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51、垂死挣扎

　　清泉镇上，午后最容易犯懒打瞌睡的时光，孟源背着叶紫怡蒙头撞进一间挂着“悬壶济世”之匾额的医馆里，逢人便问，“大夫呢，大夫在哪儿？我这有人受了伤，你们快找大夫来看看！”

　　柳舟在里间照料叶青淮，听闻声响忙赶了出来，“孟源，谁人受了伤？怎么回事，怎么只有你与紫怡两个，雪月师姐与洛师兄何在？”

　　两名伙计从孟源背上扶下叶紫怡，使她躺在长榻上，一人粗浅照看，一人匆匆去找医师过来。

　　孟源喘了口气，抹了把汗，瘫坐在一旁的凉椅上，“没事没事，你无需担心，紫怡受了点皮外伤，雪月师姐和洛师兄都没事，等他俩收拾完狐狸精就来跟我们会合。”

　　柳舟稍稍放心，望向叶紫怡又皱了皱眉，“她这脸…”

　　一名伙计好眼色地给孟源送来一大碗凉白开，孟源感激地接过，道了声谢，仰脸灌下，饮尽方道，“被狐狸精打的。”

　　柳舟眉头皱得更深，“恐怕她伤得不轻。”

　　孟源一愣，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紫怡自个儿跟我说只是伤及皮肉，无大碍的，难不成她身上还有别处也伤着了？”

　　柳舟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你只凭肉眼观感，你觉得她伤得重否？”

　　孟源直了眼盯着叶紫怡从头到尾来回打量，“除了脸肿了些，红了些，没看出来有啥别的毛病啊。”

　　柳舟一脸“孺子不可教也”之色，摇了摇头道，“她这脸骨都快变形了，此时未作处理，想来是暂时麻木了，稍候医师为她清理上药，只怕连皮都要掀掉一层，且不说有多痛，单是日后能否完全复原，便很难保证。再者人面部亦有经脉，其中某些还与脑髓相连，依我看她这伤，十有八九要伤及头脑。”

　　孟源脸色大变，“她明明跟我说她伤势无碍的，为何我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她伤重得不行？难不成她是怕我担心，没跟我说实话？”

　　柳舟轻叹道，“原本你也该有自己的判断，如此一目了然之事，你又何必从他人口中得知实情？紫怡素来心性坚韧，当年险些命丧于至亲之人的手中也未曾掉过几次泪，这些年还过得知足安乐，她倒也不是没说实话，只是往轻了说罢了。”

　　孟源听了他这一番话颇为心酸，自恨自己没长眼睛，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几乎要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姐…姐姐…”叶青淮原已睡下，这会儿却突然跑了出来，伏在榻上，摇晃着叶紫怡的手道，“姐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孟源瞧着这副景象，心一抽一抽地疼，其中苦涩更是难言。

　　好在医师处理完另一厢的伤患急匆匆赶了过来，眼见如此情状，还以为榻上的叶紫怡已背过气去了，忙命伙计挪开叶青淮，凑过去搭上了叶紫怡的腕脉。一脸高深莫测地沉吟半晌，又撑开叶紫怡眼皮两边瞧了瞧，捻着山羊胡子摇头叹息。

　　柳舟从两名伙计手里接过叶青淮，容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孟源眼更直了，“大夫，你倒是说话呀，你这虚头巴脑的我哪知道是什么意思？紫怡情况如何，你直说便是，你要治不好，我这就带她去别处求医。”

　　医师见他作势要将叶紫怡抱走，忙拦着道，“且慢，老夫可没说不能治，这位姑娘伤情颇重，需得紧急医治，不宜多动，谷儿，穗儿，取一盆清水来，再把为师的医药箱拿来。”

　　左旁的两个伙计应道，“是，师父。”各自去了。

　　孟源满脸担忧，心道，既说伤情紧急，你还耽误恁多功夫做甚，你倒是赶紧给她治啊，可真急死个人。

　　叶青淮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道，“姐姐为何昏迷不醒？什么妖怪把我姐姐打成了这样，就算我不会法术，也定要为我姐姐报仇！”

　　柳舟安抚道，“别担心，你姐姐不会有事，只因太过虚弱体力不支才暂时无法醒转。我向你保证，她定能恢复原样，至于向妖怪报仇一事，有的是办法，并非只有修习过术法之人才能降妖伏魔，你若有能力，动用头脑，同样可以将之铲除。”

　　叶青淮眼神坚定地抬头望向他，“柳舟哥哥说的是，我一定可以，等我长大，我定要保护好身边的人，我不会再让姐姐受到半点损伤。”

　　柳舟欣慰地回望他一眼，孟源却神色怪异地瞄向柳舟，思忖道，你方才跟我是这么说的么？为何我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两名伙计分别端了盆清水来，拎了个药箱来，柳舟等人各都往旁侧让了让，静观医师为叶紫怡处理伤处。

　　孟源一面盯着榻上，一面遥想城外山林间的狐狸洞里，不知师姐和洛师兄收了那一鬼一妖没有。

　　大约是感应到他三心二意地牵挂之情，风雪月在趴着的狐狸精和撞晕过去的游魂之间审视了一圈，向洛疏道，“还是趁早解决此事，孟源他们还在城内医馆等我们。”

