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63、临终之言

　　无论他有多么渴望在涟娘临死之前同她说一回话，他也不愿涟娘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尹寒泉知道，涟娘不会希望自己变成垂垂老矣的模样，更不会愿意变成那样之后被他看见。

　　眼下他连孟源一个都敌不过，更遑论索取洛疏与风雪月之命。

　　就这么结束吧，梧桐城中已是遍地尸骸，这座与涟娘相识相遇的美丽城镇终于毁在了他手里。

　　他俯身以深情之吻印在涟娘唇上，那双原本纯澈清明，而今已充满绝望与平静的眼中，缓缓落下两行泪。

　　妖精丹元仍旧留在涟娘体内，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解除涟娘龟息的状态。

　　风雪月为之震撼，向洛疏道，“如果他把丹元从涟娘身体里取出来，涟娘会怎么样？”

　　洛疏沉声道，“结局都是一样，只不过涟娘若没了丹元，即使就此死去，也会在气息彻底消亡之前瞬时衰老。”

　　就像枯萎的落叶。

　　尹寒泉依依不舍地从涟娘唇上离开，依然把她抱在怀里，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无论天命要如何降罪于他，他都认了，善也好，恶也罢，他种下的果皆已成为既定的事实，还有什么好挣扎求存的。

　　须臾，一道银光洒落在他与涟娘身上，带有温和的暖意，直入心灵。

　　涟娘竟是醒了过来，而他也化作人身，就连断了的手足都暂时接了回去，他与涟娘两两相望，一如二十年前初见时的模样。只是他不再那样生涩木讷，更不会对涟娘漠然以待。

　　“涟娘…你醒了？”他害怕涟娘会在一刹那老去，并非他不能接受，他其实并不在意，他对涟娘的爱早已超脱于容貌之外，他怕的是涟娘本身无法面对。

　　可涟娘自始至终都是最美的模样，丝毫不曾变过。她睁开眼望向尹寒泉，声音也是一如往昔的温婉轻细，“尹公子。”

　　是了，二十年前涟娘便是这么唤他的，自涟娘龟息以后，他就转换身份，成了秦楚楼的幕后当家，老鸨通常是称他一声“尹老板”，再也没有人这般呼唤过他。

　　涟娘眼中弥漫着雾气，虽然她不知道此时是何时，此身处于何地，但她感觉得到，自己快要死了，连尹寒泉也要陪她一起死。她轻颤着抬起手来抚上尹寒泉的脸，在与之相触的那一刻，她眼中盈满眶的泪水也终于簌簌滚落。

　　“尹公子，你还好么，伤着的地方还痛不痛？”

　　她的记忆好似停留在深林雨夜，尹寒泉带着她闯出重重包围，逃往城外郊山的那一晚。

　　尹寒泉止不住地流泪，握住她的手道，“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你别挂心，追赶我们的人都被我打跑了，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涟娘轻轻笑了笑道，“那就好，奴家还以为，尹公子不喜欢我，一切所愿不过是我强求。”

　　尹寒泉强行忍住心头哀痛，郑重地向她道，“我爱你，涟娘，我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深深爱上了你。我只愿你我二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永不分离。”

　　泪水从涟娘眼尾滑落，她哭着道，“这是真的么，不是奴在做梦吧？尹公子这番话，不是哄奴的吧？”

　　尹寒泉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往后你便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该待你好，生生世世，只待你一个人好。来日补上婚宴，我会为你举办一个全梧桐城最风光最盛大的昏礼，明媒正娶，迎你过门。”

　　涟娘备受感动地道，“尹公子，我就知道，我没有爱错人，哪怕为了跟你在一起，我甚至用了…”

　　那夜尹寒泉嗅着的异香，其实是她特地涂抹于锁骨上的弄情香，她那时刻意倾身向前，就是为了让尹寒泉闻见。

　　尹寒泉截住她的话道，“是我主动为之，是我对你存有不轨之心，我想要你并非那一两日之事，可我不愿踏足烟花之地，用钱买你一夜，又怕委屈了你，是我的错，我早该为你赎身，娶你为妻。”

　　涟娘终偿所愿，欢笑着闭了闭眼，“谢谢你，尹公子。”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更要谢谢你，在我生命的终点，实现了我此生最期许的愿望。

　　尹寒泉俯身在她额上道，“你该叫我什么，娘子？”

　　涟娘带着点温婉的笑意合上双目，声音极轻极柔地道，“相公…”

