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60、陪葬

　　救不了？

　　怎么会救不了？

　　尹寒泉克制住心头的咆哮道，“天神救了那名少年，清除了他体内妖毒是众人有目共睹之事。天神既能救人，为何不能救涟娘？若是因我蛊惑了风雪月，天神只管降罪于我便是，莫要因此迁怒于涟娘。涟娘是无辜的，她这一生从没做过恶事，不该遭此报应。若是因她与妖精有染，有什么罪罚尽管让我来承受，只要天神能救她，不论天神要如何处置我，我都心甘领受。”

　　洛疏体内气息渐渐回稳，平静无波道，“本君说了，涟娘体内之妖毒，本君亦无法可解。”

　　他不欲多作解释，往风雪月身边走去。

　　尹寒泉膝行几步，拦在他身前，“为何不可？天神能救得了想救之人，难道就不能救救涟娘？”

　　洛疏冷眼看他，“并非本君不救，涟娘以凡人之躯，龟息二十年之久，纵使清了她体内之毒，她也活不成了。”何况他还清不了。

　　尹寒泉神情一僵，失魂落魄道，“不…不可能…不可能的，涟娘体内有我的丹元在，她这二十年来一直好好的，她怎么可能活不了？只要天神解了她体内妖毒，她就一定能活过来！”

　　洛疏因被他拦住去路而皱了皱眉，“纵使她睁开眼，还能与你说上一两句话，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瞬间老去，以一个老者的面貌在你面前死去，你认为这是她希望得到的结果？”

　　“不！不会的…不会是这样…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尹寒泉神色失常地念叨着，“求天神救她，求天神救她！”跪伏在洛疏脚边。

　　风雪月就在眼前，洛疏却久未能触及，他渐渐失去耐心，“让开。”

　　尹寒泉一动也不动，只是不断地道，“求天神救救涟娘，求天神救她，只要涟娘能活过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洛疏颇为烦躁地一甩袖，尹寒泉立时被浅淡银光拖至丈余开外。可就在洛疏将要握上风雪月的手时，尹寒泉却一施法，令她后撤，风雪月因之躲开了洛疏伸上前的手。

　　孟源搭上她胳膊道，“师姐，你怎么还不清醒过来？洛师兄都…”

　　风雪月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往他胸口处施法推了一掌，孟源因始料不及而倒退数步，捂着胸口咳嗽几声，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道，“师姐？”

　　洛疏身形一闪瞬移而至风雪月身前，强行搂住她双肩，“雪月。”

　　风雪月目光呆滞，聚焦于虚空，像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也看不到眼前有什么。

　　洛疏转而向尹寒泉道，“解了她的蛊。”

　　尹寒泉竟是怒极反笑，“原来天神也有这般在意之人，那么天神也当能感同身受，为何天神不肯救涟娘？为何？”

　　洛疏不欲解释也解释多回了，当下最后尽可能地沉住气道，“涟娘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你强留她在此反而是害了她，她今世之命已终了，只看你是要与年老色衰的涟娘临终道别，还是让她停留在此生最美的时刻。”

　　尹寒泉再度陷入疯狂，“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我要她活过来！我要她活过来！”

　　洛疏以雄浑的声音道，“解了你下在雪月身上的蛊，否则本君不会再给你选择的机会。”

　　尹寒泉浑身狠狠震了一下，原本清俊的相貌霎时间面目全非，只剩下狰狞的半哭不笑，瞬间起身移至石床前，将涟娘抱进了怀里，“涟娘，涟娘你醒醒啊，你都睡了二十年了，怎么还不肯醒啊，没有人能救你，连天神都不肯救你。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是如此地爱你，倘若我早一点知道，你我之间又怎会是这个结果。是我害了你，也是他们害了你，我对不起你，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你若活不成了，我便让所有人都活不成，让他们一起下去陪你，你说好不好？”

　　柳舟适才看他过来还自觉退后了两步，眼见他陷入疯魔之状又赶忙上前一步道，“尹寒泉，平定心神，放下涟娘，否则你会被心魔控制。”

　　尹寒泉厌烦地瞥他一眼，反手就是一掌挥去。

　　柳舟回身退避，洛疏倒也不指望尹寒泉出手解蛊了，自行扣住风雪月手腕，不惜耗费地输以法力。

　　尹寒泉望见这一幕，登时疯得更厉害了，“这便是所谓天神，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救她，难道你以为，我就会放过你心爱之人？”

　　他双瞳蓦然变成青灰色，与此同时，风雪月的眼睛也变得跟他一样，连面上呆板的表情都转变成了狞笑。

　　不受自我控制的风雪月一个旋身脱离洛疏掌控，定立在他背后与之相隔一定的距离，而后双臂外伸，掌心朝上，聚起两堆金色的火焰，一先一后向洛疏疾掠而去。

　　洛疏分别向两侧闪避，并未伤着分毫，不依不饶地挨上风雪月，凝眸注视着她道，“雪月，醒醒。”

　　孟源也着急赶来，“师姐，你中了什么蛊了，连自己人都对付，以往看你对付妖怪都没这么厉害。”

