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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触底反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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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变作炼药、制药之地,经过连日来的摧残,此间四壁都散发着苦味,若是用汤匙刮下一点墙屑,指不定能熬出药汁来。
柳舟打量左右,回想起自己犯下的傻事,诸如蒙着头将一碗接着一碗的苦药灌入腹中,刚从炉鼎里取出的丹药便迫不及待吞入咽下,险些烫坏了嗓子等,不禁轻笑。以往在师门中,师父从没要求过他什么,只是偶尔提及,他性子太散漫了些,做人太执着固然不可,可心中浑无挂牵也未必是件好事。师父希望他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从而对自己有更深刻的定位。
可师父又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每每见他陷入苦恼,烦愁而不得解,便亲自下场,替他克服一切疑难杂症。
所以柳舟至今连绝处逢生的道理都不理解,遇到什么问题只知遵照医理去应对,若是医理解释不通,他也就只能自认无知了。
就好比这一回,师父不在,妖毒无解,就算他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也还是求不出答案。他忽然觉得是自己太局限了,诚然他读过的医书汗牛充栋,可世间之毒素病症变幻多端,医书又怎能将其尽数包揽?
一一环视过他这几天开出的药方、捣出的药汁、炼坏的药材等,雪月师姐一再劝他别急,可他似乎一句也没往心里去。有时候沉迷于某桩事务里,真可谓是眼盲心盲,如同听琴的牛,一走不回头。
其实这次他也不明就里,为何他非要解了此毒不可,赔上时间精力,乃至于自己的身子,只为救一群不相干之人。他过去一向客观从容,遇事尽力为之,不论结果好坏,他都能坦然接受。
此次因何而不同?他觉得有些困惑,难道是散漫得太久,他也想放手一搏,试试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其实也不过是临时起意,意外愈陷愈深罢了。
记得那时洛师兄单独来找他,问他对妖毒了解多少,若要研制解药,他有几分把握。他不动声色地望着洛师兄,平淡道,“我于此道上经验不足,不好言说有多少把握,但若洛师兄有意救人,我定全力以赴,竭尽所能,想来只要时间允许,此事终有所成。”
洛师兄向他鼓励道,“那么,我们一起,勉力一试。”
他道了声“好”,之后便沉浸其中,乱了本心。
他能想到最有效的法子便是以身试毒,可他终究是太过冲动了,妖毒惑乱心智,他在神智不清晰的情况下,无论意欲何为,也只能是事倍功半。倒不如循序渐进,方法逐一试过之后仍无头绪,真正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再用此法。
若非走入误区,或许他不至于在雪月师姐面前那般狼狈。但,也只有感受过绝望,他才能触底反弹,抓住一线生机,从而破茧成蝶。
现下他体内妖毒已解,心境开阔,精神百倍,缓步行至桌案前,其上除了成叠成摞的医书,还有一个紫砂制的药壶,里边装着他先前劳烦雪月师姐加水熬干的药材,当然也不仅仅只有药材。
还有毒草。
据记载,那是一种生长在深山老林里的矮草,越是毒物聚集之地,此草越是无声无息地疯长蔓延,虽说掩映在其他绿植花木之下,像是无踪无迹,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此草无处不在。
柳舟在洛疏批运来的药材中发现此种名为厌绝的毒草时,起先并未太过在意,以毒攻毒之法他早已试过,因其丝毫不起作用,他才弃了此法。可今日,他蓦然发觉此前选用的攻毒之毒,毒性皆弱于妖毒,且毒性与药性皆有共通之处,愈毒之草,药用愈足。那妖毒形迹显然,若以无影无迹之毒将之捆绑,转流于他处,或许妖毒便可顺应而解。
只是这么一来,厌绝草之毒又该如何解?
柳舟思虑良久,终是想出个法子——先将人体龟息,服下混有厌绝草之毒的丹药,待其流窜于周身各处,再以法力或排解类的药物引出,确认除尽之后,解其龟息状态,使之苏醒。
如此,其人本就未受厌绝草之毒,又何需解?
当然,此法虽说值得一试,但风险极大,他不能以他人之性命作试验,只好再度亲身试之。此毒能否清解妖毒暂且不论,他要确保的是,此毒能在人体龟息状态下彻底排出体外。
柳舟已然做出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若事先告知雪月师姐或洛师兄,只怕他二人不会同意。因此,他一言不发地点燃炉火,将紫砂壶里的药材倒入鼎中,用却半个时辰炼成丹药,取出后置于掌中,沉默注视之。
风雪月与洛疏分别在他两旁清理药渣和翻阅医书,风雪月见他新炼制出一枚丹药,凑到他身旁似是叮嘱似是调侃道,“可别急着吞服了,小心又烫着喉咙。”
柳舟温文尔雅地侧身望了她一眼,仰脸吞下丹丸,紧接着自行施展龟息之术,倏忽之间便倒了下去。
“柳舟!”风雪月托住他的身体,随之跌在地上,“你这是干什么?柳舟?柳舟…”
洛疏瞬移而来,依托在柳舟的另一侧,以法力探寻其身,神色微凝,“他施用了龟息术。”
风雪月错愕道,“这个节骨眼上,这是为何?”
