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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同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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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城南城门外有一条环山而行的溪流,据说传承悠久,历史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几经沧海桑田,仍日复一日地潺潺而流,好似这世间再如何变幻莫测也与之无关,它只守着一个方向去而不复返。
洛疏立身于一处空地上,负手聆听水流声,从旁看来,颇有意境。其实以他脱尘绝世之姿,无论他身处何处,都美得像一幅画。他站在这条年岁远不如他的小溪旁,眺望远方,心里想的无非是那一人,旁人如何驻足观赏,于他又有何用。
只是…
他目不斜视地对着虚空道,“你近来怎的如此关心我,可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你无所事事,便来我这儿打发时辰。”
易珩现身于他斜侧方,笑了笑道,“看你这样,表面上平静如水,实则心里很窝火罢?”
洛疏瞄了他一眼,“我竟不知你几时在月老那儿学会了给人看面相。”
易珩施施然道,“这无关于学与不学,不过是同一人相处久了,自然而然熟悉了解,就算猜不出对方心中所想,也该看得出他心情好与不好。”
洛疏随意地笑道,“是啊,很多事顺其自然比人为设计要有用得多。”
易珩叹息着道,“你若是明白,为何还如此执着?”慢悠悠地上前几步,与之并肩而立,“凤族一向清高孤傲、不染凡尘,经过这几日,你该知道你与风雪月之间的差距有多远。风雪月虽为修仙门派的弟子,寿数与寻常人不同,但她到底是个凡人,具备凡人的一切特质。若她始终不能斩断尘缘,难道你要陪她在这凡世永远地过下去?”
侧转身子面向他,“何况她不是攸璇,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不符合攸璇的性子,这一点你比我清楚得多。你对攸璇的深情不该强加在她身上,你已经乱了她的命数,倘若此时抽身而退,或许她的人生依旧安稳,你也不用背负太多。”神色渐渐凝重,“要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洛疏沉静地望远,“我会承担。”
易珩凝视着他清俊冷逸的面容,静默地听他说下去。
洛疏平和而坚定地道,“我这一生本就没有什么可在乎,至于她的人生,无论天命如何设定,我都会和她一同面对。雪月与攸璇是不同,可她是这世间唯一的存在。”
易珩皱起了眉,“我不知你如何区分,也不知你如何对待感情,但凡情易生变数,往往不能永恒,便是这几日,你与她时而争执,时而融洽,时而又闹不和,难道还不足以使你清醒?”
洛疏不由得笑了,“男女之情,不就是如此?难不成仙凡有别,仙情就与凡情不同,能不争不吵不闹,和和睦睦地共度千年万年?”拍了拍易珩肩膀,笑着道,“易珩,你早该试试情之一字的滋味,你若不懂情,谈何博爱众生?”
易珩后撤一步,警戒地道,“你可别成心害我,这三万年你是怎么过得,我可目睹了一半,为了朝夕之长短的美满,而要忍受如此漫长的悲苦,我宁可永世不懂情爱。”顿了顿道,“跟你这般绕来绕去的,我自己都糊涂了。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走还是不走?”
洛疏一脸“还用得着问吗”的表情,淡然回身观望青山绿水。
易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敢情我说了这么多,你一句也没听进去。”眼看他爱理不理,浑不在意的样子,半晌才缓了口气,耐着性子道,“你若是没听明白,我可以再说一遍。”
洛疏忙抬手制止道,“打住,你说的我都听了,也明白了,但我绝不可能就此离去。准确地说,从我找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永远也不会离开她,你还是趁早死心,赶紧回去跟天帝交差罢。”
易珩愁眉苦脸道,“且不说劝不动你我没法交差,就是看你如此执迷不悟,我心里也过不了自己这关。要不你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何坚持不走?”