　　风雪月闻若未闻，因右手被洛疏紧紧握住无法抽离而抬起左手横劈一道金光。孟源忙忙侧身躲开，险些被那金光擦伤胳膊。

　　洛疏这回是狠下心攥紧了她的手，不管她会不会受伤也要暂时封住她法力，不让她见人就砍。

　　风雪月感觉到术法受限，拼了命地挣扎起来，洛疏为免她伤着自己宁可生受她拳打脚踢。

　　孟源看不过眼，索性一掌劈在她颈侧后方，将她打晕了过去。

　　洛疏拥她入怀，急切地连声唤道，“雪月…雪月…”抬头看了孟源一眼。

　　孟源缩了缩脖子，“洛师兄别见怪，我这也是情非得已。”

　　洛疏不再多言，一手抱着风雪月，使她倒在自己怀里，一手为她传输法力，以图破除她体内迷蛊。

　　柳舟为劝说尹寒泉替风雪月解蛊，沉着开口道，“洛师兄既说救不了涟娘，那必然是时至今日，涟娘已然没得救了。她之情况与青淮不同，洛师兄为救青淮已耗费不少法力，青淮中毒不深且未入奇经八脉，洛师兄去除他体内之毒尤觉心有余而力不足，否则青淮不会迟迟未醒。何况是毒发至今已二十余年的涟娘。凡人之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就算你把丹元给了涟娘，涟娘也不可能不老不死。事到如今你如此执着于救活涟娘，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独自在这世上多苟延残喘几年？究竟你要救活她是为了弥补亏欠，还是你执念太深不得解脱？”

　　尹寒泉浑身发颤，手脚冰凉，心也好似被冰雪阻绝，一点一点流失温度与生机。

　　还好，他本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活着了，怀揣着对挚爱之人的愧疚，他这二十年来没有一日是安生的。如今依存的希望皆已破灭，与其无穷无尽地煎熬下去，倒不如来个痛快。

　　尹寒泉拦腰抱起涟娘，转瞬间消失不见。

　　“尹寒泉！”柳舟阻拦不及，只能任由他遁走。

　　洛疏虽也有意阻止，可风雪月眼下这状况他怎么能置之不理，只是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让他甚为不安。于是他向孟源任命道，“孟源，抓捕蜘蛛精一事就交给你了，如若事出紧急，尽管将之湮灭，切勿心慈手软。”

　　孟源为之一愣，心下一股使命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豪情万丈道，“是，师兄，我定不负重托。”风也似的往外追，迈上台阶前还不忘了把柳舟叫上，“柳舟，你不与我同去么？”

　　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他觉得自己虽然跟柳舟未必多么心齐，但好歹也是兄弟一场，眼下这两肋插刀的机会不能不给他。

　　柳舟倒未做他想，应声跟着去了。

　　不久，洛疏唤醒了风雪月，风雪月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左侧颈肩连结处，像被什么人打了似的一有牵扯就疼得不行。她迷迷糊糊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洛疏见她神智恢复，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你不记得先前发生什么事了？”

　　风雪月揉着脖子道，“稍微有点印象，记得不太清楚。”吸着凉气道，“是不是有人打了我？”

　　洛疏微微挑眉，“你觉得是我么？”

　　风雪月立刻摇头，又因此而颈项痛得一抽，龇牙咧嘴道，“肯定是孟源！”

　　妖怪不大可能用此种手段对付她，定是自己人下的手，不是洛疏也应该不是柳舟，那就只能是孟源了。

　　一路追赶着蜘蛛精而去的孟源脚下蓦地一顿，柳舟在一旁问，“怎么了？”他道，“没事，腿有点发虚。”柳舟又问，“可要停下稍事休息片刻？”孟源忙道，“不用了，赶紧把蜘蛛精抓住才是正事，走吧。”同柳舟一道继续追赶。

　　其实他心里想说的是，奇怪，谁在背后念叨我么？难道是师父想我了？还是师姐在记挂我？

　　洛疏目光中带了点幽怨地望着她道，“你中了尹寒泉的蛊，竟是连我也认不出了。”

　　风雪月茫然道，“蛊？”转念间想起昨晚那一眼对望，恍然道，“怪不得我感觉自己这么不对劲。”

　　“哦？”洛疏眸光幽幽道，“如何不对劲？”

　　风雪月顿了一下，蓦然用至为深情恳切地眼神望向他，同时携起他的手道，“若非我中蛊失去神智，我又岂能认不出你？”

　　洛疏沉吟不语。

　　风雪月环顾左右，“这里是涟娘的墓地？我好像记起来了，是我把你引到这里的。”

　　洛疏扶着她起身，“走吧，回梧桐城，尹寒泉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孟源和柳舟未必能制止得了他。”

　　风雪月便就起了身，脑海中灵光一现，她刚到此处时，尹寒泉正与涟娘喁喁私语，说的是涟娘若不能活，他便要全城人为她陪葬。

　　“糟了！”惊恐地望向洛疏，“尹寒泉是要给整座梧桐城里的人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