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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三回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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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风雪月、洛疏、柳舟纷纷出门,孟源怀揣着一头小奶豹匆匆跟上,四人一豹行至叶府门外。
他们此行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又恰逢叶家祖母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故而没能与之见上一面,倒也省却许多礼节。风雪月本就是为叶氏姐弟而来,确认他俩过得好,没遭欺负,也就够了。
如今这叶府靠着一点家底维持生活,待叶紫怡把祖上田地、买卖等收整好,费点心加以经营,想来往后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左不过是一家三口,也不难养活。原先在信里,叶家祖母声称自己病入膏肓,多少有点夸大其词之意,她不过是想尽快把叶家血脉召回身边而已。遭逢如此惨烈的家变,她都能挺过来,为了延续叶氏一族,她无论如何也会撑住。
叶紫怡与叶青淮对于叶家人的感情十分之淡漠,远不如跟风雪月等人的感情深厚,因此在拜祭过祖先之后,他们就此在叶府生活下来,也没有太多的悲伤与哀痛。就当过去之事一笔勾销,养育之恩也好,欺凌虐待也好,终归已是人去楼空,没必要再去追究了。而今他俩只想照顾好祖母,使之安享晚年,尽一份孝心的同时,也了却红尘之念。
或许等到祖母百年归老,他俩还能再回无涯派。
叶青淮冲上去把四人一豹抱了个遍,其中三人都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唯有洛疏只怔怔地站着,没什么回应,小奶豹则是睡眼惺忪地瞅了他一眼,呜呜一声,而后再窝进孟源怀里。
叶紫怡美目流转,含着哀愁地向众人告别,“雪月师姐,洛师兄,柳舟师兄,孟源师兄,你们一路保重,若有机会再来南安,一定要来看看我和青淮啊。”
风雪月抿唇笑道,“紫怡,为何我觉得你变得文静了许多,从前你并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是不是现在身上的担子重了,让你感觉到有压力了?”
叶紫怡笑得有些无奈,“是啊,虽说温芪长老一直只以收留的名义让我和青淮留在回春阁,可我总觉得我和青淮不会再回叶家,所以回春阁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余生共度的地方。不想真如长老所说,我和青淮迟早是要走的,更没有想到的是,叶家只剩下三口人,而我成了一家之主。”
她才十九岁,正是芳样年华,本该有少女的浪漫情怀,快乐无忧地度日,可她却不得不承担起家族的重担,虽然如今叶家人丁稀薄,可毕竟曾是镇国大将军,与各大家族有很多羁绊牵连,甚至与朝中还有干系。这些叶紫怡从没了解过,自然是一窍不通,不知怎么处理。
风雪月宽慰道,“无论遇着什么事,尽力而为就好,如果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把伤害降到最低,放平心态去面对。紫怡,你能做到的,别太担心,也别太操劳了。”
叶紫怡感激地道了声谢,叶青淮仰脸看着她道,“姐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叶紫怡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知道了。”
柳舟和孟源分别向他俩道,“紫怡,保重,后会有期,青淮,等你长大了,一定要有男人的担当,到时你该做的,就不是少让你姐姐担心,而是照顾好她,也顾好自己,守护你的家族了。”
“是啊,青淮,你将来可不能埋没良心,忘了紫怡这些年来对你的好。”
叶青淮握紧拳头,铿锵有力地道,“我一定不会忘了的,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就一定会保护好姐姐,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孟源笑了笑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的行为。”又向叶紫怡道,“紫怡,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就写信给我,我…我一定会立刻赶来帮你的。”
叶紫怡再次感谢道,“谢谢你,孟源师兄,也谢谢你,柳舟师兄。”
离别之语絮叨良久,天光已然大亮,城门早已开了,市集里赶早的摊贩们都已占好了黄金地带,只等摆设好摊面,就要吆喝叫卖起来了。
风雪月毅然道,“就此告辞了,紫怡,青淮,你们好好保重,后会有期。”洛疏亦道了声,“再会。”继而携风雪月腾云而去。
柳舟和孟源随之离开。
叶青淮两眼通红,忍不住对着天空大声喊道,“雪月姐姐,洛疏哥哥,柳舟哥哥,孟源哥哥,你们一定不要忘了我们,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来看我们哪!”
