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58、牵丝木偶

　　从秦楚楼出来，洛疏便一言不发，脸色也不大好，并非生病或是受伤的那种，而是心情欠佳，悒悒不乐的那种。

　　一直回到客栈，风雪月也没想明白他这是出于何故。

　　孟源中途变道去了医馆，说是要贴身保护叶青淮，以免他再受蜘蛛精迫害。柳舟特意叮嘱他别忘了提醒叶紫怡脸上的伤在简单清洗过后还需上药，又让他代为转达关心与慰问。孟源一一应下，飞奔而去。

　　柳舟心下了然地跟上风雪月的脚步，风雪月趁机戳了戳他胳膊，问道，“你看得出来洛疏心情不好么？”

　　洛疏走在前头，看着步履沉稳，不紧不慢，实际却行色匆匆、急不可待。

　　柳舟瞄了眼她手里的玉骨扇，不咸不淡道，“显然是因师姐而起。”

　　风雪月脚下一个趔趄，讪讪道，“这你都看出来了，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了。”

　　柳舟气定神闲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风雪月咬了咬牙，又问道，“那你说，如何应对，方为上策？”

　　柳舟微微笑道，“师姐不必费心，过了今晚，待到明日，一应烦恼自会消散于无。”

　　风雪月将信将疑道，“真有这么容易？”

　　柳舟的房间已在近前，他停下脚步，最后向风雪月从容一笑道，“师姐尽管放心，回去好生歇息便是，我就不多添乱了。”推门入屋。

　　风雪月脚步不停地跟着洛疏回到游廊尽头的房间，原本今早已收拾行李退了房，不想陡生意外，因青淮之故暂时不能离开梧桐城，只好重新入住，不晓得又要多住几天了。

　　洛疏照例要来两桶热水沐浴，风雪月扎扎实实洗了个澡，擦干身子只穿着一件素白绸衣摸上了床。洛疏不声不响地凑近了她，给她吓了一跳。

　　“你过来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风雪月捂着胸口道，“虽然亮着灯，但我还是会吓到的。”

　　洛疏顺手灭了两盏灯，屋子里瞬间一暗，他沉闷的神情之中却增添了几分迷离。

　　风雪月发现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作势要倒在枕头上，“你若不困，我就先睡了。”

　　洛疏一把扶起了她，“你觉得尹寒泉样貌如何？尤其是眉眼。”

　　风雪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尹寒泉便是那只蜘蛛精，脑海里浮现出与尹寒泉对望之时的情景，那双澄澈而又明亮的眼睛好似刻进了她心底里，竟让她在此时此刻，洛疏当前还失神了一瞬。

　　哪怕只是一瞬间，洛疏也不能容忍。

　　他和雪月穿着同样素净纯白的里衣，前襟微微敞开，因倾身向前而松垮着，可以从中看到更深入的坚实胸膛。

　　他几乎要贴上风雪月的脸，声色低沉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觉得他长相如何？”

　　风雪月深深觉得这是一道送命题，就好比把她放到刀山与火海的分界线上，问她选哪边，其实两边都是死路一条，她根本没得选。至于眼下，她若说尹寒泉长得稀松平常，勉强入眼罢了，分明是违心之语；可要说长得眉清目秀，颇有可观之处，只怕洛疏又会生气。

　　这可如何是好…

　　柳舟说过了今夜便会没事，可今夜属实难过…

　　洛疏见她久久不语，稍稍退后了些，皱了皱眉道，“你对他过目不忘也就罢了，竟还这般在意…”

　　风雪月灵机一动，截住他话头道，“没有没有，我并不在意，尹寒泉的相貌可比你差得远了。”

　　如此一来，她说的既是实话，又不至于惹怒洛疏。风雪月蓦然觉得自己真是冰雪聪明，机智过人。不想洛疏欺身而上，发狠地吻住了她，迫使她张开牙关，任由他攻城略地。她身子一软，洛疏便乘势将她扑倒，在软被上滚了两圈。

　　久之又久，洛疏才暂且撤后，在她深深喘息之际，挨着她侧脸道，“他如何能跟我比。”不等她呼吸平复便再度覆上了她的唇，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风雪月那时候的意识已然陷入混沌，良久才回想起来，原来洛疏的意思是尹寒泉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这倒也是，一只蜘蛛精跟一只凤凰，有可比性么？她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把他俩放到一块说？

　　难怪洛疏今晚不比往日温柔，属实是她活该。

　　就在两人难分难解之时，洛疏犹在计较她先前惦记着尹寒泉一事，不仅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还明令禁止道，“你心里不许想别人。”

　　其实风雪月很想为自己辩解，她那是中了邪的表现，并非真正在意尹寒泉，更遑论把他记在了心里。

　　然而她早已没力气说明了。

　　翌日果真如同柳舟预计的那样，不论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柳舟见她神采飞扬，温婉绰约犹胜昨日的模样，心知自己料想得不错，也不必画蛇添足地一问，只谦和有礼地打了声招呼，“师姐今日气色上佳，想来昨夜歇了个好眠。”

