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62、气贯长虹

　　洛疏心知自己修为大不如前，可连水源之毒都清除得如此费劲还是超乎了他的预计。

　　风雪月见他收了手才走上前去，目光中饱含担忧地问，“怎么样了，你还撑得住么？”

　　洛疏唇色发白，虚弱地笑了笑道，“倒还不至于就这么倒下了。”

　　风雪月携起他的手道，“可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要不我传一点法力给你吧？”

　　洛疏不觉失笑，“不必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让我少担心一些比什么都管用。”

　　风雪月撇了撇嘴，“我那都是身不由己，迫于无奈，其实跟我有没有掉以轻心没多大关系。”

　　洛疏叹了口气，“你这两百多年确实没修出个名堂，原本护你周全也不是难事，但现下我要照顾的不只你一个，还得为民除害，捉鬼除妖什么的，可能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风雪月听了这话，又是自责，又是忧心，握紧了他的手道，“就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做的么？”

　　洛疏眸光一凝，盯上了她的唇，然而…

　　“易珩，你几时喜欢上偷听墙角了？”

　　风雪月闻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侧身望去，只见虚空中浮出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对着洛疏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如今修为不济已到了连有人窥探都无法察觉的地步，原是我把你低估得过了些，委实该说一声对不住。”

　　洛疏面无表情道，“这声对不住留着跟你日后辜负的仙子、神女说去吧，眼下我有要紧事找你帮忙，你来了这儿应该也看出来了，如何解决城中毒水，你可有对策？”

　　易珩从容道，“无非是引水出城，收容毒水，去其毒，而后流注他处。”

　　洛疏满意地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劳你了。”

　　易珩略皱了皱眉，“可眼下我也没有合适的容器。”

　　洛疏施施然道，“那便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我如今这点修为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此事只能靠你解决了。我先去城中对付那只蜘蛛精，你抓紧时间找个容器回来，就这么定了。”

　　话音一落，携风雪月转瞬消失不见。

　　易珩喟然一叹，化光而走。

　　梧桐城中发生动荡已过半日，尹寒泉却还没有做出决定——是要与涟娘最后一别，还是让她就此长眠。

　　这一厢，柳舟对叶紫怡道，“雪月师姐中了蛊，洛师兄为她解蛊需要耗费些时辰。故而我和孟源先一步来找你们，确保你与青淮平安无事，我们才能放心去对付蜘蛛精。”

　　叶紫怡从孟源怀里把叶青淮揽了过来，向柳舟与孟源道，“不用担心我们，我跟青淮躲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不会有事的，你们该做什么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做，我跟青淮不会成为你们的后顾之忧。”

　　柳舟递给她一枚手环，“若遇险境，此物或能阻绝危难，你把它收着，也好有个安全保障。”

　　叶紫怡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推脱不取，但眼下此种境况，她那么做未免过于矫情，所以还是犹犹豫豫地收下了，低声道，“多谢师兄。”

　　柳舟微一点头，孟源大喇喇道，“要不柳舟你留下保护他们吧，那区区蜘蛛精我一个人就能收拾，紫怡跟青淮毫无自保之力，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我怎么向师父交代？”

　　叶青淮想起那些可怕的惨死之人，还有那些得了失心疯一般上来抓他要吸他血的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往叶紫怡身侧挨得更紧了些。

　　柳舟皱了皱眉，似乎有所意动。

　　叶紫怡赶忙道，“都说了不用，柳舟师兄，孟源师兄，你俩快去对付蜘蛛精吧，我会保护好自己和青淮的。你俩联手，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万一那妖怪使出些下作手段，你俩一起才能应付。我这里真的不用担心，我跟青淮只要好生躲着，就不会有什么事的。何况柳舟师兄方才给了我这个手环，我跟青淮也就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孟源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柳舟对她俩反复叮嘱了几句，便与孟源一道去收拾那蜘蛛精。

　　另一厢，洛疏丢下易珩带着风雪月返回城中，径直来到尹寒泉面前。

　　尹寒泉原本僵直的身体在见到他二人的一刹那蓦然活跃起来，连体内血液都好似沸腾起来，望向他们的目光尤为狂热，那是一种极度渴求吞噬的贪婪之念。

　　这欲望在他心中压抑了二十年，而今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他全身心都充斥着快感与畅意，他多么渴望将眼前这两个人嚼碎吞进肚子里，让他们感到绝望，在他的身体里绝望，融入他的血液，变成他的一部分，那么他随涟娘一起死了之后，这两个人也会死。他若下到十八层地狱，在无边的黑暗痛苦中永不超生，那么这两个人也会跟他一样，承受着他所承受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恨，曾经他不执着于向善，也不愿意为恶，在这世上孤独地存活着，可他不知道何谓孤独，所以他从来也不这么觉得。

　　当他懂得了什么是爱，他发现自己曾对一个人朝思暮想、牵肠挂肚，一天看不到她就会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他试着接受这份感情，也开始想对心爱之人付出感情的时候，他却失去了这一切。

