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67、不得安宁

　　柳舟作为研制解药环节中最为重要的一员，不仅要亲试妖毒，还要在强行克制妖毒的同时，研发出解药，自当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医药当中，可这一过程委实困苦心酸，偶尔失神地望向左右，到底也是希望有一二同伴在旁，给与他宽慰和鼓励的。

　　尤其是当他费时费力地炮制出一碗汤药，忍着直苦入心底的滋味，不等它凉温便灌入腹中，感受着那药液循环于周身，良久却无半分作用的时候，他也会感到气馁，也会被失望填满，也会灰心丧气，加之妖毒在体内的作用，他几乎要忍到极限了。

　　可是在此种情形之下，他站立不稳地环顾左右，雪月师姐不在，洛师兄也不在，满屋子只剩药材药渣药半丸与他作伴，耳边不时响起炉鼎下扑扑腾腾的烧火声，他的世界里也就只剩下这一声响提醒他，万事万物仍在运转，一切都还未曾结束了。

　　他蓦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枚弃子，被这无情的世间所遗弃的，是生是死都与任何人无关的一个孤独者。

　　许是那些个浓稠苦药喝得太多，他竟愈发多愁善感了起来，手上动作渐渐迟缓，盆钵里的药草被捣得稀碎。他空泛的目光在四壁来回扫荡，不见一人的失落感充斥于心，他忽而间思念起师父与同门手足了。

　　师父…徒儿好想你…

　　雪月师姐，洛师兄，你们去哪儿了，几时能回来啊？

　　孟源…紫怡…青淮…你们一路顺利么，可还安好么？

　　就在他对众人的思念之情逐步高涨到一个空前绝后的层面之时，房门咿呀一声从外打开了，两道熟悉的身影踏进门来，直直地望向他道，“柳舟，你没事吧？”

　　他没事？

　　怎么可能…

　　他当然有事！

　　柳舟摇摇欲坠，原本握在手里的捣药杵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连带着捣药杵下的器皿一齐被打翻。

　　“柳舟！”

　　风雪月和洛疏瞬移至他两旁，同时扶起了他。

　　“你怎么了？”

　　问话之人是风雪月，而洛疏不等他回应，已往他身体里注入一道法力。

　　柳舟稍稍清醒了些，反手握住洛疏的手，无比感动地道，“洛师兄，雪月师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

　　他想说他都快不行了，可他却连说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洛疏亲自背扶他到后院卧房中休息，风雪月临时唤了个丫鬟照看药房中炉鼎下的火候，继而跟过去探看柳舟情形如何。

　　柳舟面色苍白如纸，极不安稳地仰躺在木板床上，眼下这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找不出更好的环境给他安歇，只能是凑合了。

　　洛疏又再给他传输了一道法力，他暂且是无恙了，哪知正要收手时被他一把拽住。

　　“别走…”

　　洛疏身子一僵，风雪月顿了顿道，“要不你留下照顾他，我去外头照看其他人。”

　　“雪月。”

　　风雪月甫一转身，就见洛疏在自己跟前挡着，而后边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手臂失力地落在床板上的声音。

　　洛疏凝视着她道，“你陪我一起留下罢。”

　　风雪月为难道，“可是外面有那么多中毒患者，我们怎能置之不理。”

　　洛疏神情专注，笃定地道，“你忘了我有神识？倘若外头生出异动，我第一时间便会察觉，所以你无需在外守着他们，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风雪月只犹豫了一瞬，便坦然地笑道，“那我们一起留下看着柳舟。”随即牵起他的手，守在柳舟床边。

　　这一守，便至深夜。

　　外头的家眷皆以陆续归家，只留下几名丫鬟轮流守夜。

　　风雪月晓得那些人里已渐渐生出些怨念，如此毫无进展地医治下去，与平白拖延时日没有两样。她给不出确切的治愈时间，甚至说不出有多少把握能解毒，其家眷们自然耐心有限，渐次不服指教。

　　然而令她无法接受的是之后两日，梧桐城中隐隐传出一种说法，矛头指向他们这些外来客，说是今次城中百姓大难临头，无故遭殃，完全是由他们引发的祸患。

　　毕竟在他们出现以前，梧桐城一直安然太平，从没有过妖精作乱之事。

　　对于此种说法，洛疏表现得十分平静，连舍生取义的柳舟在听闻之后都没什么反应，只埋头于钻研医药。

　　风雪月瞧着他俩这般，心胸中轻微泛起的一点忿忿不平也很快消失，反倒是成日里待在苦味四溢的药房里更让她难受。

　　柳舟自前日里意外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再不敢掉以轻心，意识稍有不清，他便立刻喂自己服用醒神的丹药，或是闻一闻随身携带的薄荷香囊。

