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52、收尾

　　狐狸山山势不高，地界却颇广，尤其是与之相连的丛林、村落、郊野等，错杂繁复，难以划清界限。

　　洛疏携风雪月之手自山洞中乘风而出，凌驾于狐狸山山巅之上，为隐蔽身形而招来一片云雾，围绕于他与风雪月周遭，以防当空作法惊吓世人。

　　清泉镇上，街头医馆中，一伙计揣着铜盆从前院水井旁经过，抹汗时不经意地抬头，竟远远望见出城门向北约行十里可抵达的那座狐狸山上，独有一方晴空云遮雾绕，云雾之中泄下清冷银辉，几乎将整座狐狸山笼罩在内。

　　伙计朝外大喊，“天降神光…天降神光！快来看啊，天降神光啊！”

　　柳舟率先一步行至院中，随其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还真是银光灿烂，宛如天降。

　　叶青淮虽然好奇，可心系姐姐，并未第一时间跟过来。孟源叮嘱他待着别乱跑，随即也出来瞧瞧，只见天边一团浓云密雾，其下银光万丈，环绕着狐狸山熠熠生辉，属实是一幅奇景。

　　只是他俩怎么都觉得，那银光看着些许眼熟，是不是之前在哪儿见过？

　　身在云雾之内的风雪月大概也想不到此刻正有许许多多的行人驻足遥望着她所在的方位，只因云雾遮挡，看不到她的倩影英姿。

　　毕竟从她的角度来看，万物可见。

　　这是洛疏来此凡世头一回，大范围地施以锁囚之术，比之上回擒拿食梦老祖，还要广界得多。看似轻盈无害的银光笼罩之下，妖邪魂灵、精怪魔兽等，皆无从遁逃。

　　为了抓一只鬼而铺设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便是凤族之君的手笔么？风雪月暗暗咋舌，看洛疏施法布阵如行云流水，像是不费什么力气，想来正是法力高强的体现了，不怕耗费，随意施展，一切以达到目的为准则。身处云端的感觉轻飘飘的，就好像自己是一只放飞了的风筝，在碧空中拥风环雾。

　　公仪宇的魂息一旦触及银光，便有如万箭穿胸而过，半分生机也无。他不得已使魂息归拢，从临近山脚的涧流中迸了出来。

　　洛疏一有察觉，便即刻带着风雪月飞身而下，落在公仪宇面前。

　　山巅上的云雾逐渐消散，熠熠银辉也随之散失。一应行人重新上路，清泉镇上各人归各位，只当是看了场海市蜃楼，为来日茶前饭后添了段谈资。

　　叶青淮确认姐姐性命无虞之后也跑出来瞥了一眼，虽然只一眼那片云雾和银辉就都散去了，但也总算是瞧见了一眼。

　　看完了奇景，孟源便领着他回屋，柳舟在他俩身后不确定地道，“方才你们可曾望见云雾之中，降下了一道虚影？”

　　叶青淮自然是不曾见到，摇摇头表示不知。孟源却也懵然道，“什么虚影？没有啊，我只看见了银色流光。”

　　柳舟心中存疑，便又问了一遍，“我是指银光之中，在银光退散之前的一瞬，似乎有一道虚影划过，你瞧见没有？”

　　孟源满脸疑惑，“什么虚影啊，不就是环绕山脉的一大圈银光么？难不成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柳舟疑虑难消，微微皱眉。

　　孟源垂眸看向叶青淮，“青淮，你瞧见他说的虚影了没？”叶青淮再次摇了摇头。孟源又问向一旁经过的伙计，“你们说方才天上的银光中有虚影没？”两名伙计俱是摇头，步履不停。

　　最后，孟源向柳舟摊了摊手道，“你看，都说没瞧见什么虚影不虚影的，难道还就你一人瞧见了？还是说那道虚影只出现给你一个人看，不让我们其他人看见？”

　　柳舟默默无言地瞟了他一眼，抢先一步迈进屋内。

　　孟源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带着叶青淮随后跟上。

　　山涧击石，叮咚脆响。附近绿树成荫，郁郁葱葱，空气很是清新，零星还有几声雀鸟清啼。

　　风雪月略显疲惫地俯视着他，“你还真是喜欢折腾，白费力气有意思么？拖延了这么点时间你便舒坦了？就不能乖乖上路么？”

　　公仪宇残破不堪的魂灵伏在石头上颤了颤，积攒了数百年的魂息在方才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加之那千丝万缕的银光对他造成的损害，他这具魂魄已是时隐时现、气若游丝，仿佛轻风一吹，便荡然无存了。

　　往昔怨念到得此时，也不再重要，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风雪月正在思考要不要多规劝他几句，好让他晓得因果循生的道理，起初是他作的恶，其后是他自食恶果，尽管这恶果太悲惨了些，那他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然而还未开口，天际又闪过一道流光，降落在洛疏身后，幻化成一个漆黑如墨的身影。