叶紫怡含泪把他搂在怀里,遥望天际那一抹淡蓝身影,心底默默地道,保重啊,孟源师兄。
再会了,柳舟师兄。
只一个时辰,洛疏便携带着风雪月从南安城赶到了祁望山的一座山头上空。柳舟和孟源比不上他的速度,自然落在后头,且差了一大截。
风雪月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洛疏干脆替她作出决定,隐去二人身形,径直往玄清殿中去。
牧岳掌门仍不在殿中,洛疏携风雪月找了一圈,才在回春阁阁楼后方的小院子里找到他。温芪长老正拿医书出来晒,牧岳掌门则在一旁陪着他。
时隔多日再回师门,风雪月心中百感交集,鼻尖一阵酸楚,眼眶也不禁泛红。其实过去她偶尔下山历练,也曾离开多日,可再回来时,她总是感到无比安心,恨不能一头栽进自家宅院里,几天几夜不出门。
此时她才明白,那是归宿感使然。
而今无涯派将她除名,她就只能偷偷摸摸地来,再悄无声息地走。此去更不知何日方能归来,她下意识地觉得,她会离开更长一段时间,或许再回来时,便是物是人非,无可挽留了。
牧岳掌门向着虚空道,“既然回来了,就喝杯茶再走罢。”
风雪月眸中泪珠滚落,师父也觉得她是该回来的,是吗?
她与洛疏出现在小院门口,牧岳和温芪竟一点儿也不惊讶。
风雪月缓缓上前,躬身一礼,“弟子拜见师父,师叔。”
温芪简短地应了一声,牧岳对她这称呼也并未加以改正,只关怀道,“平安回来就好,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罢?”
风雪月哽咽道,“师父知道我的行踪,也知道我会回来,那师父知不知道,弟子很是挂念师父,很舍不得离开师父?”
温芪晒书的动作停了一停,牧岳的神情却如同晴空下的云,缓和而平淡,“修行之人不宜太过重情,永别师门于你而言也是一种修心之法,你实在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私闯仙门。此次之后,如若再犯,本座不会轻饶。”
风雪月蓦然明白了什么是用最平静的态度说最狠心的话,浑身一颤,声音沙哑道,“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又向牧岳与温芪一拜,“弟子唯愿师父与师叔安康长寿,福泽延年。弟子告退。”转身离去。
洛疏向牧岳与温芪遥遥望了一眼,便随风雪月一同离开了。
待他二人走后,温芪才皱着眉向牧岳道,“师兄,你这又是何必?你可知道,此或许是你与月儿最后一别?”
牧岳长叹一声,声音里竟也带着些颤抖,“正因如此,月儿能断了念想才好。”
温芪迟疑道,“师兄是有意为之?师兄这么做,真的是对月儿好么?”
牧岳闭上了眼,仰躺在长椅上晒太阳,默然不语。
这一声“月儿”,他终是没有在风雪月面前喊出来。
温芪无如之何,晒书的心情愈发沉重。牧岳已一连在房中躺了多日,温芪好不容易把他喊出来走动走动,他却懒怠动弹,只在一旁静坐。
原本这样,温芪已然满足了,至少他还愿意出门。可见到风雪月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师兄不是因他而费力起身,出来晒晒太阳,呼吸清新空气的,师兄其实是特意在此等候月儿的。
风雪月自行御风飞出老远,直至心头情绪难以克制,法力不稳,她才落在一座偏僻的矮坡上。
洛疏一路紧随,停留在她身后。
良久,风雪月心境平复,决然地转过身来,“洛疏,我答应过你的事情,现在可以兑现了,你带我回凤族去罢。”
洛疏几乎是立刻喜上眉梢,连心跳都加快了些,身形动了动,居然显得有些无措,眼中亦是涌现出无限欢愉,但他却尽可能地沉静下来道,“你真的想好了么?不用再和谁人告别了?”
风雪月真诚而坦然地笑道,“除却师门,这世间于我,本就没有什么可眷恋的。眼下你也看到了,师父将我赶了出来,我连个容身之地都找不到了,往后只能跟你在一处。你可要好好待我,不许欺负我,不能仗着我回不了娘家,就薄待我,拿捏我。”
洛疏笑了起来,“永远不会,我只盼着你一生一世不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是我惹了你不高兴,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不要弃我而去。”
从前他的笑颜总是淡淡的,带有一丝勉强的意味,或是若有似无的,或是隐藏深意的,又或是无精打采,转瞬即逝的。
但此时不同,他看起来是由衷地欢欣雀跃,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风雪月只觉得这辈子近三百年的人生中所有的受宠若惊加起来,也不及她此刻感受到的一半。洛疏之容颜是她生平所见独一份的美貌,看到他发自内心地欢笑,风雪月的心都要化了,此前种种挣扎犹豫,乃至于彷徨不安,都在他这一笑里变作虚无。
洛疏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既然你已确定心意,就不可出尔反尔。”
风雪月握住他的手道,“洛疏,我心里想着你念着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再不会有旁人了。”
洛疏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我也爱你,雪月,三万多年了,我对你的情意从没有变过,我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风雪月的身体却在这温暖美好的一刻蓦然僵住了。
三万多年…他说的是三万多年…
可她来到这世上,还不足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