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76、凤鸣涤荡人心

　　风雪月默默无语地瞅了秦雯一眼，连带着也瞥见了站在她半步之后惶恐不安的秦霖，心道这两姐妹容貌倒有七分相似，脾性却是迥然不同，起先还以为她俩都是娇俏可爱的少女，不想在那天真活泼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如此自私虚伪，而另一颗胆小怯懦的心。

　　想来她当时的那一番话，真正是一点没说错秦雯，这等任性妄为，不择手段欺压他人的姑娘，可不就是坏到了心眼儿里。或许她此时还没到烧杀抢掠，作恶多端的地步，可也不过是因为目前还无人威胁到她的利益。

　　这秦家大小姐现下能为一番听不入耳的话，迫害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将来就能为打压竞争对手，构陷对方一整个家族。

　　只盼她别学得太过狠毒，存一丝敬畏于心中，做人也就有个底线。

　　风雪月向着众人喝止道，“站住！他们只是暂时昏睡而已，昨夜我等已为他们解了妖毒，待他们清醒过来，就都没事了。”

　　众人保持着冲上前的身形，等候秦雯发话。

　　秦雯侧身盯了秦霖一眼，扭了扭脖子，似乎是要她站出来说两句，可秦霖却后撤一小步，颤抖着摇了摇头。秦雯眼神变得凶恶起来，然而秦霖又往后挪了一点，愣是不肯走上前去。

　　风雪月看着秦霖那我见犹怜的小模样，心有不忍，原想引回秦雯注意，好让她放过秦霖。

　　可洛疏扯了扯她衣袖，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似的，向她微一摇头。风雪月只好作罢。

　　秦雯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强逼秦霖站出来，只好回身站定，清了清嗓子，眼风来回扫视一圈，忽而停在了柳舟身上。她两眼一亮，对着柳舟道，“你是负责医治这些人的，眼下这些人昏迷不醒，风雪月却说他们体内妖毒已解，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准信儿，到底他们几时能醒？总不能他们一直不醒，我们这么多人便一直等下去。”

　　又来？

　　昨日迫使柳舟以一日为期解救众人还不够，现下又要他给什么准信？

　　柳舟面对质问，却是一声不吭，明明妖毒与厌绝草之毒皆已清除，他昨夜反复检查过不说，方才又逐个审察了一遍，患者体内绝无余毒，也未见有何处受损之迹象，呼吸与脉搏都属正常，按理说是随时都能醒过来。可无论他如何针刺或是按压，他们都无法醒转，这究竟是为何？他实在想不明白。

　　风雪月急切地一步踏出，“各人体质不同，苏醒所需的时辰自然也不同，左右他们体内之毒已解，你们若不信，大可以让别的医师过来瞧瞧。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散了罢，何必非要在这儿丢人现眼？”

　　秦雯登时恼怒道，“风雪月，你未免欺人太甚！”

　　风雪月不觉失笑道，“如果你觉得是我在欺负你，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任我欺负？你还不带着你妹妹，和你这些手下们有多远跑多远？”

　　秦雯磨了磨牙，眼中像要喷出火来，不管不顾地命令道，“给我打死这个狐狸精！”

　　风雪月立刻躲在洛疏身后，众多江湖术士群起而攻之，洛疏一手搂着风雪月往后绕圈，一手悬空划下一道弧形银辉。那银辉疾速向外扩散与扑上来的江湖术士们相撞，瞬间撂倒了一片人。

　　秦雯险些被那些个掀翻在地的人砸中，得亏秦霖及时推开了她，但秦霖却因此受到波及，被另一人撞倒于身下。秦雯见状，惊怒交加，指着风雪月与洛疏、柳舟，厉声喊道，“你们都看到了吧？此三人分明不是人，定是与那蜘蛛精同类的妖孽！”

　　可众人也不敢再往前冲了。

　　这实力相差悬殊，压根儿不是一个档次啊。

　　秦雯气急败坏，大力推拉着身后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你们都给我上，给我撕烂风雪月的嘴，拿刀子划花她的脸，给我一剑杀了她！”

　　这姑娘也忒恶毒了吧？

　　饶是风雪月见惯风浪，心性沉稳，听到这样恶狠狠的话语也不由得脸色一白，往洛疏肩上靠了靠。

　　洛疏随手施了个禁言术，封住了秦雯的嘴。

　　秦霖推开身上之人，自行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挪到秦雯身旁，关心道，“姐姐，你怎么了？”

　　秦雯张不开口，指着自己的嘴，使尽了力气，却也只能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风雪月心有余悸地望向她二人，“秦霖，你还不带你姐姐走？”

　　秦霖十分犹豫，“可是我姐姐她…”

　　洛疏面无表情道，“半个时辰后，此术即解。”