　　风雪月委实是有苦说不出，这双修的过程分明超过了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但每次所得的结果，却是难以预料的奇妙。她觉得自己整夜都没怎么睡着，可偏偏第二天醒来精神就是异常的好。

　　有时她真怀疑洛疏是不是往她身上施加了某种咒法，能让她看起来炯炯有神、精神奕奕，实则身子骨愈发不济。

　　当然这是无稽之谈，她自个儿的身子如何她自己还能不清楚么，就是因为太清楚了，知道自己连修为都精进得比原先快速得多，她才更觉心惊及不可思议。

　　不过她当下不想思虑那么多，只想好好地跟洛疏在一起。

　　向柳舟草草敷衍几句，便跟着洛疏到楼下大堂用早饭。只是他们三个食量都中规中矩，甚至还可能比之常人偏小一些，洛疏却点了满满一桌的点心，真是有钱不怕浪费。

　　风雪月每样都只尝了个味道，便没多动，柳舟和洛疏分别挑了几样看着应该合口味的吃了两块，而后纷纷停筷。

　　还好是一小个一小个的点心，打包带给孟源和紫怡也不碍事。

　　杏林医馆中，叶紫怡已在叶青淮床旁守了整夜，孟源似乎也一夜没合眼，见着风雪月时直打呵欠。

　　风雪月同情道，“你俩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柳舟昨天不是给青淮服过药可保一时平安的么，你俩该休息时便休息，按时吃饭，到点睡觉，养足了精神才好对付妖魔鬼怪不是。”

　　孟源大受感动，“师姐…”

　　柳舟将手中食盒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随后向孟源和叶紫怡道，“特地给你们带了些糕点来，不管有没有胃口，多少吃点吧。”

　　叶紫怡面上只剩了几块红印未消，经过这一日一夜地煎熬，当下眼眶红得比脸还厉害，语带哽咽道，“师姐，柳舟师兄，洛师兄，你们昨晚在秦楚楼发生的事，我都听孟源说了，多谢你们为青淮如此费心。原本这一路就有劳你们沿途护送，眼下还多番耽搁延误，我…紫怡感激不尽，来日若有机会，我与青淮必定知恩图报，纵使刀山火海，也义无反顾。”

　　风雪月忙道，“不是说好了再不言谢？大家相识多年，哪里还需要说这些客套话。当然我知道你是出自真心，但往后也不必再说了。我们待你好，你便只管受着，莫要觉得亏欠或者受之有愧，这些事本也是我们无涯派弟子的职责所在。”

　　虽然她已不再是无涯派弟子了，但这份使命感与责任感依然存在于她心里。

　　洛疏为缓解莫名有些伤感的气氛，尤其是风雪月因提及伤心事而导致的怅然与压抑，上前一步走到叶青淮身旁，伸出一手悬在半空，释出一道浅淡银辉覆盖在他身上，自他头面部徐徐挪至双腿，最后对上他脚腕处的伤口。

　　叶青淮唇上深紫肉眼可见地消退成浅红，浑身的中毒迹象都减退不少，尤其是脚腕上伤口附近的皮肉，糜烂程度几乎消减于无。

　　随着洛疏从容收手，银光好似涣散成点点星光四下飘落，转眼间消失无踪。他转过身来向叶紫怡道，“我虽不能根除此毒，但方才的一点功法，足以免他性命之忧。”

　　叶紫怡激动地直想跪下来给他磕三个响头，还好孟源在一旁搀住了她，她想搭上洛疏的手以示感激，又碍于风雪月在侧不好下手，一时间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连连躬身称谢。

　　风雪月觉得方才那番话算是白说了，如此情状也不好多作阻拦，便只能把洛疏拖走，“洛疏费了这么大功夫需得好生歇会儿，我带他去外间空座上坐坐。”

　　她甫一转身，两眼瞳孔蓦然变色，当中还浮现出另一双明澈的桃花眼，紧接着便犹如丢了魂一般径直往外疾走而去。

　　洛疏立刻握住她手腕道，“雪月！”

　　他原想直接以仙术唤回风雪月的神智，奈何适才为去叶青淮体内之妖毒耗费了不少法力，眼下实难以为继。

　　风雪月全然不顾手腕被他拽着，像是感觉不到牵扯或是疼痛一般，直奔向外。

　　洛疏心知若不松手，只怕她便要卸了这只胳膊。

　　于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能暂且松开风雪月的手，此种万般无奈的情境勾起了他心中深藏已久的痛。当是时，他觉得胸口处跳动的那个东西像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了一般，浑身都感到锥心刺骨的痛。

　　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