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59、涟娘

　　曾有一个人在他怀里飘然散去，他伸手挽留，却是徒然一颤，什么也捕捉不到。

　　那样撕心裂肺的痛，他无法再承受一次，可风雪月一反常态地决然而去，他却还是留不住。不得不松手任由她走的一刹那，他好像又回到了三万年前的那一日，从此长空之下，又只剩了他一个人。

　　柳舟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洛师兄。”洛疏神色之悲怆是他见所未见，为了心仪之女子如斯心痛，究竟是深爱到了怎样的程度才及至于此？

　　孟源急匆匆地跟上风雪月，“师姐你去哪儿？”

　　叶紫怡也起身望去，“雪月师姐这是怎么了？”又蹙眉看向洛疏，“洛师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是不是方才虚耗过度，乱了气息？”

　　洛疏等不及法力恢复，眨眼间冲了出去，柳舟手上一空，向叶紫怡交代道，“你便在此照顾好青淮，不必担心，等我们好消息。”紧跟而去。

　　叶紫怡凝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满心的担忧分辨不清对谁多一些，想到谁又会更紧张一些。

　　风雪月木木僵僵得走出医馆，当街御风直往城外墓地飞去，穿过一片密林来到墓园深处，落在一座拱形墓室之前。她手掌一横金光一闪，掀开一方铺在地表的大门，顺着台阶斜行向下。

　　“雪月！”

　　洛疏忍着心痛一路追随至此，因心绪不稳导致内息极度混乱，但明知是险境，他也必须往里闯。

　　孟源与柳舟亦毫不犹豫地顺着台阶渐渐下行，动身前柳舟往前侧方的墓碑上瞟了一眼，其上刻着的是“爱妻涟娘之墓”，落款“哀夫尹寒泉敬立”。

　　想来这座墓室二十年前便已搭建而成，只是至今无人知晓，不知尹寒泉用了何种方式将之隐匿。

　　柳舟与孟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稳前行，两人俱是时刻保持警觉，心存戒备地打量四周环境，不敢有一分一毫地掉以轻心。

　　这地底墓穴阴森得可怕，连一滴水珠砸在石头上的声音都格外清脆响亮，四下昏暗无光，唯有上方敞开的地门照射进来一方日光，使他们勉强能看清前路。

　　约莫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下方大概是到了底，豁然宽敞亮堂起来，从台阶上落至平地，越过一扇山门，眼前所见之情形连柳舟都颇感愕然，更不消说孟源了。

　　孟源目瞪口呆地走到风雪月身旁，只见她仍未恢复意识，而一旁面无表情的洛疏跟前，跪着一个眉眼清澈，身着青衫的男子，赫然便是昨夜现身于秦楚楼中的那只蜘蛛精——尹寒泉。

　　这是什么情况？

　　尹寒泉勾走师姐的魂，把他们一行人引来此处，就是为了给洛师兄下跪？

　　孟源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而柳舟已从孟源身后绕到一张位于岩穴深处的石床旁，只见其上仰躺着一名和衣而卧、姿容清丽的女子，她两手搭在腹部，睡颜平和安详，只是静止不动，连一点呼吸起伏都没有。

　　想来这便是涟娘了，柳舟心中已大致猜出了蜘蛛精的目的。

　　果然，尹寒泉跪在洛疏身前，隐忍着悲痛哀求道，“求天神救救涟娘。”

　　孟源震惊道，“涟娘二十年前不是就已经死了么？”

　　尹寒泉失控道，“不，涟娘没死，涟娘没死！她虽中了毒，凡医无法救治，可我用丹元延续了她的生命，她只是处在一种龟息的状态，她没死！只要天神为她解毒，她立刻就能醒过来！”

　　洛疏凛然道，“即使如此，我为何要救她？涟娘身中之妖毒，难道不是你下的？”

　　“我没有！”尹寒泉歇斯底里地喊道，“涟娘是我深爱之人，我怎么会去害她？只是…只是…”他浑身颤得厉害，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二十年前和涟娘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恍如昨日，他没有一时一刻能够忘记。

　　人妖殊途，从遇见涟娘开始，他就知道这段情缘不可能有善果。

　　那时他在修炼一途中用错了门道，险些将千年修为毁于一旦，化成人形来到这梧桐城，也不过是为了躲在人群里吸收一点阴阳之气。

　　他从没想过害人，更从未涉猎过那些有违天道之法，借用一点点凡人精气并不至于对其造成损害。正是因为他不愿伤及无辜，恢复的过程才会如此之久，久到撞见秦楚楼中艳压群芳的花魁涟娘之后，又过了半年他才真正复原。