　　秦雯像一只发怒的狒狒般从鼻孔里喷气，洛疏看也不看她，空着的手手腕一动，又往她身上丢了个催眠术。秦雯立时倒在秦霖怀里，昏睡过去。

　　风雪月不等秦霖发问，便道，“你姐姐只不过是睡着了，不碍事的，过几个时辰她自然会醒过来。你也看到了，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洛疏的对手，我们若真要害你们，简直易如反掌，何需让秦雯胡搅蛮缠到现在？”又向秦雯带领的打手们道，“若不想自讨苦吃，立刻撤离此地。”

　　打手们面面相觑，迟疑不决，洛疏眼风向他们一扫，若有似无的银辉缥缈而去，他们便连同先前栽在地上的江湖术士们一起，吓得落荒而逃了。

　　秦霖势单力薄，只好让那几名丫鬟抬着秦雯狼狈赶回家。

　　堂下一时间清静不少，仍是之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一脸人畜无害地望着洛疏与风雪月道，“哥哥，姐姐，你们能不能偷偷告诉我，我爹爹什么时候能醒啊？”

　　风雪月为难地挪到洛疏身后，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洛疏瞄了眼柳舟，柳舟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看样子这会儿也给不出答案，于是他道，“很快。”

　　那孩子追问不休，“很快是什么时候？午饭前算不算很快？爹爹今日能跟我和娘亲一起用饭吗？午饭不行的话，晚饭来得及吗？”

　　洛疏踌躇片刻，道，“来得及，午饭就可以。”

　　那孩子眼中涌现出惊喜，“真的吗？太好喽，太好喽…”一蹦一跳地回到父母身旁，“娘亲，那个哥哥说爹爹很快就要醒了，等会儿娘亲做饭的时候，别忘了做爹爹那份呐，爹爹最喜欢吃娘亲做的饭了。”

　　风雪月心里有些感触，虽然她无父无母，但有远胜于父母的师父，曾经和师父、师叔，还有孟源、柳舟同桌用饭的时候，场面是何等的温馨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柳舟神色怏怏地向洛疏走来，“洛师兄，你有办法吗？”

　　风雪月心道，你这不是拆台么？洛疏方才所言，明显是缓兵之计啊。

　　不料，洛疏颔首道，“自然有。”

　　风雪月一愣，柳舟又是庆幸又是感激地道，“还请洛师兄不吝赐教。”

　　洛疏轻描淡写道，“不知你有无听说过，凤鸣涤荡人心的故事。”

　　他右手呈掌托姿态，其上聚起一团虚影，仿佛是一只栖息于梧桐木上的凤凰。柳舟从没见过如此逼真的凤凰虚影，连其孤绝于世、傲然冷寂的神态都刻画得十分细致，好像世间确有这么一只凤凰。

　　霎时间，那凤凰虚影飞离洛疏掌心，变得与鹏鸟一般大，盘旋于房梁之下，围绕众人头顶飞行一圈，发出一声清脆悦耳，宛如天籁之音的凤鸣，而后飞向屋外，须臾消失不见。

　　柳舟震撼得呆住了，此乃他生平仅见之奇绝幻术，连他都不敢肯定，那虚影幻化出的凤凰，是否真的存在。若为虚构，那未免也太神乎其神了；若为真实，洛师兄又是从何而得，难道他亲眼见过？四下里窸窣声一刻不停，难道众人竟未能听闻那一声触动人心的婉转凤鸣？

　　周遭的喧闹声使他恍然回神，他放眼望去，前堂与两侧偏厅中的昏迷人群皆已缓缓苏醒，守在其旁的家眷们喜出望外，纷纷泪流满面地欢呼不止。

　　“当家的，你可算是醒了，可知俺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么…”

　　“相公，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孩子，我的孩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为娘这些日子可否担心坏了…”

　　“爹爹，爹爹，你真的醒了？你往后可不能再睡着不理我了，也不能不理娘亲，娘亲为你流了好多眼泪，你以后不准再让娘亲掉眼泪了。”

　　那些醒过来的人俱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关于这几日的记忆也很模糊，尤其是昨晚，印象中只有一片空白。

　　众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欢悦之中，半晌才反应过来该好好感谢救命恩人，可风雪月、洛疏和柳舟皆已不知去向，他们徒劳寻遍旧屋每个角落，都未见其人影踪。乃至于之后踏破虔诚客栈的门槛，也再没能与风雪月等三人见上一面，道一声谢。

　　某个高门大户之内院的角落里，银盈抬头望见一朵形似垂柳的细云，心怀愧疚地念着那个不该存有念想之人。

　　她知道自己就算不曾向秦家大小姐通风报信，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以她出生为奴的身份，她也没资格和那世间少有的谦逊如柳、宽和温厚之人在一起。她只能默默祝愿，祝愿他一生顺遂平安，无虑无忧。

　　实则那一片云，大概也只有她会觉得像是垂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