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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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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璃沉默不语地站在寝殿门外,对着那两道关拢得严丝合缝的大门握紧了拳头,周身气场颇为凶悍。
池湫正担心自己不好对凤族公主动手,万一晴璃发起疯来意图破门而入,他该如何应对?所幸晴璃只是盯着殿门看了半晌,而后怫然离去。
池湫松了口气,朝晴璃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向寝殿大门喟然一叹,继而自行退下。
其实对于凤君之举,他也不大能理解,但他永远不会违背凤君之意,且坚决相信凤君做任何事都自有道理。
夙允回到寝殿中时,风雪月正掀开窗扇一角,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望向窗外。他顷刻间挨上风雪月后背,把头埋在她颈窝里。
风雪月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其实你作为凤族君上,不是应该日理万机,操持族中事务么?怎么能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几日她与夙允几乎时刻粘在一起,就好比一根竿子上的两个糖人,好似天生注定永不分离。先前殿外忽有动静传来时,夙允正敞开衣袍将她抵在床头,她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右手经脉痛得厉害,有关于攸璇的记忆正放映到十分悲情的地方。夙允才刚轻触她唇,便蓦然闪了出去。
风雪月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却不想夙允又是回来得这么快,这令她恍惚间想起一个词,叫做在劫难逃。
夙允流连至她耳边,声音极低地道,“有什么事,等明日再作处置。”
风雪月无言以对,这凤族又不是她的凤族,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有什么可操心的。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夙允有意为之,又或许是她急着想知道结局如何,她竟然在明日到来之前,记起了全部。
原本她一直觉得自己和攸璇是两个人,可在那一幕幕的记忆里,她清楚攸璇所有的心思,也感同身受。哪怕是彼时的攸璇本身都不能确定的情意,她也再明白不过。
她看着攸璇,就好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原来攸璇和夙允之间的连系,真正应该追溯到三万六千年前。
那时上古四大凶兽作乱,唯有神族联手才能与之抗衡。凤神主力要对付的,便是梼杌。为了将其镇压,火凤一脉的尊神与神后不惜双双献祭魂灵,以之为封印,将梼杌囚于落琼崖底。
众神无不为之动容,凤族的地位从此悬殊。
六千年后,凤族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君攸璇,某一日途经落琼崖上空时,意外感知到崖底的异动。
虽说她平日里不大管事,性子懒散,但那底下关押着的可是上古凶兽,是用她们凤族火凤尊神夫妇的两条命换来的压制,若有变数,不仅火凤尊神夫妇白白牺牲,三界的太平安定也将不保。
于是攸璇在飞出一段距离后,又改道回头,降落在落琼崖的巅峰之上,周身释出淡淡红光。可她以神力探知,那凶兽梼杌正处在一种蛰伏的状态,并未有何不安分之举,反倒是同族的气息间断性地往封印上冲撞,竟似要破印而出。
这是何缘故?
总不可能是火凤尊神或是其神后还活着罢,可除了他俩,那底下何来凤凰的气息?
难道是梼杌诱引她解开封印,着意设下的圈套?
攸璇一时难以判定,俯视着崖下自嘲地摇了摇头,恐怕是她想得太多了,那凶兽梼杌不过是个躯体硕大无比,样貌丑陋无比,凭借着凶煞之力横行于世的怪物,岂能有这等智慧。
为查明情况,攸璇火速回到凤族,立刻派人查办此事。
三日之后,随侍池岩向她回禀道:“禀告君上,那落琼崖底下有火凤存活之迹,其法力微弱,或许是前任火凤尊神之子。”
“这倒奇了,”攸璇颇感兴趣地道,“难道当年火凰尊神舍身前发觉自己身怀有孕,设法留下了腹中之子?”
这时,当年追随火凰尊神的神使辞沫闯了进来,重重跪伏在地:“小神拜见君上。”
攸璇幽幽看她:“你是来给我揭秘的?”