　　从前他知道一个词叫“天意弄人”，可他从来不晓得这个词汇背后，是多么残忍，多么无情的对待。他经历了一次，只此一次，他就慢慢地变成了现在这样——连他自己都讨厌憎恨的模样。

　　风雪月原以为洛疏会雷厉风行地解决掉蜘蛛精，就像他对狐狸精那样毫不手软。狐狸精好歹是个雌性，他下手都那般不留余地，这蜘蛛精还是个招惹过她，利用过她，触及过洛疏底线的毒蜘蛛，洛疏应该更狠绝更决断才是。

　　可为何他还对蜘蛛精白费唇舌地批判道，“尹寒泉，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涟娘是个凡人，而你是妖，即使你不能放下执念，也该让她重入轮回，投胎转世。那么至少，你还有机会再度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涟娘。她本该重活一世，可惜你耽误了太多时间，你守着的，不过是具永远也给不了你回应的躯壳，你害得她至今不能轮回转世，你却还可笑地以为这是在救她。事到如今，你越陷越深，越做越错，竟还犯下如此重的杀孽。尹寒泉，你真是愚不可及，糊涂之至。”

　　尹寒泉浑身战栗不止，连那现了形的八条蜘蛛腿都不断地捶着地板。

　　风雪月看得出来，他内心是多么的奔溃。

　　难道洛疏转换战略手段了？从绝对的武力压制变成了心理上摧枯拉朽式的摧残？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十分得高明。虽然两者都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敌人彻底打败，但前者毕竟要花上不少力气，而后者只需动动嘴皮子即可。

　　就在这时，孟源与柳舟赶到现场，孟源甚至还没跟风雪月打声招呼，或者说传递一个眼神示意一下，就亮出了他的绝世神兵，对准蜘蛛精要害一剑刺去。

　　风雪月为之瞠目，难道孟源也转了性子，变成了杀伐果断、恨妖入骨的正义之士？

　　该不会是…

　　风雪月立刻转向柳舟，急切地问道，“柳舟师弟，你没事吧？你们去找过紫怡跟青淮没有？他俩都没事吧？”

　　柳舟一个转念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故而平静且肯定地道，“师姐放心，我们都没事，孟源只是憋了一腔意气在胸怀，此刻总算得以释放出来罢了。”

　　风雪月放下心来，“那就好，孟源真是，吓到我了。”

　　洛疏默不作声地看着孟源与蜘蛛精缠斗，那一柄鲜明夺目的霓虹神剑的确锋利无比，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孟源不仅用它砍断了蜘蛛精八条腿中最为健壮有力的两条，还在他下腹部刺出了一个窟窿。

　　虽然这也是因为蜘蛛精怀里捧着涟娘不肯撒手的原因，哪怕他被刺穿了身躯，那一窟窿还在汩汩流血，他也绝不会丢下涟娘。

　　孟源手执霓虹神剑悬在半空与其对峙，威风凛凛，英姿勃发，宛若一名年轻的将军。神剑当空划过，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取蜘蛛精命门，犹如长虹贯日，气吞山河。

　　风雪月作为旁观者之一，实在很是欣慰，师父的两个入室弟子，总算不都是无能之辈。

　　柳舟对此也颇感讶异，难得见到孟源发挥如此惊人的力量，甚至他还觉得，孟源还有潜能未开发完全，其真正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就连躲在豆腐坊里的叶紫怡与叶青淮都越过墙头瞧见了一点非比寻常的景象，而那气势如虹的半个身影，似乎是孟源在降妖伏魔。

　　叶青淮悄悄地问叶紫怡，“姐姐，刚刚飞跃天际的那个人，是不是孟源哥哥？”

　　叶紫怡垂眸望了眼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金环，神态、语气皆意味不明地道，“像是吧，我也没太看清。”

　　洛疏作壁上观，若有所思。

　　蜘蛛精深知这一剑难以抵挡，立刻疾速闪躲退避，虽是险之又险地护住了命门，但他下身几乎都被孟源给截断了，一时间血流不止，尽是黢黑粘稠的液体，流在地上，几乎连地面都要腐蚀掉一层。

　　最终，孟源使出一招幻影术，将霓虹神剑幻化出多个剑影，封锁蜘蛛精各个方位，继而以磅礴之势齐齐刺向他的身躯，令其避无可避，只能受死。尹寒泉为免伤及涟娘，不得不暂时抛开她，待到自身被扎成筛子，遍体血洞透着风，他再稳稳地接回涟娘，将之牢牢地抱进怀里。

　　这一幕连风雪月都不禁动容，即刻喝止道，“孟源，且慢。”

　　孟源闻言，收剑落回地面。

　　尹寒泉遍体鳞伤，瘫在地上难以动弹，大抵是将仅剩的力气都用在了依托涟娘的身上。

　　他本就不想活了，孟源这其实是成全了他，而在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