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78、无限包容

　　孟源倒完苦水，周遭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气氛里，耳边的肃肃风声、枝梢摩挲声、马蹄蹭地声、伙计吆喝声，以及锅炉里沸腾的滚水声，都仿佛隔得很远，缥缥缈缈、萧瑟寂寥，却又清晰明了，在脑海中浮现。

　　他深深呼吸，艰涩道，“你们若是想笑，就笑罢。”

　　三人各都没什么反应。

　　孟源含着辛酸望天，“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风雪月荣幸成为首个被点名的，含混道，“嗯？”

　　孟源仰着脸闭了闭眼，感受着大自然的轻抚，“我不知道那晚有没有对紫怡做过些什么，我事后一点也回想不起来，叶家祖母说…紫怡往后就是我的人了，过不多久就会怀上我的孩子，到时我总不能让她们母子俩无名无分、无依无靠的生活罢…她说我作为一个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担当…我…再怎么说也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所以我这几天…都在为入赘之事给自己铺设心理准备…”

　　“扑哧。”

　　风雪月终于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柳舟和洛疏也面带笑意，只是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毕竟他俩属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类型，就算是听闻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俩若想不笑，那也是可以忍住不笑的。

　　所以，孟源并没有因为他俩的不笑出声，而自我安慰自己没闹出什么笑话。这些天以来他在叶家经历的所有事，根本上是个乌龙。

　　风雪月憋笑道，“既然你都准备要入赘了，又怎么会突然逃了出来？”

　　孟源一五一十道，“因为紫怡背着她祖母偷偷告诉我了，其实那天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我醉得不省人事，根本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也就不存在生米煮成熟饭一说。我无需对她和叶家负任何的责任，我若是想走，就要抓紧机会。然后她就把包袱丢给我，还把这匹马送给我，让我骑上马趁机逃跑，跑得越快越好。”

　　风雪月打量他神色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大想逃走，若非紫怡为你安排好一切，你其实还挺乐意入赘，去当叶家的家主的。”

　　孟源梗着脖子道，“这怎么可能，师姐这是凭空想象，且完全是错觉，我从来只想在师父座下孝敬他老人家，再没有过旁的不该有的多余的想法了。”

　　风雪月故作坦然道，“是了是了，要不你怎么会一路飞奔，就跟后边有人追杀似的绝尘而去。”

　　孟源连脖子都涨红了，还待辩驳之际，柳舟掺和进来道，“师姐还是放他一马罢，要不他这脸色不知几时才能恢复原样。”

　　风雪月瞧着他那脸，摇头叹息道，“原本我也不想说你，可你心里怎么想的，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的去留又怎会是旁人说了算，你若不能面对自己的心意，不仅耽误了人家，也是给你自己徒留遗憾。”

　　孟源却是越听越糊涂了，“师姐你在说什么呢？什么我的心意，我的遗憾的，我一心念着师父，取蛇胆之事还未实施，怎么就成遗憾了？”

　　风雪月抛开那些跟他掰扯不清的问题，敏锐捕捉到重点，“你要取蛇胆？为了师父？师父怎么了？”

　　孟源怅然叹道，“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这两年忘性越来越大，门派中事大多都交由温芪师叔或是你我处置，不仅如此，师父还时常神智混乱，把我当成已经过世多年的凌师兄，拉着我的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尤其是今年开春以来，我觉得师父每每看着我，都像在看另一个人。我听说躲在魔化山脉下的蛇妖之胆有延缓衰老、明目清心之奇效，越是修炼多年，修为高深的蛇妖，其蛇胆的药用价值越高。”

　　直着眼望向另三人道，“所以我才急着去找你们的，据说那些蛇妖自上月屠城之后，遭到临近南安的各大修仙派的敌视，各个门派都相继派遣弟子支援南安，打退蛇妖。蛇妖不敌，被迫迁往魔化山脉。其实那魔化山脉原先是一片风景秀丽之地，名曰景秀山脉，可如今妖族肆虐，作乱凡间，那片山脉被妖魔占据，竟成了妖群的聚积之地，故而方圆百里的人们提及那片山脉时，都称之为魔化山脉。”

　　风雪月脸色苍白，若有所失，听他说完这些蓦然握住他双肩道，“师父把你错认为靖禾师弟之事，你为何不早同我说？”

　　孟源在她悲恸目光的注视下，竟慌乱起来，“师姐…”

　　风雪月眼眶红了红，自觉失控地松了手。

　　孟源愧疚道，“师姐…师父说你知道，你已经很担心他老人家了，让我不要在你面前重复提及，以免使你更是焦心忧虑。我从没怀疑过师父的话，所以我以为你知道。”

