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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永存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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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月学着洛疏那样饶有兴味地瞧着银盈,“你怎么不叫不喊,也不跑?”
银盈立刻跪在地上道,“婢女不敢,婢女但凭夫人处置。”
风雪月亲自扶了她起来,笑得有些无奈,“跟你说过多回了,别动辄下跪,不过你这处变不惊的秉性还挺让我惊讶的。尽管放心,她们只是晕了过去,一会儿就会醒的。”
银盈嗫嚅道,“那…他们呢?”心惊肉跳地望向里里外外躺在地上的人。
柳舟已向洛疏道,“有劳洛师兄。”
此时他正与洛疏一同为服下丹药之人清毒,此事是个精细活儿,半点马虎不得。厌绝草之毒发作迅猛,遍布全身也只在倏忽之间,因此一旦有余毒残留,稍后使其苏醒时,那人便会立刻毒发身亡。
风雪月向银盈解释道,“他们不过是受了龟息术,暂时停住呼吸罢了,待到我们清除他们体内之毒,再让他们清醒过来,他们就能安然无恙了,恢复如初也只是时间问题。”
银盈松了口气,轻声道,“原是如此。”
风雪月察言观色道,“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竟丝毫不怀疑?”
银盈怯怯道,“婢女相信夫人,”又偷瞟了柳舟一眼,“也相信柳公子和洛公子,婢女觉得你们不是坏人。再者说来…夫人有什么理由要骗婢女呢?婢女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委实不值得夫人费心欺瞒。”
风雪月一本正经道,“佛祖不是说了,万物皆有灵,众生皆平等,你莫要妄自菲薄。不过你认为的不错,我们的确是在救人,而非害人。我也要去帮忙了,看这情形怕是要折腾到天亮,你也别傻站着了,自行歇着去罢。”
银盈福了福身道,“谢夫人好意,婢女不累,婢女想在这儿陪着夫人…”目光又忍不住移向柳舟所在之处。
风雪月心知她想陪着的人是谁,也就不多言了,由着她去。
这前堂及与之相连的左右两个偏厅共计躺着二十七人,柳舟说过此法冒有一定的风险,即便是厌绝草之毒能完全清除,那妖毒能被兼带着引出多少还是未知之数。又因各人的体质差异,有些人可能还要稍等一时,不能立刻为其清毒,且用了复苏术之后,众人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醒过来。
但洛疏却背着柳舟向她保证,天亮以前,所有人体内的毒素都会被尽数除去。
风雪月知道,洛疏这么说,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她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全然地放了心。只是为患者清毒之时仍不敢大意,整个过程极尽认真专注,才不过清了两人体内之毒,她额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反观洛疏,却是一副气定神闲、轻松自如的模样。风雪月在心中叹气,有些人长得出挑也就罢了,偏偏还本领超群,又有头脑又有善心,连看人的眼光都是一等一的好,真叫庸碌者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但眼下不是犯花痴的时候,于是她很快收敛心神,继续为患者清毒。
与此同时,洛疏在离她不远处稍有分心,好在无关大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清毒的任务全体完成,风雪月与柳舟俱是捏了把汗,唯有洛疏神色如常,风采依然。
柳舟不禁感叹道,“洛师兄法术之精湛,修为之高深,委实令人钦佩。”
洛疏谦逊道,“师弟过誉。”
风雪月心道,洛疏可是堂堂凤君,法术能不精湛,修为能不高深嘛!
洛疏眼风往她面上一扫,再望向柳舟道,“是不是该施展复苏之术了?”
柳舟前前后后逐一望诊、切脉、施法探察了三四遍,才道了声“是”,洛疏便抬袖一挥,一片银辉晶莹灿烂地洒落遍地,好似连绵细雨滋润万物。
众人在银辉覆盖下,俱是回复了呼吸,脸色也渐渐好转,只是暂无一人醒转。连那几名晕过去的丫鬟也受到润泽,睡得更为香甜了些。
柳舟再度为之惊叹,风雪月凑到洛疏身边,挨着他向柳舟道,“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我们快回客栈歇息罢,劳累整日,歇得一会儿是一会儿。”转眼瞧见银盈窝在墙角睡着了,不禁无奈地摇头叹息,上前抱了床褥子铺在她身旁,轻缓地把她挪到上边,再另外给她盖了床棉被。
由着那几名丫鬟空落落地睡在地上似乎也不像样,风雪月便一连抱来几张毛毯,分别动作轻柔地披在她们身上。
洛疏默不作声地看她做完这些回到自己身旁,携起她手向外走去。
柳舟最后扫视了一遍屋内众人,确认无误后放心地出了门。
原本这间客栈的老板得了秦家大小姐的信儿,又收了她不少银钱,加上也不想招惹是非,便要把风雪月等人赶出去的,但洛疏用一尊可托于掌上的佛像雕塑将其心收买了回来。
原来这客栈老板虽说贪图利益,但却是个注重孝道的大孝子,因母亲信佛而对佛像极为看重。一见洛疏掏出佛像雕塑便两眼放光,任何事都听凭洛疏吩咐了。
于是这夜风雪月、洛疏和柳舟依然宿在这间名为虔诚的客栈里。
洛疏一向的习惯是睡前沐浴,可这么晚了风雪月不愿烦扰店小二来来回回地搬桶运水。洛疏轻描淡写道,“这事倒也不难办。”
风雪月茫然地望向他,眨眼间发觉自己身处于半空中,凉风嗖嗖吹过,她问,“这么晚了,我们是要去哪儿?”
