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77、叶家家主

　　洛疏迁就风雪月的时速，与柳舟一道御风飞了约一个时辰，眼看南安将近，但此时临近正午，虽说是深秋季节，寒意渐深，顶着日头飞行终归不好受。风雪月提议落地歇会儿，柳舟附议，洛疏自然也无异议。

　　正好落地不远处有间茶棚，风雪月携洛疏径直走去，柳舟跟随其后，三人在一张还算稳当的木桌前坐下，洛疏却连那桌面都不愿挨着，两手垂落于身前，姿态仍然清逸俊雅。

　　风雪月和柳舟俱是怀揣着满腹疑虑，眼风极不自然地扫向他，从他面上掠过，又再回到他那张神采依然的脸上，举止还挺同步，活像两只松鼠。

　　洛疏心中有些不悦，面上却是一派淡然，“你俩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言，我应该不比豺狼虎豹那般可怕，何需遮遮掩掩，略过不提。”

　　风雪月与柳舟对视一眼，干笑道，“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我就是想问你累不累，在这儿歇着可还满意？”

　　恰好伙计送来三大碗糙米茶，分别放在他们三人面前，因茶倒得满，一晃一震免不了洒落出来些许，且有一星半点往他们身上溅，而剩下的大半碗也是在那伙计绕过茶碗边沿的大拇指上洗过一遭的。

　　青年伙计一面赔笑一面往布满泥渍、茶渍、米浆、碳灰等腌臜物的衣服上揩了揩手，点头哈腰道，“三位客官请慢用，不够再多来两碗，俺店的茶买五碗送一碗，刚好够三位客官一人喝两碗，再者这茶也是用俺媳妇今儿个一大早洗煮出来的糙米泡的，绝没过夜，保证新鲜可口。”

　　“行了行了，”风雪月脸上几乎悬着黑线，扶额道，“三碗就够，我们喝不了那么多。”

　　青年伙计满脸遗憾地应承着去了。

　　洛疏眉头微挑，望向风雪月，风雪月后悔不迭，恨不能自打嘴巴，这等明摆着的事，她问个什么劲儿？

　　柳舟亦默默无言地瞅了她一眼，踌躇道，“那么我先问罢，”转而面向洛疏，“不知洛师兄所说的那个，凤鸣涤荡人心的故事，讲述的是一桩什么事？洛师兄先前在旧屋施展的那一道幻术，又系何道法？”

　　洛疏一本正经地编故事，“怎么柳舟师弟竟没听过，远古时期天地间最初孕育出的一群人族，因心性未开，彼此争夺杀戮，途经人界的凤凰之神望见那同族相残的一幕，于心不忍便吟出一道凤鸣。人族因此而身心受到洗礼，不仅活着的人类变得善良淳朴，连奄奄一息之人都重新焕发了生机。自此，人族才逐渐繁衍生息，开枝散叶，成为如今无穷无尽的庞大群体。”

　　柳舟唏嘘道，“原来还有这样一个远古传说，果真是我孤陋寡闻，见识浅薄了，不比洛师兄这般博闻广记，见多识广。”

　　洛疏微微勾唇，接着道，“至于那一道幻术，不过是我承继祖业，悉心学来的罢了。”

　　柳舟讶然道，“如此说来，这世上不只洛师兄一人会那等幻术了？”

　　洛疏坦然道，“在吾族中，此类幻术乃是基本，人人都能掌握。”

　　柳舟惊叹道，“想不到洛师兄一族之人，于术法修行上，皆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委实令人钦佩。”

　　洛疏带着点笑意道，“师弟过誉。”

　　风雪月在一旁打了个激灵，原本还担心柳舟师弟这不依不饶的性子会惹洛疏不快，届时洛疏没法解释她还得绞尽脑汁为其兜圆。依照目前的形势看来，她属实是多虑了。

　　只是洛疏曾经说过，他不能在凡世中轻易施展仙术，不然今次之事也不会拖延至此，但最终为了救人和脱困，他还是动用了仙法，不晓得他会不会为此惹上什么祸事。

　　洛疏不动神色地瞧着她，似乎是在等她发问。

　　风雪月感到有些忧虑，又不好当着柳舟的面说出心里的担忧，显得颇为苦恼道，“我们就这么离开了梧桐城，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洛疏悠悠道，“莫不是你在梧桐城还有什么牵挂，或是未了之事？”

　　风雪月立刻道，“当然不是，我留在那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解毒救人这一个，其实说走就走也挺潇洒的，从此留下一则不惧骂名，抵抗着外界压力，施恩播惠不求回报的事迹流传于后世，想来也挺有成就感的。”神色中浮现出些许惆怅，“唯一不足的是，没能好好教导秦雯那胡作非为的姑娘一番，也不晓得经过此事，她能不能吸取点教训，收敛脾性，改过向善。”