　　洛疏沉着道，“好，”目光落到狐狸精身上，“本君循例是该问你一句，你可知错？你犯下如此之多的杀孽，免不了要打下地狱，受尽酷刑，但你若甘愿受刑以赎前罪，本君倒是能留你一缕残魂，便不至于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狐狸精两眼布满血丝，发出的青光忽明忽暗，虚弱已极却还死死地盯着公仪宇，怀揣着无尽的恨意道，“他竟还这般恨我，过了这么多年，他从这禁术中解脱出来，第一个念头不是重生，不是逃走，不是祭奠他们公仪家，却是假作宽宏以求后路，临到头来还要借机报复于我…终究他谁也不曾爱过。”

　　洛疏声色冷然，“你倒还能分辨一二。”

　　狐狸精蓦然笑了起来，随着她笑得花枝乱颤，口内鲜血愈吐愈多，其身下灰色狐衣染得殷红一片，显得刺目而令人心惊。

　　“从前他在我面前做的戏，可比今日这出浓情蜜意得多了，想当初我对这世间之男子只有畏惧和逃避，若非无端遇见了他，我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风雪月站出来正义凛然道，“就算你被他骗去一颗真心，你也不该从此作恶多端，害人害己。”

　　狐狸精抬眼瞧着她，连笑都懒得笑了，只留了一点笑意在脸上，又扫了一眼洛疏再凝视着她道，“世间男子都是一个样，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我若不取得那些女子的皮相，要如何勾引男人为我所用？我能永葆青春美貌，逍遥快活至今，可全都依靠这些。”

　　风雪月面不改色道，“那又如何，你何曾得到过真心真情，你玩弄旁人的感情，实则旁人也是在玩弄你。你从中得到的乐趣，不过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你看着那么多表里不一的面孔，不觉得恶心么？原本你单纯修炼，或有一日能修得大道，飞升成仙，那才是正途，是真自在。可你如今罪孽深重，要么下地狱，要么散成飞灰，你赔上自己赔上感情，赔上数百年的光阴，换得这么一个结果，你认为值当么？”

　　狐狸精艰难地撑起身子，尽量抬高头来，仍含着一点笑意道，“什么值当不值当的，我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你觉得潜心修炼是正途，那便是了，可我觉得太无趣，不愿为之。倘若在我未入凡尘之时，你来对我说这些，兴许我还听得进去几句。可如今，我瞧着你那说教的嘴脸只觉得可笑，你真是那么想的，你自己能做得到么？你若一心修行，无欲无求，你又怎会跟这位天神在一处，你对他若无爱慕之心，又怎会如此依赖他，时时刻刻念着他想着他？道理谁都会说，不过是翻翻嘴皮子的事，真正做不做得到，想来各人心里有各人的数。”

　　风雪月闻言，怔了一怔，现下她才是审判者，狐狸精是受审者，怎么反过来轮到狐狸精审判她了？

　　洛疏听了狐狸精最后几句话，又见风雪月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倒是颇为满足而欢喜。

　　风雪月静默片刻，拿出点气势来，肃然道，“你无需歪理一堆，难不成你还妄想能说动我，好叫我俩饶过你？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你这番谬论不过是说明你心性歹毒。数百年来你害了那么多人，心中竟未有半点不安，未受半点谴责，你说公仪宇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看你也跟他一样。所以你也不用问天，为何你会落到这步田地，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眼下两条路给你选，你赶紧选了便是。”

　　狐狸精没有一星半点受审者该有的样子，左右这罪罚是逃不脱了，与其苦苦哀求，不如直接面对。

　　“你与他之间的感情难道就是真心真意的？且不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情实意，就说仙凡相恋不得善果，你将来要承受的痛苦，可未必能承受得住。”

　　竟还敢刻意诅咒？！

　　风雪月惊怒交加，可她尚未发作，洛疏已然一道天闪劈过去，把狐狸头轰得像个长毛的刺猬。

　　这时候，公仪宇醒了，估计是被惊醒的，从地上晕头转向地飘了起来。

　　狐狸精最后饱含感情，带了点泪光亦混了点血光地看了他一眼，渐渐化作一缕青烟，被洛疏收入囊中。

　　公仪宇眼中似有一抹惊疑不定，多年以来的宿怨终是无法得偿，他忽而感到茫然无措，不知接下来的戏码该往哪个方向编排。

　　他生前有过太多面孔，不论对谁都没有一句真话，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怎么能讨人欢心怎么来。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即便是卑躬屈膝，在女人面前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也无妨。想不到到头来死在被他糟蹋过的女人手中，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风雪月嫌弃地望向他道，“原本洛疏解了封魂之术，放了你出来，你只需实话实说便可，何故非要折腾这么一出。就算给你机会报复，容你折磨狐狸精百年，难道你便能放下仇恨了？你以为我们可怜你，才会帮你？”

　　公仪宇心绪纷乱，困于不知所措的迷茫之中，连话都不会说了。原本他不想狐狸精死得太过容易，想要把自己所受之痛苦与屈辱加倍奉还，又想在泄恨之后再入轮回，最好是用下一世来补偿天命对他这一世的亏欠。或许是他贪心太过，到头来竟是一无所得。

　　不久，洛疏失去耐心，甫一抬手，公仪宇却突然暴动起来，变作无数魂息在山洞中飞来窜去，甚至穿越石壁，四散奔逃。

　　“不，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是无辜的！是她们害了我，她们害得我不得善终，害得我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煎熬了数百年！天命，天神？天命有负于我，天神为何不早来救我！何来天恩？何来天理？何来公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歇斯底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方才还在眼前乱窜的残魂碎魄，呼吸之间统统消失不见。

　　“糟了，”风雪月着急地望向洛疏，“这可怎么办？”

　　洛疏神色一凝，“莫慌，他逃不出这座狐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