　　尹寒泉心头无比悲恸，向洛疏远远望了一眼，继而四肢俱断，变成蜘蛛腿散在别处，但头身仍维持着人的形态，与涟娘倒在了一处，随之含笑而逝。

　　风雪月、洛疏、孟源、柳舟，俱是凝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能言语。

　　然而高空中降下一道巨大的阴影，令得他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鼎约有一座楼阁那么高的庞然花樽底朝上，瓶口朝下，对着整座梧桐城。

　　一个深黑如墨的身影有如天神降世，周身祥云环绕，霞光普照，定立在樽口旁侧不远处，对着下方众人形容威严地道，“本尊乃是天界晋离天尊，特来收容妖毒之水，还梧桐城太平安宁，尔等速速退避，以免遭殃。”

　　这还是孟源跟柳舟头一回亲眼见着神仙，当下也不知要不要跪拜。洛疏则神态自若地牵着风雪月走向一旁，驻足于檐下。柳舟从容随后，孟源便也愣头愣脑地跟上了。

　　堂堂晋离天尊大手一挥，全梧桐城受妖毒侵染的水即刻聚成水柱，逆流而上往那庞大花樽里汹涌灌注。整座城池上空犹如含苞待放的烟青色花蕾，四面汇聚而来的水柱即如同花瓣，交集于樽口一点，其间毒水涌动之声响彻云霄。

　　如此波澜壮阔的场面，令孟源等人叹为观止，唯独洛疏见怪不怪，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不多时，沾染了妖毒的水已尽数流入花樽之中，各家各户的井水重新变得澄澈清透，笼罩在梧桐城上空的阴邪之气也随之消散。只是死去的人不能复生，个别中毒不深之人体内的毒，晋越天尊似乎也没有意愿发一发慈悲，为他们清毒。

　　梧桐城中侥幸保全性命之人不约而同地跑了出来，对着天上的那位黑袍天尊连连叩拜，直呼，“谢天尊显灵，谢天尊显灵！”

　　悬空倒置的巨大花樽变作一只三寸长的玉净瓶落于晋越天尊掌中，大功告成，天尊原想就此一走了之，奈何洛疏不动声色地向他招了招手，让他下去一趟，于是他便化光一闪，落在了街道正中央。

　　洛疏径直走上前去，也不作揖也不拱手，言简意赅道，“还请天尊收走这只蜘蛛精。”

　　晋离天尊皱着眉头望向一地尸骸，索性再施了个法，把城中所有死于妖毒之下的尸体一律收走，如此也可免于妖毒传播。

　　洛疏这才稍稍躬身道，“多谢天尊。”

　　风雪月、孟源与柳舟站在洛疏身后，俱是打量起这位天尊的风范来。记得庙里供着的神像和书册里描绘的相关图画大多都是长须飘飘，手执拂尘，仙风道骨的模样，怎么眼前这位天尊黑衣黑靴，面容年轻得很，长得还不赖。若非是他不苟言笑，端着神仙的架子，他还真像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当然，风雪月已见过他多回了，原也不意外，可方才那壮观之景让她深感折服，故而此时望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憧憬与崇拜。

　　洛疏警觉地侧了侧身，恰好挡住她的视线，是而风雪月往身旁挪了挪，不料洛疏干脆回过头来直直地望向她。

　　晋离天尊面无表情道，“你等好自为之，本尊先行一步。”随即化光而去。

　　洛疏让他带走蜘蛛精，到底还是想给蜘蛛精一个机会，有易珩出面，他受完应受之罪罚，还是有机会重入轮回。至于他能否受得住，与转世后的涟娘能否再续前缘，就要看他自身的造化了。

　　风雪月在他凝视的目光包裹之中略有些不自在，刚想绕到孟源身后躲一躲，就被他给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她极少见洛疏这般失控的模样，并非当着旁人的面让她感到羞怯，她只是觉得这个拥抱意味不明，她心里竟有些久远的钝痛感，她甚至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孟源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柳舟却挡在他前面，摇了摇头道，“我们先回去找紫怡和青淮。”以眼神示意不要打扰他俩，继而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孟源得到示意，了然地跟随他而去。

　　四下冒出的群众在易珩去无影踪之后也都陆续散去，各归各位。

　　然而洛疏却还抱着风雪月不肯松手，风雪月想问他这是怎么了，还未开口，便听他饱含感激地道，“还好你回来了。”

　　攸璇。

　　风雪月多么希望他在那句话的末尾加上她的名字，如果他说的是，“还好你回来了，雪月”。那么即使逻辑不通，她也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洛疏想要抱在怀里的是她，而非攸璇。

　　只可惜他没有，或许应该说，他那句话本就是要对攸璇说的。

　　就像那时在曾府里的后花园中，洛疏对她说的一样。

　　“你终于回来了，攸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