜面扫地,惹人笑话罢。”
老凤神张了张口,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辩驳,良久方道,“虽则吾族对那火凤有所亏欠,但也不必由凤君亲自提携管教,吾族中德高望重者比比皆是,凤君任选一人便可。”
攸璇郑重其事道,“老神此言差矣,除却本君,谁来担当此事都不足以表现出吾族之高尚情怀。需知连边外小族都明白知恩莫忘报的道理,吾族亏欠于夙允的,又岂是贴身照料就能弥补得了的?唯有本君亲力亲为,方能彰显诚意。倘若老神非得要本君避讳男女之嫌而改由他人代劳,岂不是忒小家子气了,哪有半点神族之最的风范。”
老凤神再度哑口无言,呆立半晌,说了一句大半辈子以来最不成体统不合规矩的话,“凤君果真如此崇高,不掺半点私心?”
攸璇微微笑道,“如若本君真有私心,那也是后话了。大不了等他心智成熟,思想开阔,行事稳重周全了,本君嫁与他就是。”
老凤神彻底昏晕过去。
攸璇抬手挥去一道光束,将老凤神稳稳当当地托着,使其免于跌个跟头,随后吩咐池岩好生送老凤神回府。
自此之后,老凤神再未出山露面,哪怕是攸璇身死道消的消息传来,他也只是对着凤君神宫的方向遥遥一拜,不置一词。再到后来听闻了夙允登位为凤君一事,他也一声不吭,在神府中安度晚年,直至寿终正寝。倒不是他对攸璇和继任凤君心存芥蒂,只是经过那场对白,他发觉这世间变化万端,早已超乎了他原有的认知。似他这等行将就木之人,委实不该再掺和世事,与其白费心力,不如置之不理。久而久之,他便心如止水,对任何事都不能再起波澜了。
关于老凤神在凤族女君那儿碰了钉子一事,几乎传遍了羽禽族,但凡是只神鸟,就没有不知道的。当时人人都道凤君是被那火凤迷了眼、乱了心、勾了魂,竟不惜为他顶撞族中尊者,宁肯丢了声名,也要将他留在身边。
这等事发生在冷冷清清的凤族中,简直匪夷所思,尤其行此事者,竟还是堂堂凤君。神鸟们都不禁在想,难道当今凤族君上,是个情种?
然而过去有多宠溺护内,如今就有多凄惨悲凉。夙允那几日的形单影只比照起以往与攸璇的形影不离,攸璇那几日的杳无踪迹比照起以往与夙允的难舍难分,两厢情景委实可叹。
夙允一心一意地等着攸璇回来,对于外界种种传闻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至于仙娥们各怀心思的别样目光,他虽然有所察觉,但全然不欲理会。
个别有主意的仙娥看他孤孤单单,茶不思饭不想的样子很是可怜,便特地带来一篮子新摘的果实,送到他面前。
可夙允不仅视若无睹,还掉头走开,等到仙娥们陆续离开时,他再出来,呆呆地站在门口,盼望着攸璇能早些回来。
到了第五日,攸璇仍是无影无踪,夙允依然在偏殿门口等候。这几日有好些个仙娥都曾尝试着跟他搭讪,但他却充耳不闻,默不吭声,有时是人形态,有时是凤凰真身,有时站着发呆,有时伏在一张躺椅上假寐。
仙娥们何曾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如他一般红羽彩尾,美得不可方物的凤凰,争相靠近,却都只能吃上闭门羹。
原本清扫栖羽宫之务素来由羽禽族的仙娥们内部分配,可去了栖羽宫便能看到一只绝美的赤火凤凰,或是一名容颜绝代之男子的消息传扬开来,不仅走兽族和游鱼族的仙娥们也抢着来干活,就连天界的仙女们风闻此事,都纷纷赶来讨好池岩,以求担任此务。
于是这一日,栖羽宫中人满为患,却都挤在正殿。仙子们事先都打听清楚了,一旦凑得太前,那只美艳绝伦的火凤便会闭门不出,届时谁也养不了眼。
尤为离谱的是,当中竟还有一位神女混杂在低阶仙娥里边,眼见夙允对她们不理不睬,抱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躺椅当宝贝,不觉忿忿不平,自人群中一步踏出,运转法力使那张躺椅离地而起,往她这边飞来。
夙允脸色一变,立刻施法抢回躺椅,不想那神女不依不饶,与之对抗到底,可她显然敌不过夙允,眼看躺椅就要回到夙允手中,神女一怒之下,竟将躺椅震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