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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唱作俱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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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月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狐狸精所描绘的画面,一人一狐在上,一鬼在下,猛地打了个激灵,狠狠晃了晃脑袋,似要将脑海中的画面打散,连那座圆台都不忍直视了,可为了跟其上的鬼魂对话,还是强压下胃里的翻涌,把视线转了过去。
那孤魂面上分明没有半点仇怨之情,反而有一丝丝怜悯之色。风雪月为了避免看见台座,把他招了过来,“你现如今可以说话了,为何迟迟不言语?按照狐狸精描述的事实,你应该恨透了她才对,可你方才却让我们别杀她,看你眼下这副形容,也全无恨怨。难道她这么对你,你竟浑不在意?”
洛疏往前挪了一点,比风雪月离这孤魂更近一些,且警惕地盯着他,以防他趁机作祟。
孤魂终是缓缓开了口,“原是我生前对不住她,她把我封禁在此,起初也是为了救我。”
灰狐狸几乎要喊破喉咙,“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
风雪月原本处于极度震惊之中,此刻却因她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而感到脑仁疼得紧,洛疏亦皱了皱眉,随手施了个禁言术,封住了狐狸精的嘴。
灰狐狸疯狂扭动身躯,可奈何身子太大尾巴太长,全都深陷地底难以挣脱得出,唯有两个可以活动的爪子使劲儿挠着地面,不一会儿便挠出了七八个爪尖那么长的爪痕。
孤魂眼中意味不明,数百年来只能感知她的存在,却不能如此刻这般与她对望,心下多少有些感慨,“灰狐,想来今日,你我之间的一切终于可以有个了断。”
尽管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灰狐狸却愣是不肯停歇,一刻不停地左右折腾。
孤魂转向风雪月,语态平和地叙说道,“我亦不知过了多少年了…”
原来他生前乃是庆阳王的第四子,公仪宇,因生性风流惹下了不少情债,其中一名女子便是丛林间偶然相遇的狐狸精。
当时狐狸精化名晖湖,本不愿伤害无辜,一心要放他走,可公仪宇却看中了她的美貌,在以为她是人的情况下多番撩拨。彼时的狐狸精心性单纯,未曾尝试过情之一字的滋味,经不住引诱便一脚陷了进去。
狐狸精虽动了真心,可公仪宇却是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离奇的是他不仅勾搭上了狐狸精,还转头跟一个算命道士的女儿好上了。那道士平日里为世人占命卜卦,背地里却苦修邪魔歪道之术。狐狸精对他有所忌惮,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接近公仪宇。
直到庆阳王与宁平王两家结亲,宁平王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了庆阳王的第四子,也就是公仪宇。庆阳王共计有七子四女,公仪宇总排行第六,夹杂在兄弟姐妹中间,素日里基本没什么存在感。
这门亲事显然是公仪宇高攀了宁平王之女,庆阳王对他一贯不知检点、风流成性的事迹略有耳闻,故而在定下亲事之后,索性把他关在王府中不许其出大门半步。庆阳王妃更是一日三训,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抛开过往所有情缘孽缘。
原本此事进展地十分顺利,中间连个插曲都没有。公仪宇一切听从父母之命,并未惹出什么乱子,不想却在大婚当夜,意外暴毙身亡。
公仪宇甚至死后不得归入地府,其魂魄被一算命道士暗中俘虏,钉在了腐魂石上。原以为就要身死魂消,却又被狐狸精舍命救走。
而后便与狐狸精说的一样,他的魂魄被封禁在石台之中,数百年来耳能闻,眼能视,心有所感,唯独口不能言。
时隔数百年,公仪宇的心境早已不似当年,提及往事虽说唏嘘,却无怨憎。
“想来二位也猜到了,那算命道士为了给女儿报负心之仇不知使用了何种阴邪手段将我杀害,后又企图将我之魂魄腐蚀殆尽,自此永绝于世间。是灰狐不顾生死救了我,她法力低微,险些命丧于道士之手。她虽将我囚禁于此,却从没对我下过毒手。”
风雪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公仪宇一眼即知她想说什么,仍是无波无澜道,“或许灰狐也是在用她认为极尽羞辱的方式折磨我,以此作为我有负于她的报复。”又瞟了一眼狐狸精,“可她到底是救了我,原本她不是而今这般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妖精,是我把她害成了这样。”
风雪月了然而叹服地望向他,还未组织好语言,洛疏却皱了皱眉,先她一步道,“所以你不惜耗费百年功力喊出那么一句话来?你不忍亲眼看她受死?”
公仪宇平静道,“是,在下请求二位,给灰狐一条生路,若能让她改过向善,自赎其罪,岂不更合天道?”