　　洛疏泰然望向道路彼端，“我往她睡梦中添了个扰乱术，大约她要在噩梦中沉睡至明日才能醒了，若依你的意思对她好生教导，我们岂非要留待明日才能离开？”

　　风雪月诧异道，“扰乱术？”

　　洛疏瞧着一匹出现在视线终点的骏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风雪月惊疑不定的目光移向柳舟，柳舟咳了一声，道，“此术轻则使人精神不振，浑身疲软无力；重则使人记忆错乱，神智失常，此后便有如痴儿。不过，咳咳，洛师兄只是将此术施加在秦雯姑娘的睡梦中，她也就是接连做几个可能会比较可怕的噩梦罢了，待她明日醒来，便没事了。洛师兄这也算是对她小惩大诫，为师姐出一口恶气。”

　　风雪月身子一垮，以声量掩饰着心虚道，“谁说我心里有气了，我可不是那等睚眦必报，跟一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斤斤计较之人。”

　　柳舟恭谨温和地抿唇一笑，“师姐说的是。”

　　风雪月望着桌上那三大碗原封不动的茶水发呆，正要说“休息好了，可以走了”，抬起头来却发现一匹疾驰而来的骏马上，坐着个像极了孟源的人。她擦亮眼睛仔细看去，“那不是…”

　　柳舟的声音适时响起，“是孟源。”

　　然而孟源并未瞧见他们，驾马经过，毫不停留。

　　风雪月忙起身喊道，“孟源师弟！”

　　孟源隐约听闻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且似乎是雪月师姐。

　　“吁…”他挺直上身，收紧缰绳，使马儿停了下来，再回头望去，竟真是雪月师姐！他当即旋身下马，向着风雪月张开双臂，飞奔而去。

　　风雪月绕到桌前，柳舟和洛疏陆续起身站到她身后。

　　就在孟源飞扑过来的一瞬间，洛疏施施然把风雪月揽进怀中，孟源便一个熊抱，抱上了柳舟。

　　“雪月师姐，我好想你啊！”孟源语带哽咽，“雪月师姐…你知道我差点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么？”

　　风雪月从洛疏怀里稍稍探身对上他盈满伤感的眼眸，“孟源师弟，你这几日都经历了些什么，何以说出这般颓丧之语？”

　　孟源睁眼瞧见她的脸，先是一愣，再是吓了一跳，赶忙撒开手，才发现自己抱着的人是柳舟，轻拍胸口喘着大气道，“怎么是你啊，柳舟。”

　　柳舟面上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嫌恶还是嫌怨，隐忍着开了口，“是你闭着眼睛扑上来的。”

　　若非他下盘沉稳有力，只怕要被孟源直扑到地上砸断两根背部肋骨。

　　孟源挠头，“可我明明记得眼前之人是雪月师姐，怎么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变成你了？”

　　柳舟脸色愈发青黑，总不能将此事怪到洛师兄头上，那就一定全都是孟源的失误。

　　洛疏气定神闲地揽着风雪月的腰，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风雪月忙摆摆手道，“别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怎么在这儿罢，紫怡和青淮回到叶家没有？叶家的人待他俩如何？”

　　孟源暂不追究方才之事，叹了口气道，“叶氏偌大一个家族，现如今都不剩几人了，据说上个月南安遭遇了蛇妖屠城之灾，整座城池里除却奔逃而出的，唯有年老体迈者幸免于难。紫怡和青淮说是认祖归宗，但其实而今的叶家不过是个空壳子，还得靠他俩支撑。”

　　风雪月深感同情，又问道，“那为何你说，你险些再也见不到我了？”

　　孟源神色蓦然变得怪异起来，扭捏道，“叶家祖母晓得我是修仙派弟子，识得些法术，说不定能对付蛇妖，就算敌不过，保护紫怡和青淮也应该不成问题，她就…她就…不放我走…”

　　柳舟了然道，“她是想留你做上门女婿罢。”

　　孟源耳根一热，铿锵有力道，“修行之人怎能贪恋红尘，谈婚论嫁更是不可能之事，我当然严词拒绝，誓死不从了。”

　　风雪月略感汗颜，她跟洛疏都已经跨越谈婚论嫁那一步了。

　　孟源发觉周遭好似突然安静了下来，师姐抿着唇，脸有点红红的，柳舟和洛师兄都一脸别有深意地默然不语。他直愣愣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怎么都跟要嫁人或者娶媳妇似的？”

　　柳舟尽量回缓神色，正儿八经道，“即便盛情难却，你也不至于被几名妇孺之辈困住多日罢？”

　　孟源脸涨成猪肝色，“那还不是因为…因为…”

　　风雪月、柳舟和洛疏皆静等他说下去。

　　孟源憋足了气，终于松口道，“因为叶家祖母骗我喝酒，把我灌醉后跟紫怡放到一张床上睡了一夜，之后又忽悠我说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什么的，让我对紫怡负责，还要我择日迎娶紫怡，从此做叶家的家主，再也别回师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