她当然不会怀疑柳舟是为了逃避明日之难才出此下策,只是她不知真正原因为何。
洛疏皱着眉道,“他方才服下的是什么?”
“是一枚丹药,”风雪月立刻把柳舟交托到洛疏怀里,起身掀开炉鼎,取出一粒药尘,转身向下,置于洛疏面前,“洛疏你来看,此是何物?”
洛疏细嗅其味,一时间不敢肯定,“难道是厌绝草?”将柳舟抱扶到身后的交椅上,继而向炉鼎和案上的紫砂壶中探看,分析得出,“确是厌绝草。”
风雪月研习的医书不多,只记得厌绝草是一种毒草,其余则知之不详,于是问道,“柳舟体内妖毒已解,为何还要服毒?”因是托着柳舟手臂,忽觉他衣袖中藏有异物,便卷起他袖口翻看,原来是张字条,其上写着:劳烦雪月师姐与洛师兄为我清毒。继而递给洛疏查看。
洛疏接过字条,沉声道,“姑且不论他有何目的,先按他说的办罢。”
风雪月点点头,在一旁看护。
洛疏施以银光环绕于柳舟周身,缓之又缓地梳理他体内各处,渐渐将厌绝草之毒引出。
约莫过了一刻钟,毒素尽清,洛疏收手之前挥去一道复苏之术,柳舟迷蒙地醒了过来。
风雪月欢喜道,“柳舟,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舟只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检查自身发现,厌绝草之毒确然消失无踪了,不禁欣悦道,“多谢师姐和洛师兄为我清毒。”
洛疏直言道,“你是打算以此清除妖毒?”
柳舟头重脚轻地站起身来,拱手道,“还请洛师兄和雪月师姐帮我一起炼制此丹。”
洛疏神色仍显凝重,“时间紧凑,你当真要用此法?”
柳舟坚定道,“此是我最后一试。”
看样子,他是打算孤注一掷了,洛疏和风雪月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近两个时辰后,夜色浓重,月明星稀,风雪月与柳舟各揣着一兜子白瓷瓶踏着瑟瑟秋风赶至前堂,洛疏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中毒之人多半在地铺上睡着了,四下照应的丫鬟中也唯有银盈还抖擞着精神,不敢有一刻懈怠。
银盈一见风雪月过来便赶着上前,可瞥见其身旁的柳舟后又缓下步伐,磨蹭至他二人跟前,恭恭敬敬道,“这么晚了,夫人,柳公子和洛公子怎么还没回客栈歇着?”
风雪月把一兜子瓷瓶交到她手里,吩咐道,“你先在旁候着,一会儿我要跟柳舟施展龟息术,之后你再过来。”
银盈稀里糊涂地应了声“是”,悄摸瞅了眼柳舟,见他把瓷瓶放在了前边的木桌上,便不声不响地退至梁柱旁。
另几名丫鬟纷纷揉了揉眼睛,聚起精神望向风雪月与柳舟。
只见他俩往各个患者身上挥去一道浅色光辉,各人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似乎睡得更安稳了些。
风雪月向银盈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并一起帮忙喂中毒之人服下瓷瓶里的丹药。
银盈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惊喜道,“这里面装着的是解药?那他们都有救了,柳公子明天就可免遭祸害了!”
柳舟稍显讶异地瞧了她一眼,平静无波地吐出两个字,“未必。”
银盈被他这么一望,心跳快得像飞奔的小鹿,原本听他跟自己说话是极荣幸极欢喜之事,可他说的话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银盈苦着脸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喂各个中毒之人服下丹药。
然而众人脸色俱是变得极为灰暗,如同死去多日的尸体一般,却无人动弹挣扎,连一声叫唤都没有。银盈方才给他们喂服丹药之时,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呼吸,可她只按风雪月说的做了,不敢提出质疑。
有一眼尖的丫鬟忽而打着哆嗦道,“他…他们…好…好像没有呼吸了…”
旁的丫鬟附和道,“是啊…他们的胸膛都没有起伏…”
不多时,数名丫鬟便面露惊恐地互望一眼,预备尖叫起来,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们竟齐齐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银盈十分之震惊地望着这一幕,该…该不会是…是要…杀人灭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