狐狸精挣扎半日,好容易歇息了一阵,因他这句话又再拼了命地扭动起来。风雪月心中忽觉不大对劲。
洛疏再问道,“那么你有何打算?”
公仪宇似是反应了片刻,从容开口,“我此身若注定归不得地府,入不得轮回,便在这人世间飘荡一日是一日罢了。”
“哦?”洛疏神色中显露出一丢丢惊奇,“你既知本君尊为天神,竟不问本君讨个天恩?当初你为人时,虽负心薄幸,却不曾真正害过谁人的性命。之后与宁平王府结亲,想来你已决定收敛心性,浪子回头,为此安分守己,等待着成婚之日的到来。然而就在新婚之夜,那狠毒道士不仅夺取了你之性命、魂灵,竟还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幸而狐狸精救了你。可她救了你,却又没日没夜地折磨你,无所不用其极地羞辱你。到得如今,你还能不恨不怨、一无所求?”
风雪月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躲到洛疏身后。
公仪宇面无表情道,“天命自有定数,我如今也只能认命罢了。君上若可怜我,愿施舍一点天恩与我,要么让我死个痛快,要么赐我转世投胎,给我个重新做人的机会,那我自当感激天恩浩荡,生生世世感恩戴德,一日一度三跪天帝,九叩佛祖,不敢有半日缺漏。”
洛疏冷笑一声,“你倒诚心。”
灰狐狸蓦然停止挣扎,一动不动。
风雪月心道不好,攥紧了洛疏左手边的衣袖。
洛疏笑意微敛,“你这场戏做得委实拙劣,想来你生前便是如此编排戏码,做给无知少女看的吧?可惜本君即便有意听你唱下去,这出戏你也唱到头了,再往下费心费力地加戏,就为免太过冗长,更是索然而无味了。”
风雪月在他说及“无知少女”之时,上身几不可查地抖了一抖,心中有些异样。
公仪宇总算变幻脸色,却仍嘴硬道,“君上不仅修为高深,连言辞都如此精妙难懂。”
洛疏嘲弄地摇了摇头道,“你若要重新上演一出溜须拍马、死装到底的戏,本君实在不感兴趣,亦无暇奉陪。这只狐狸精本君留不得,你就不必多费唇舌为她求饶了。”身形一动,作势要往狐狸精的脑袋上一掌拍去。
风雪月随洛疏一动而动,又随洛疏身停而停,方才她已在心中倒数,不出十秒,公仪宇必定耐不住性子露出真正面目,此时正数到七。
果然,公仪宇披散的长发顿时乱飞起来,原先还蕴藏着一丝风流气度的眉眼泛起了凶光,面上表情极度扭曲,五官皆变得不成原形。
“天恩?何谓天恩?天命如此待我,谈何恩义?我不过是讨回点公道罢了,一个投胎转世、重新做人的机会而已,难道连这点恩惠,天命也给不起?”
一道魂息往洛疏身上劈过去,洛疏眼都没眨,只以手背一掸,魂息便反弹回去,公仪宇承受不住地向后倒去,直撞上石台才止住身形。可他一碰到那座封禁了他数百年的石台便有如老鼠沾上死了的猫,又是惊惧又是恶心,立马离得远远的。
洛疏漠然视之,“你又何必如此自不量力?本君倒要问问,你是想转世为人,还是想与这狐狸精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公仪宇抿紧双唇,无言以答。
灰狐狸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洛疏随手解了她的禁言术,她便立刻破口大骂道,“你这薄情寡义、丧尽天良、绝子绝孙的狗男人!害你到如此地步的人不是我,是那个臭姑子,害你家满门抄斩的人也不是我,是那个黑心郡主,你不去恨那个臭姑子也不去恨黑心郡主,独独恨上了我,你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当初若不是我救了你,你连这具魂魄都保不住,你还妄想什么投胎转世、重新做人?我看你现在就该立马跪在地上,给我磕一百个响头,还了我的救魂之恩,再去求天神天仙给你下十八层地狱的机会,也好过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地漂泊个成百上千年。到时想死也死不得,想活又活不成,可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狐狸精为了骂人方便,竟在中途强行变幻成人的形态。风雪月不仅看呆了,也听呆了,这女子嘴上骂人的功夫,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了不得。
公仪宇震怒道,“你说够了没有?”
洛疏又一抬手,把深埋多时的狐狸精给硬生生提了起来,再随意地一扔,狐狸精便吃痛地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公仪宇不敢对洛疏怎么样,其实也不敢对躲在洛疏身后的风雪月怎么样,但眼下为了逃命,他不得不绕到风雪月身后假作偷袭于她,待洛疏转身应对再掉头逃跑。
但结果证明,洛疏不可能这么容易让他跑了。又是一掌直击胸口,公仪宇再度撞上了石台,还没来得及嫌恶地滚远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