洛疏搂着她降落在一汪清潭边,随手挥去一团凤火沉于潭底,那水面上竟就冒起了蒸腾热气。
风雪月还来不及惊愕,便又发觉自己已然浸泡在温暖清澈的潭水之中了,且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以寻觅的目光望向沿岸,发现她的外衣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山石之上。
洛疏同她一样,只穿着一身贴体白衣,因浸于水中而湿透,黏在肌肤上凸显身形。
算起来,风雪月都不知瞧见过多少回了,连亲身感受过的次数都数不过来,自然不会再为他孔武有力的身材感到意外。但说来也怪,洛疏平日里穿着齐整的时候,比起年少的将军,其实更像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英勇健硕与弱不禁风之间,更偏向于后者,为何到了夜里脱去衣服之后,他就成了将军的将军,筋骨尤为强健,肌肉尤为结实,身躯尤为庞大?
风雪月在男女之事上原先并无经验,自然一直也没想通。
洛疏见她神情迷惘,不由问道,“何事令你如此苦恼,像是百思不得其解一般?”
风雪月回了回神,此等女儿家的心事自然不能直言相告,便借口道,“我是在想,做了神仙真是方便,随手就把清潭变作温泉,想泡温泉时不拘在哪儿都能泡得上。”
洛疏透过蒸气望向她,“那你想做神仙么?”
风雪月神色暗了暗,“我可曾是修仙派弟子,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的心愿便是修炼成仙,可我前世不是被削去仙籍了么,天帝罚我永生永世不能飞升成仙,我已经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洛疏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要紧,你若跟我回凤族,自是不必再入轮回,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风雪月稍稍有些意动,“可我是凡人,凡人也可以去往神族的吗?那时候祖娘娘说仙凡不能相恋,我原本一直没太在意,可后来不知是怎么了,我总想起她说的这句话,你说这句话是凭空虚构的,还是真有道理?”
洛疏肃然道,“仙凡不能相恋自有道理,可你不同,雪月,你不是普通的凡人。”
风雪月疑惑道,“我与旁人,有何不同?”
洛疏静默片刻,眼中除却款款深情外,似乎还有些许不可言说的意味,他蓦然笑了笑道,“你方才不是说了,你曾是修仙派的弟子,到而今都二百八十七岁了。若是人间寻常百姓,岂能有如此高额的寿数。神仙若是恋上普通凡人,顶多彼此作伴几十年便要经历生老病死,凡人转世前要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可神仙忘不了,怀揣着两个人的记忆等到下一世的她,之后怎样?难道要神仙为那短暂的欢愉与幸福和她重头来过?如此周而复始,不论对神仙还是凡人,都是一种无止境的折磨。”
风雪月唏嘘道,“所以,是因为凡人的生命相比于神仙而言,太过短暂,仙凡才不能相恋的?”
他方才想说的,就是这个?
洛疏神色微沉,“当然也不仅是这样,凡世的命运早已注定,可神仙的生死却无从知晓,仙凡相恋,意味着二者之命途交织捆绑,乱了命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便无人能掌控。”
且往往会沦落为悲剧。
风雪月似懂非懂,“既然你比谁都清楚这之间的利害,为何你还…”
洛疏手臂使力,将她带入怀中,牢牢地拥抱着她,“因为我跟其他神仙也不同,就算天命阻碍,也挡不住我。我唯一害怕的是…”
他竟然也有害怕的事情。
风雪月忙道,“是什么?”
洛疏感受着她的存在,苦笑道,“我只怕将来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
风雪月身心都融化在温潭和他的怀抱里了,“怎么会…”抵在他胸膛前的那一刻,她竟希望自己变作他身上的一部分,永远依附着他,不离不弃,或许也不会给他带来灾劫了。
洛疏在她面前如此软弱,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了,没有雪月,他就活不下去。
其实风雪月心中还有一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她觉得天命若无法违抗,那就顺其自然好了。两个人曾经真情实意地在一起,度过一段温暖幸福的时光,已是毕生之幸,又何必非要永生永世都在一起。人要学会知足和放下,神仙更应如此,到了无可避免要分开的时候,与其与天命抗争,倒不如洒脱放手。
凡人经过轮回,重来一世,虽然是同一具魂灵,却也不再是原来的她,即使神仙再度找到了她,要与她重新开始,那也是一段新的情缘了,过去种种永远只能停留在回忆里。如果神仙爱着的是前世的她,就该守着这份回忆独自到老,甚至是到生命的终点,而不是执着于把曾经的深情加诸在另一个人身上。
可这些话,她不知要怎么对洛疏说,也不晓得他能不能听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