　　那身影上前两步，声色深沉，“夙允，你唤我来是有何事？”

　　洛疏随手丢出一个灰影，摔在地上变作一头狐狸精，不屑一顾道，“给你了。”

　　狐狸精一睁眼便看见了残魂，的确是见了鬼，赶忙闭上了眼。公仪宇之残魂望见了她，积压于心的报复之念又再稍稍涌动，奈何有心无力，只得作罢。

　　相互纠缠了数百年的一妖一鬼，恨不得对方受尽折磨，求生不能，求死无门，最终算是都得偿所愿了，一入地狱便是无尽酷刑轮番上演，谁也逃脱不了。

　　风雪月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袍之人，“我见过你，你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你救过我。”

　　原本黑影瞥了眼地上的狐狸精便皱起了眉头，风雪月这一开口，皱眉之人则变成了洛疏，黑影反倒眼含笑意，向风雪月道，“哦？听你这么一说，本尊倒想起来了，你我的确见过，正是在九重天上有过一面之缘。”

　　洛疏不着痕迹地横在风雪月与黑影当中，风雪月却绕开他站得离黑影更近了一些，甚还躬身一揖，险些撞上黑影的胸膛，“多谢天尊相救之恩。”

　　黑影平淡道，“不必言谢，本尊救你之恩，自当记在凤君账上。”

　　洛疏把风雪月拽回身侧，“你认得易珩？”

　　“易珩？”风雪月显得很是茫然。

　　洛疏面无表情道，“便是你施礼的这位晋离天尊。”

　　“哦…”风雪月恍然道，“当年兰芷被押上天庭问罪，若非是晋离天尊为其求情，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罚，又岂是削去仙籍，永堕轮回那么简单。”

　　洛疏神色松动，“行了，你既已谢过，往后这事便不用放在心上了。”又向易珩道，“你怎么还没把这狐狸精跟残魂一起带走？”

　　易珩重新皱起了眉，“你用凤吟不远万里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来处置这一妖一鬼？”

　　洛疏理所当然道，“有何不对？你是天界战神，专门负责收拾妖魔鬼怪，此事不正在你职责范围内？我都替你把鬼怪抓住了，你只需收尾即可。哦对了，这狐狸山上的一个山洞里，有一汪腐骨噬魂的冷泉，你也一并销毁了吧，别让那诡邪之物继续害人。”

　　易珩额上青筋跳了一跳，“这等小妖小怪只需知会山神或是游神，让这二位处置便可，大可不必把我喊来。”

　　风雪月几乎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心里默默盘算起山神和游神，与天界天尊之间差了几个品阶。

　　洛疏不以为然道，“何需分工分得如此精细，你是负责这一块的，我又刚好只跟你有点交情，遇事自然第一个想到了你。何况这是领功之事，又不是让你为我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你又何必如此推诿。”

　　易珩不欲与他多作无谓地争辩，卷起地上的一妖一鬼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临别赠言遥遥传来，“妖异冷泉自有山神处置，我与你的那点交情，若是再来几趟凡世，恐怕就所剩无几了。”

　　洛疏循声眺望一眼，浑不在意地牵起风雪月的手，携她一同前往清泉镇。

　　没走几步，风雪月已偷偷瞟了他好几眼，当然洛疏一个不落都感受到了。为了使她放心，洛疏只好宽慰道，“主要之事都已解决了，细枝末节便不必在意。”

　　风雪月想了想道，“那…哪些是主要之事，哪些是细枝末节？”

　　洛疏不假思索道，“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是否在我身边同等重要，其余之事皆无关紧要。”

　　风雪月扑哧一笑，洛疏问道，“哪里好笑？”风雪月忙摇头道，“没甚么，就是辛苦晋离天尊大老远跑这一趟了。”

　　洛疏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别提他了，他又没有要守护之人，闲着也是闲着。”

　　风雪月轻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返回天宫的路上，易珩脊背上一凉，心知定是夙允在背后说他，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不予理会。

　　经过之前失足掉进陷阱里的那片丛林时，风雪月停下了脚步，牵扯得洛疏也停了下来。

　　她望向其中道，“上回紫怡发现那些团团生长的绒花时那般欣喜，声称那是蒲团花，想必对于缓解青淮舟车劳顿之苦大有效用，不如我们采摘一些，到时便能直接送到紫怡手中。”

　　洛疏拦着她道，“可你不懂医理，也不识得蒲团花，若是花茎有用，你却只摘了花瓣，或是摘下来要立刻存放于阴冷干燥处，你却揣在了兜里，破坏了其中的有效成分，岂非竹篮打水，徒劳无益？”

　　风雪月撇撇嘴道，“我有那么笨嘛？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还是等问过了紫怡再来采摘为好。”牵着洛疏继续前行。

　　洛疏表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有所感触，原来她对身边之人如此在意，自己只不过是包括在内的其中之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