洛疏平淡而出自真心地道,“因为我贪恋当下。”
浮云卷舒是这世上最平凡的景象,可若拥她在怀,便是望见迢迢星河横亘仙凡两界,卯日星君与广寒宫仙子相互辉映,四海龙宫自海底升至云端等等奇景,也比不上那片刻的难能可贵。
易珩到底是个局外人,又怎么会懂雪月在他心中是如何的重要。
巷尾的一间旧屋内,风雪月再次把跪着的银盈扶了起来,语重心长道,“你虽是丫鬟,可你也是在照顾需要帮助之人,又不是来服侍少爷小姐的,委实没必要动辄下跪。”
银盈抿唇不语,偷偷瞟向药房里。
有秦雯的例子在前,风雪月不敢轻易让她接近,正在琢磨怎么侧面敲打敲打她,她却主动地福了福身,低着头道,“柳…夫人与柳公子无事便好,婢女也就放心了,前堂的病人随时可能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婢女就不在这碍事了,还请夫人回房,婢女告退。”
风雪月稍显讶然地首肯道,“去罢。”转身入内,虽未回头,却也知道银盈一步三顿,想要往柳舟那边多瞧上几眼,却犹犹豫豫地不敢这么做,走着走着已远了,只好克制心头旖念,忙她该忙的事去了。
或许她和秦雯不是一类人。
风雪月心头自嘲,就算是秦雯那样的人又能如何,难道她还应付不来了,她何必这般小心防备。回过神来望向柳舟,只见他用药秤仔细掂量着一味药,神色十分慎重。
眼下炉火已熄,各类药材都已拾掇完毕,她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索性站在柳舟身旁,听候差遣。
柳舟陆续称了几味药,谨慎地堆在一张油纸上,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两手托起纸包,欲待交给风雪月,抬眼发现她就在身旁,面上不禁浮出些惊讶之色,“师姐,你怎么站在这儿?”
风雪月呈上双手,“是要给我去熬成汤药,还是炼成丹药?”
柳舟小心翼翼地把药包转交于她并拢的两手之中,嘱咐道,“此药药性多变,请师姐先用半壶清水以文火熬至见底,待我看过是何模样再做定夺。”
风雪月应了声“好”。
一个时辰后,风雪月托着药壶过来,“柳舟,这药按你吩咐熬得差不多了,你且看看药性如何,接下来该怎么做。”
柳舟站起身道,“师姐唤我去看便好,怎么端着药壶来了?”
风雪月暂时把药壶搁在桌案上,“这不是节省你的时间么,我看你专心致志地查阅典籍,能多一时是一时。”
柳舟掀开壶盖瞅了瞅,又俯身嗅了嗅,再取来一根细杆子戳了戳,还把杆子底部沾上的丁点药渣放到掌心里研究了片刻,却仍是无法作出判决。
风雪月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何异样?”
柳舟沉默良久,皱着眉道,“师姐先不要管这里面的东西了,就敞开放着,我这里另有一味药,劳烦师姐帮我引入体内。”
风雪月瞧见他从旁取来一个晶莹的琉璃罐子,掀开罐盖呈现出一只通体润泽的冰蚕虫,惊诧道,“这是哪来的?你要我怎么帮你?”
柳舟轻叹道,“这只冰蚕虫是前日夜里,洛师兄给我的,他说此蚕能解一人之毒,若我最后仍制不出解药,可以此蚕自救。”
风雪月惊讶地收不拢嘴,只得以手挡口,“原来他早已为你做好了盘算,可他为何不告诉我呢?”
柳舟解释道,“应是我言辞不准确,那时天快亮了,我整晚睡不着,便独自呆坐在窗前,洛师兄忽然来找我,师姐应该正睡着。我原以为洛师兄会跟你说,但看师姐此刻的形容,才知师姐并不知情。”
风雪月打量着那只冰蚕虫,迟疑道,“我要怎么把它引入你体内?”
柳舟倒有些讶然,“师姐不问问我,今日还未结束,为何我要提前解了自身之毒?师姐不觉得,我这是打算放弃了?”
风雪月平心静气道,“我相信你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这么做,否则也不必拖延至今了。更何况你本就是自行染的毒,我觉得你一定另有打算。”
柳舟微微笑道,“师姐不愧是师姐,既有师姐这份信任,我便不会让师姐失望。”
风雪月心里记挂着洛疏,想笑也笑不出来,只得催促道,“别说那些了,告诉我该怎么做罢。”
柳舟将琉璃罐子交到她手里,“请师姐施法,引冰蚕至我左腹。”
风雪月依言挥出一道浅金色的光,包绕着冰蚕虫钻入柳舟袖口,一路上行至肩骨,再往下到腹部,停留在最接近脾脏的表层。
柳舟感觉到冰蚕虫吐出一种极细极韧的丝侵入他体内,与妖毒交互缠绕,而后缓缓牵引而出。不多时,纠缠他多日的妖毒便尽数被引出。
他向风雪月一点头,风雪月便以金光裹挟着冰蚕虫从他体表回到琉璃罐中。
柳舟神色立时好转许多,看来这冰蚕虫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可惜的是它百年吐一次丝,一次只能救一人。
虽然解药还未制出,洛疏也还不知去向,但风雪月见柳舟精神面貌基本恢复正常,还是十分欣慰,便勉强勾了勾唇道,“幸好你安然无恙。”
不然她如何向温芪师叔交代。
门外忽而传进一个声音,“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