辞沫秸秆般的身子一颤:“回禀君上,小神得知前任火凰尊神之子可能还活着,失礼于君上,但求君上惩罚责罚,小神绝无二话。”
攸璇:“本君没有要罚你的意思,你只管表明你匆匆来此的目的就是。”
辞沫万分感激地俯身一揖:“当年火凰尊神明知自己怀有身孕,却还义无反顾地与火凤尊神一起牺牲。小神原以为尊神之子定是随之一道去了,却不想今朝得知那孩子或还遗留于世。火凰尊神定是耗尽心血才使尊神之子得以来到这世上。现如今,二位尊神已逝,唯一留下的血脉却还受困于落琼崖底,整整六千年了。小神心知是奢望,仍求君上能救他一救,莫要让火凰尊神白白牺牲。”
攸璇执着一柄赤红羽扇在下巴上摩挲:“这个么…”
辞沫的脑门重重往地上一磕:“那孩子既然能活下来,必定有他的造化,望君上看在当年二位尊神舍身成仁的功德上,可怜可怜那孩子,给他一个得见天日的机会。”
池岩却也跪了下来:“君上,此事万万不可,那封印底下留存的虽说是尊神之子,可若要救他出来,势必要解开封印。如若凶兽梼杌趁此机会重返世间,再度兴风作浪,君上如何向天帝交代?一旦梼杌出世,三界必遭祸患,届时君上岂非成了罪人,凤族又该如何收场?”
辞沫瑟瑟发抖,其实这之间的利害她十分清楚,但为了旧主,她不得不来求此恩德。此行成与不成,她都只能领受,毕竟如何抉择单由凤君全权做主。
她倒是心安了,可苦了攸璇,此事可说是她登顶凤君之位以来遇见的最为为难,也最为棘手之事。
是夜,攸璇孤身飞往落琼崖,独自临崖而立,时而遥望夜空,时而俯瞰崖底。
她一向自有主张,旁人的意见她通常会选择性地听上一听,但是否采纳,绝不会取决于多数或是少数。
这救与不救,她心中的答案渐渐明了。
其实她两回降临落琼崖,崖下的夙允都有所感知,只是那时候的他对这世间太过陌生,他甚至不知道何为温暖,何为感激。
翌日天一亮,攸璇便飞跃至崖下,将那封印揭开一条细缝,化作一缕流光从中窜至崖底,找见夙允时再现出身形。
小火凤永远也忘不了那伴随着晨曦降落在他身前的一抹倩影,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五彩霞光。攸璇一袭红裙翩然落地,他的世界里从此再无旁人。
攸璇望向他嫣然一笑道:“本君来接你了,随本君一道出去罢,夙允。”
夙允是她昨夜心血来潮想到的名字,她觉得听着还不赖,浑身脏兮兮的火凤欣然接受。
此后,攸璇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教会他做凤凰的基本道理。比如干净的果子能吃,腌臜的蛇虫鼠蚁不能吃;清冽的甘泉能饮,污浊的沟水不能饮;睡前要沐浴,晨起要梳洗;穿衣要注重整洁,行走坐卧要注重礼仪,以及如何与人交流、相处和往来,尤其是如何跟在凤君身边,哄凤君开心。
夙允虽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但很是听话,前提条件是出自于攸璇之口。
攸璇几乎抛弃了池岩,日日只让他跟随左右,煞费苦心调教了他两三年,他才有个做凤凰的基本样子。
尊神之后回归凤族,此事自是瞒不住的。
好在落琼崖下的封印暂未出现异样,凶兽梼杌也暂时没有异动,凤族中的老一辈们也不好对攸璇过多批驳,其余人等更是不敢对凤君指指点点。
但没有几个待见夙允。
凤族上下无一不知他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挣扎求存了六千年,他过去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用的又是什么,那些对于素来爱洁的凤凰们而言委实是无法接受之事。仿佛只要看到他,就会联想起那些恶心肮脏的东西,凤凰生来便是性子淡漠的神鸟,如此,就更不愿与他有哪怕只是眼神上的接触了。
唯一不嫌弃他,乐得与他亲近,也不怕影响到自己清誉的,只有攸璇。
可夙允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不堪之后,唯恐攸璇与他在一起的时间过长,也沾染上不洁之气,便一日比一日地拘谨,疏远,及小心翼翼。
攸璇对此也不挑明,却刻意地举止轻浮,占他便宜,时不时牵一牵他的手,摸一摸他的脸,甚至几次三番凑到他眼前,试图亲吻他的唇。
所幸夙允神智清明,反应灵敏,每次都及时地躲开了。
然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句话还是攸璇特地说与他听,告诉他是何含义的。
夙允不明白,旁人都视他为不洁,离他远远的,为何凤君这般不计较,竟还与他如此亲昵。
攸璇趁他不注意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喜滋滋笑道:“旁人的喜恶与我何干,我喜欢谁便同谁在一起,无需理会旁人的目光。”
夙允不大理解她的这个喜欢是何意,只是自卑的心理作祟,他更不愿与攸璇挨得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