　　可她不知道，师父竟一直都瞒着她。

　　“我有事要单独跟洛疏说，你们等我一会儿，”风雪月忽而把洛疏带到茶棚后方的苗圃里，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洛疏，原本我说过把紫怡和青淮护送回叶家再考虑跟你回凤族的事，但现在我必须为师父做一些事。我答应你，只要我取得蛇胆，奉送给师父，我便跟你一起回去。”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洛疏身上，越发凸显出他尊为凤君的气度。他皱着眉时两眼偏向于细长，带有一种洞察人心的魄力，牢牢锁定着风雪月。一缕惨淡的秋风吹动他鬓边的发，碎发拂过他脸庞，惹得他眨了眨细长的眼。

　　其实他不喜欢风雪月用这种请求式的语气同他说话，尤其说话的内容像是在讲条件，可这条件实在太让他心动，他没法不答应。

　　风雪月在听到师父身子抱恙时，已然方寸大乱，她此时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治好师父的病，无论要她做什么都可以。别说是蛇胆，就是要她把龙胆取来，她也会拼上性命竭力一试。

　　她心里隐隐觉得对洛疏说这样的话太过自私了，洛疏何曾拒绝过她，又何曾阻止过她？她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果不其然，洛疏眼眸中漾起一抹温柔笑意，携起她的手道，“好，我陪你一起去，我们一起掠取修为最高的蛇妖之胆。”

　　就算要我为你铲平蛇窝，除尽整座魔化山脉，乃至于整个人间的妖怪，又有何不可？跟上古凶兽梼杌比起来，那些个小妖小怪何足惧哉？

　　他早就证明过自己，只是雪月心头记挂的事情太多，有关于他的一切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风雪月在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洛疏对她的无限包容，包容之心并不难得，难得的是无限制的包容，她十分清楚这一点有多珍贵。洛疏的手依旧寒凉，她为此无比心疼，可洛疏握着她的手，又使她无比安心。

　　原来心疼和安心同时达到顶端，是这样一种躯体与魂灵分离的感觉。

　　柳舟只知这两年，师父花在牧岳师伯身上的时间精力越来越多，却不知牧岳师伯身子骨每况愈下。怪道师父前些日子里提及牧岳师伯时，总是愁云惨雾，叹息不止。想来师父时常尽心竭力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方，也多半是为了牧岳师伯。

　　蛇胆是大补药，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他若能为牧岳师伯的疗养出一份力，师父一定乐见其成。

　　因此，柳舟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风雪月、洛疏和孟源一道，去往魔化山脉除蛇妖，取蛇胆。

　　远在千里之外的祈望山上，牧岳在温芪的陪同下，来到山林间的一座墓碑前，其上刻着牧岳以指尖划出的七个大字——爱徒凌靖禾之墓。

　　温芪知道，牧岳早在凌靖禾陡然逝世的那一年就埋下了心病，之后牧岳收孟源为弟子，他以为牧岳已然释怀，直至风雪月惨遭妖龙与杜子宁毒手的那年，他才惊觉牧岳师兄的病情竟已严重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牧岳广袖一拂，一股骤风便将墓碑清理得鲜明干净，他注视着其上刻字，回想起当年之事，感慨道，“展眼已过一百九十七年了，不知靖禾转世变成了什么样，他性子那般沉稳，大概是与生俱来，变不了的。”

　　温芪皱起了眉，“这么多年过去，师兄还是放不下么？”

　　牧岳平静道，“我从未执着过，何来放不下之说。”

　　温芪面向他道，“若真如师兄所说，师兄为何屡屡念及过往？又何必非要赶走月儿？”

　　牧岳感慨道，“大抵是老了，临到终了总想弥补一点过去的缺憾，可惜故人皆已不在。那是我唯一还能为月儿做的事了，月儿若能抛却凡世之念，她此生定能喜乐无忧，平安顺遂。”

　　温芪不悦道，“师兄能否别把终了二字挂在嘴边？这些我都知道，可月儿未必也是这样想的。”

　　牧岳怅然道，“诚然我这辈子，对于亲近之人皆是有愧，我有负湫儿所托，未能护佑靖禾，亦愧对月儿。而今，我只盼月儿回到属于她的地方，从此远离凡尘俗世，别再惦念师门。”

　　更别再惦念为师。

　　温芪摇了摇头道，“终归我无论怎么说，师兄如今也听不进去。可师兄能瞒着我，却瞒不过自己的身子，对于靖禾之离世，师兄若真能释怀，又何至于此？”

　　牧岳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天命之事，由不得我。”

　　温芪顾念他的病情，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陪伴左右，眼看他追忆过往，神色怅惘，晓得他是个愧疚心泛滥之人，也只能由着他去。

　　从前总是师兄明知他不对还惯着他，现下倒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