　　他亲身试毒之事并未告知于外人，故而只有风雪月与洛疏两个晓得。

　　眼看黄昏将近，他拖着虚弱而又疲惫的身躯走出药房，按理说这个时辰，家眷们应已散尽，但他面前却不知从哪儿蹦出来两名灵动少女，一个捣鼓着垂落于肩前的长辫，一个两手背在背后，像藏了什么东西似的。

　　若是听信流言而来找他麻烦，怎么也不应该派两个姑娘上场吧？

　　柳舟像是连皱眉都费劲，艰难地显露出戒备之色，打量她二人道，“你们是谁？来此有何贵干？”

　　两名少女俱是含羞带怯地笑着不吭声。

　　风雪月听闻动静便跟了出来，见状讶然道，“秦雯，秦霖，你俩不是该回去了么？怎么还在这儿？”

　　柳舟稍显惊诧地望向风雪月道，“师姐认得她们？”

　　风雪月点点头道，“她俩是特地来帮忙照顾人的，对于非亲非故之人能有这份心，挺难得的。”

　　捣鼓辫子的少女娇笑着向她道，“风姐姐谬赞，我跟霖儿不过是为邻里乡亲出一份力，也没帮上什么大忙，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柳舟脸色和缓了些，风雪月托住他手臂，再向秦雯道，“你跟秦霖都很热心，我是该好好感谢你们，但今日天色不早，你们怎的还在此地逗留，不怕家里人担心么？”

　　秦雯盯着她搀扶柳舟的手，面色明显得不悦。

　　另一少女探头探脑道，“我俩今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都跟家人打过招呼了，说好了今晚不在家用饭，风姐姐不必担心。”

　　洛疏适时地从药房中走出来，站在风雪月身旁道，“炉火我已暂时熄了，扶柳舟一道去用饭罢。”

　　秦霖立时接话道，“可不可以留我俩一起用晚饭？”

　　秦雯追着道，“风姐姐方才不是说要感谢我们，我跟霖儿饭量都不大，留我们两个用一顿饭而已，要求不过分吧？”

　　风雪月确实不好推辞，只得同意了，不想她刚一点头，秦雯、秦霖便一左一右绕到柳舟与洛疏身旁，试图为他俩搭把手。

　　柳舟推说不必，把袖子抽了出来，而洛疏本就精神状态好得很，无需人搀扶，秦霖连触及他衣袖的机会都没有。

　　一行人磕磕绊绊地行至偏厅用饭，秦雯与秦霖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食不知味，连菜也忘了添。

　　因柳舟多有不便，所以他的饭菜都是单独的一份，风雪月在一旁给他盛汤递筷，时不时劝他多吃一些，见他面色不佳，立马问他菜色是不是不合口味，不嫌费事地给他换菜、加料，还亲手伸进他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送到他手上，就差没直接喂进他嘴里了。

　　秦雯当即把筷子往筷枕上一放，造成嗒的一声响，气鼓鼓地盯着风雪月道，“风姐姐跟柳公子是一对么？”

　　秦霖却是面上一喜。

　　洛疏舀汤的动作一顿，风雪月大大方方道，“不是啊，我跟洛疏才是一对。”

　　秦霖立刻抬起头来，由喜到悲只在一瞬间，而秦雯像是取代了她面上笑意，转眼间笑开了花道，“原是我误会了，抱歉啊风姐姐。”

　　洛疏干脆放下了碗勺，反正他对口腹之欲一向无甚兴趣，无波无澜却意有所指地道，“倘若别有用心，何需弯弯绕绕，直奔主题岂不更是利人惠己？”

　　风雪月赞赏地望了他一眼，柳舟顺着他的话道，“洛师兄果真是快人快语，其实我近来无暇他顾，本不愿牵扯些什么，但就算我一如往常，对两位姑娘也只有承蒙青睐四字可说。”起身向风雪月道，“雪月师姐，你与洛师兄慢用，我先告退了。”

　　不等风雪月开口，秦雯忙慌跟着起身道，“是我有哪里不好，或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么？你为何不喜欢我？”

　　风雪月惊地一抖，心想这姑娘也忒直接了吧？

　　柳舟满是疲累地回望向她，“姑娘可知，喜欢与否并非取决于哪里好，或是哪里不好，在下与姑娘委实不是一路人，何况初次见面，既无一见钟情，又何谈喜欢？”

　　秦雯不假思索道，“可你心里没有喜欢的人，就意味着我还有机会，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秦霖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心肝儿一颤，眼巴巴地瞅着洛疏道，“那我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风雪月代为答道，“正是。”

　　秦霖默默地低下了头，显得很无助很可怜的样子。

　　但风雪月绝不会因此而同情她，更无可能让给她一席之地。

　　眼见柳舟身形一晃，风雪月忙起身扶着他道，“我送你回房。”

　　洛疏亦作势要离席而去，秦雯蓦然面向他道，“洛公子，你喜欢的人对另一男子如此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你难道就这么无动于衷地看着？究竟你与风姐姐之间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秦霖一惊而起，扯着她的手臂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