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61、死亡之城

　　无论是人是妖，是神是魔，善恶仅是一念之差。

　　尹寒泉在阴邪晦暗的妖界孤身一人修炼千年都不曾心生恶念，可来到人间不过短短数十年，他已明白了什么是恶，行善未必会有好报，作恶则至少能报仇雪恨。

　　当初他从未想过害人，也不曾感受过人间真情冷暖，但自从与涟娘相遇相识以来，他就在潜移默化之中改变了。曾经错失的感情，他希望能有一个机会去弥补，所以他留在梧桐城，守候在涟娘身边，这里有他们之间全部的过往，只要涟娘尚有一线生机，他就不可能放弃。

　　尹寒泉抱着涟娘呆坐在二十年前他们初遇的路口，回想着当时涟娘是如何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周遭穿行的路人好似都不存在，涟娘眼中只看得到他。直到涟娘身旁的丫鬟出声提醒，她才蓦地回过神来，而后款款向他走近，对他温婉一笑道，“这位公子撞了人，怎么还半晌杵着不动一点表示没有，莫不是是在等着奴家向你道歉？”

　　他谎称自己背井离乡在外漂泊，途经此地暂时借住在红豆巷尾倒数第二间旧院子里。其实他也不完全是在说谎，他给出的名讳地址都是真的，只是他隐瞒了自己并非人类而是妖精之事。

　　那间旧院久无人住，他到了夜晚便暂时在里边落脚歇息。涟娘在时隔几日之后特地上门来找他是他万想不到的，他临时用妖法将前院外堂简单清扫了一遭，又变出一身干净的衣裳自行换上，这才给她开了门。

　　一直到涟娘身中妖毒危在旦夕之际，他才忽然意识到，涟娘亲自找上门来时，他若不想见，只管晾着她在门外，她等不到人自然会走，他又何必冒着显现妖迹的风险，耗费法力去做那等毫无意义之事。

　　他那时修为受损，整日东躲西藏，好容易恢复的一点法力处处舍不得用，谨存多日却用在了最没用的地方。

　　旧时的回忆不堪深想，无论他有多恨自己没能提早发觉自己对涟娘的感情，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再如何痛苦自责也无济于事。

　　走到今日这一步，他忽而不怨了，涟娘虽不能活，但有这么多人陪她一起死，黄泉路上她便不会孤单害怕，他总算在最后为她尽了一份心意。

　　毕竟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什么能够为她做的了。

　　孟源与柳舟赶到时，尹寒泉已现出八条硕大的蜘蛛腿挡在涟娘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附近的人大部分都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偏有几个不怕死的举着精铁制成的武器冲过来砍他，八条蜘蛛腿同时从不同的角度抬起与之对抗，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些人的身躯，再随意地丢到一旁。

　　十余个找死之人皆是滚在地上，口吐白沫，面目狰狞，破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糜烂扩散，随即僵直硬化，四肢往躯体上蜷曲弯绕，犹如一只死去的蜘蛛。

　　不仅如此，空荡荡的街道上忽而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四面门窗紧闭的商铺或是住宅内皆有无辜之人枉死，死状如出一辙，除却没有明显的伤口之外，几乎和那些死在蜘蛛腿下的人一模一样。

　　整座梧桐城上空笼罩着死亡的气息，一旦有用水之人毒发，凡是与其有过接触之人也会染上妖毒，就和叶青淮昨日的情形大致相同。

　　风雪月与洛疏从墓穴里出来时，梧桐城中已生巨变，再想阻止也是为时已晚。风雪月望着梧桐城上方飘荡的暗黑之气，心下尤为恐慌地道，“怎么办…难道真要满城的人陪涟娘一起死？”

　　洛疏仍自镇定地道：“要想在片刻之内给所有人下毒是不可能的，他大概是把妖毒下在了水源里。”

　　风雪月立刻道：“那我们快把水源找出来。”说着便要行动起来。

　　洛疏把她拽了回来，“不用找了，水源就在这儿。”

　　风雪月讶然四顾，“哪儿呢？我连水声响动都没听见，这附近怎么会有水源？”

　　她好歹也是有百年修为在身的，这点耳力还是有的。

　　只见洛疏素手指着拱形墓顶，施法一划，那青石砖堆成的墓顶当即被银光推开，轰隆一声砸到地上。其中冒出一团黑雾，其下便有流水声响。

　　风雪月惊诧不已，噌的一下窜到墓棺边上，探头往里一瞟，原来这墓棺底部是空的，其间藏着一口直径约有六尺长的水井。她思量着若是把自己横放上去，不晓得她头足能不能够得着井沿。

　　意外地道，“还真有，这墓棺竟是个幌子，洛疏你是怎么发现的？想来这若不是水源，尹寒泉也不必费这个心遮掩，难道说他在二十年前便已存了报复之念？”

　　洛疏又再把她扯了回来，皱着眉道，“别凑那么近，不怕中毒么？这墓棺或许能阻绝一定的声响，但我在跟随你到得此处时，就已经听见了其下的水声，何况现下其中还有妖气。”