　　那段时间里，涟娘误以为他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公子，屡次三番找上他，给他送银送粮，还时常出言劝慰，激励他振作起来，不要气馁，不要对人生感到失望和灰心。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应该离开梧桐城，远走他乡，也就远离了涟娘。倘若从此不再相见，可换得她一世安乐，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至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还能偷偷出现，远远望她一眼，只要能见到她和乐美满的模样，他便知足了。

　　只可惜在情愫渐生之时，他还浑然不觉。起先见涟娘向他哭诉衷情，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涟娘对他一见钟情，唯恐他嫌弃自己是青楼女子，早已丢了女儿家的清白，所以一直以来，她只是千方百计地待他好，而绝口不提芳心暗许之事，更不曾央求他为自己赎身。直到秦楚楼中来了一位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指名道姓要她服侍，还每每在行至火热时提及为她赎身，纳她做小妾之事。

　　尹寒泉原以为自己是出于一片好心才答应帮她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一沓银票扔在桌上让老鸨数数清楚，看够不够赎走涟娘。

　　那见钱眼开的老鸨其实早已收了另一贵客的订金，私下里已应允那贵客带走涟娘，只是没想到尹寒泉会先一步来要人，可银票摆在眼前，岂有不收之理，何况尹寒泉当晚便要把人带走，无论她同不同意，她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然而这正是不幸的开端，看中涟娘的那位官爷得到消息，即刻派了一队人马捉拿涟娘回府，尹寒泉修为尚且只恢复了六七成，又不想大开杀戒，只能带着涟娘硬闯出重重包围，躲进了深山老林里。

　　那一夜过得格外漫长，林间寒风朔朔，还下起了零碎细雨。尹寒泉在打斗中受了伤，涟娘哭得泪人一般，撕扯开身上衣物为他包扎。柔弱的身躯抵在他身上时，一缕缥缈异香萦绕鼻尖，他只觉得好闻，却没想到那是使人情动的特制香气。

　　涟娘一心想为他取暖，献身于尹寒泉又是她期盼已久之事，当下干柴烈火，你侬我侬，自然是水到渠成，达成所愿。

　　可她又怎会想到，尹寒泉是妖，身怀剧毒，平时他若不主动释出，便无异样，然而在意识混乱地行云雨之事时，他根本控制不了。

　　接下来的事便可想而知了，涟娘身中妖毒，原活不过一日，尹寒泉为了救她，不惜把自身丹元都给了她，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可始终无人能治。

　　之后，他为涟娘建造了一座墓穴，把涟娘藏在了里面，一藏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他依然没害过人，甚至连那狗官他都就此放过了，而没有去事后报复。他只是不肯放弃救治涟娘。

　　原本只要他不死，涟娘便还有一线生机，可当他偶然发现风雪月等人来到了梧桐城之时，他直觉那一行人之中，必然有人能救涟娘。那么他的生死便无关紧要了，或者可以说除涟娘以外，任何人的生死都不重要。所以他选了个死不足惜之人，种下妖毒放去试探风雪月他们。

　　再到今日，他通过风雪月的眼睛目睹洛疏解了叶青淮的妖毒，他终于看到了希望，他知道洛疏身份特殊，或许是下凡的天神神尊之类，他惹不起。但为了涟娘，他不得不去招惹。

　　闻知了前因后果又如何？洛疏其实并不了解妖毒之解法，他不过是以深厚的修为强行净化了叶青淮之经脉，此法有效也是因为叶青淮中毒不深，柳舟及时地压制住了他体内妖毒的流窜，加之中毒时间不长，处理起来才相对容易。

　　若非为了风雪月，他也没打算要这么做。凡人之命数早已命定，他作为超脱轮回的君神，本不该横加干涉。当然他这么做了，也自有道理，叶青淮寿数还长，绝无可能因此妖毒而死。他提前一步为其解了毒也不过是使他少受些痛楚，于他此生之命无碍。何况此举能引出这只蜘蛛精，为凡界除一潜藏的祸害。只是他没想到会危及雪月。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之事。

　　尹寒泉在烟花柳巷之地混迹多年，自然一眼便能看出洛疏待风雪月的不同，否则他也不会从风雪月身上下手。他心知此是太岁头上动土，洛疏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别无选择，且不容有失。

　　眼下他只能下跪认错，以求谅解与宽恕，再恳求洛疏相救涟娘，无论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死亦无妨。

　　然而洛疏却向他道，“本君亦无计可施，救不了涟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