　　风雪月顿了一顿，自信地道，“没事，这点妖毒我还是能抵御得了的。”又敬佩地道，“还是你最厉害，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出你的耳目。”

　　洛疏神色凝重地望着她，“你脸色已然发黑，再看看你的手。”

　　风雪月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又伸出手来垂眸一望，慌张道，“我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两手表面萦绕着黑气，指甲已变成灰黑色，好似还长长了点。

　　洛疏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一手握住她两只手，风雪月手上黑气瞬间消散，十指指甲也恢复成了原样。

　　风雪月松了口气：“还好有你在。”

　　洛疏神色缓了缓，朝井口走去。风雪月忙拦着他道，“当心，你不是说会中毒么。”洛疏宽慰道，“别怕，我有分寸。”

　　风雪月迟疑地松了手。

　　眼下这井水之源已被妖毒渗透，只怕整个梧桐城的用水都已染上妖毒，为今之计，只有先清除水源里的妖毒，再把城里的毒水引流出来，最好是有个足以盛装所有毒水的容器，将毒水注入其中，待后徐徐消解其毒，再把无毒之水灌入湖泊或是四海。

　　如此艰巨的工程，若是他全盛时期，自然也不费什么功夫，但而今…

　　看来只有找易珩帮忙了。

　　远在九重天上的晋离天尊忽闻一声四海八荒绝无仅有的悠扬凤鸣，心知某位仁兄又有情况，不得不让他出马了。

　　当然从上一回的事件来看，这个“不得不”还有待商榷。

　　想到这里虽说心怀不悦，以天界战神闻名三界的晋离天尊还是暂且搁置了手头上的事务，匆匆赶往凡世。

　　在易珩赶来之前，洛疏先行施法清除井源之中的妖毒，风雪月在一旁看着他往水井里传入银光，心里大概也猜到他这是在做什么了，因此静默守候，不上前打扰，亦不使他分心。

　　虽然她也希望出一份力，但以她那点微末道行，不帮倒忙就算好的了，她还是老实待着别添乱罢。

　　梧桐城中，孟源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无辜惨死，心下已恼恨至极，当下便祭出兵刃，作势要与蜘蛛精开战。

　　柳舟着忙劝道，“先别急，目前当以救人为主，紫怡和青淮还在医馆等着我们，你我先去把他俩送到安全地界，再来对付这蜘蛛精也不迟。”

　　孟源身上揣着不少法宝，其中杀伤力最强的便是他此刻手执的长剑，此剑剑身通体血红，名为霓虹神剑。孟源连这霓虹神剑都亮了出来，可见是震怒至极，势要与蜘蛛精拼死一搏了。

　　但他听了柳舟的话，还是暂且收剑归鞘，随柳舟一道去医馆找叶紫怡和叶青淮。

　　医馆中亦有人染上妖毒，像个垂死挣扎的蜘蛛一般四处发疯，馆中众人都各自躲了起来。孟源与柳舟赶到时，医馆内已乱得一塌糊涂，药材、医具、瓶瓶罐罐等摔得满地都是，视野之内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几个东歪西倒、缩成一团的死尸。

　　“紫怡，青淮，你们在哪儿？”孟源和柳舟分头喊道，可寻遍了整个医馆，也未发现叶紫怡和叶青淮的踪影。

　　孟源心下焦急万分，索性腾空而起，立身于医馆上空，以传音术喊道，“紫怡…青淮…你们在哪里？”

　　这时，医馆斜对侧的一间豆腐坊里窜出一个人影，向半空中的孟源招手道，“孟源哥哥，我们在这儿！”

　　孟源循声望去，竟是青淮在呼唤他，他便立刻俯身落在青淮面前，青淮直扑进他怀里，带着哭腔道，“孟源哥哥！”

　　叶紫怡随后从箩筐里钻了出来，柳舟亦闻讯赶来，四人会合，在这陡然变得阴森恐怖，充满死亡气息的梧桐城里，俱是心下悸悸，颇为唏嘘。

　　柳舟道：“青淮，你几时醒的？为何会和紫怡躲到了这里？”

　　叶青淮委屈兮兮地道，“就是不久前，我觉得睡饱了，就醒了，但是我一醒来，人人都对我虎视眈眈，不怀好意。”

　　柳舟皱了皱眉，孟源赶忙道，“这是为何，你一个无辜的孩子，妖毒又不是你下的，难道他们怀疑你？”柳舟补充道，“又或者你身中此毒，却安然无恙，有人想从你身上找到解毒的法子？”

　　孟源瞪大了眼睛，叶青淮点点头道，“就是柳舟哥哥说的这样，他们还要取我的血，所以姐姐才带我逃了出来。”

　　叶紫怡安抚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向柳舟和孟源道，“好在我和青淮都没事，你们不用担心。雪月师姐和洛师兄呢？他俩怎么没跟你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