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48、不识抬举

　　原本让洛疏施展仙术，不出半日便能将叶紫怡与叶青淮送回南安，可洛疏不能在除风雪月以外的人面前轻易动用仙术，而柳舟、孟源修习的御风术不能携带寻常凡人远行，故而护送之路只能乘车马行之。

　　风雪月对此倒是喜闻乐见，她巴不得此程走得慢一点，用时久一点，耗费的功夫多一点，那么她随洛疏回凤族之日便能来得晚一点。

　　当然，她这点只顾自己的心思只能藏在自己心里，不能让任何人晓得，尤其是洛疏。

　　起初两日，叶青淮还生龙活虎的，不觉疲累，然而时日一长，他便因舟车劳顿而上吐下泻，整日晕晕乎乎的，提不起精神。

　　叶紫怡看他这样心疼得紧，不忍放任不管，又不好屡屡叫停，只得想方设法地弄来一些药材，每到夜晚便熬煮汤药，喂叶青淮服下，再制备药丸，让他在旅途中难受之时服用。

　　风雪月也于心不忍，每当叶紫怡就近寻觅草药时都跟随左右，多少能帮些忙。洛疏与她一向形影不离，自然也会一同前去。

　　这日，两马一车停在溪水边的榕树下，叶紫怡扶着叶青淮下了车，让他倚靠树干坐着歇息，跟孟源和柳舟打过招呼后环顾四周，转身扎进了丛林里。风雪月与洛疏紧随其后，孟源和柳舟作为劳苦功高的赶车人，自然留下照顾叶青淮，顺道也歇歇。

　　叶紫怡在回春阁中受医师温芪熏陶了七八年，对于奇花异草识得不少，也大概知晓有何用途。当她远远望见一片鹅黄色蕊心白粉色花瓣团团生长的花地时，惊喜异常地飞奔过去，“那是，蒲团花！”

　　风雪月正四下观望，眼见她如此急切地跑远，刚要追赶，人却不见了。

　　“紫怡！”她大声呼喊。

　　洛疏在一旁审视前方，雄浑的声音传入丛林深处，“孽障，把人交出来！”

　　听他这么说，是有妖怪了？

　　风雪月着急地冲上前，“何方妖怪，不在妖界炼你的妖法，竟敢来凡间肆意作乱！”

　　洛疏右手一扬，光影之剑当空一划，成排参天巨树轰然倒下。可无论是叶紫怡还是躲在暗处的妖怪，都不露痕迹，且一点动静都没有。

　　风雪月惊慌失色，“这是怎么回事？紫怡怎么会凭空消失了？连叫喊声都没有？”

　　洛疏皱了皱眉，难道是障眼法？

　　就在他眸光一垂，观察地底之时，一道虚影从风雪月另一边闪过，风雪月立刻疾追而去，“妖怪别跑！”

　　“雪月！”伸手抓住了空气。

　　孟源背着叶青淮和柳舟一道赶来，只见洛疏独自站在一排拦腰折断的巨树之前，脸色忽青忽白，眼神凶狠至极，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垂落，握紧成拳。

　　“师姐呢？紫怡呢？怎么不见了？”

　　柳舟揣测道，“看样子是被妖怪抓走了。”

　　孟源浑身一震，险些把背上的叶青淮掉在地上，叶青淮小脸皱得像包子表面，有气无力地呜咽道，“姐姐…雪月姐姐…快去救她们呀…呜呜呜…”

　　黑漆漆、阴惨惨的洞府中，风雪月不断地暗自悔恨，只怪洛疏太过强大，让她觉得只要有洛疏在，必定没有妖怪敢动她分毫，故而一时失足，掉进了眼前这只臭狐狸精的陷阱里。

　　叶紫怡似乎是睡了一觉，才醒过来，迷蒙地左右张望，咕哝道，“这是哪儿啊？”

　　被五花大绑绑得结结实实的风雪月咬着牙道，“狐狸洞。”

　　叶紫怡晃了晃脑袋醒了醒神，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在一块人形高的石柱上，活动受限，动弹不得。而风雪月被绑着坐在一汪呈乳白色的冷泉边缘，直觉告诉她，那冷泉之下要么堆满白骨，要么连白骨都化成了渣。

　　洞府中央有一座岩石打造的圆台，洞顶上空有一个破口，阳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圆台上。一只毛发柔顺，毛色光亮，正在梳理绒毛的灰狐狸盘卧其上，慵懒而惬意地沐浴阳光。

　　风雪月两手交缠在身后，因麻绳绑得太紧而箍出了几道红印。左手手腕上的牵引线正在发挥作用，可她受困于此无法随着牵引的方向行动，导致那几道红印愈发深陷，疼得要命。

　　灰狐狸斜眼瞟了她一眼，许是歇息好了，遂变幻成人形抛去一句话，“你可有遗言？”

　　风雪月冷汗淋漓，“你要吃了我？”

　　灰狐狸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捧腹笑了好一阵才道，“我吃你做甚么，人肉有什么好吃的，除非你的肉能让我长生不老。”

　　风雪月忙道，“不能不能，我这肉体凡胎的，又不是什么佛陀转世，吃了一点用也没有，而且还难吃得很。”

　　灰狐狸笑道，“你又怎知你的肉难吃，难不成你吃过？”

　　风雪月摇摇头道，“这倒是没有，但这是可想而知之事，倘若人肉好吃，自会有人去吃。可听说饥荒之时，也没闹出过吃人肉的乱子，也就是说即使饥不择食，也没人去吃人肉，想来定是人肉难以下咽，或者吃了反而不好了。”

　　灰狐狸眯着眼道，“我若非要你吃呢？”

　　风雪月顿了顿，尽量维持镇定地道，“这又不是你抓我来的目的，多此一举不是耽误时间么？”

　　叶紫怡彻底清醒过来，叫嚣道，“臭狐狸精，你敢动雪月师姐，洛师兄必定掀了你的狐狸窝，扒了你的狐狸皮，把你光溜溜地扔进市集里供人围观，最后送给屠户宰了喂狗！”

　　“小贱人你给我闭嘴！”灰狐狸怒不可遏地甩了她三四巴掌，用力之巨，连她身后的石柱都隐隐有倒塌的迹象。

　　“住手！”风雪月喝止道，“你不是要拿我开刀么，尽管动手好了，何必多费力气往她身上打。”

　　灰狐狸冷笑道，“你倒聪明，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么？”

　　风雪月昂然道，“无非是把我扔进这腐蚀肉身的冷泉里罢了。”

　　灰狐狸眨眼间闪身至她跟前，抬起爪子轻抚她侧脸，“你猜得不错，还有么？你还知道什么？”

　　风雪月生怕她那狐狸爪戳破自己的脸，想要躲开却又怕惹怒了她更没好果子吃，只得轻颤道，“没了，猜不出来了。”

　　灰狐狸嗤道，“那我便告诉你罢，”倾身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我看上了你这层皮，这腐泉的确会腐蚀你的肉身，只要把你推下去，不出半个时辰，我便能得到你的皮，至于你这副骨头，我要来无用，倒是可以扔去喂狗。”

　　叶紫怡脸肿得像猪头，两边嘴角到下巴上全是血，可隐约听见了这话还是挣扎着破口大骂道，“你这臭狐狸，是不是天生就没长脑子？死期到了还不自知，这年头的狐狸精要都像你一样蠢钝如猪，天下可得太平不少。”

　　灰狐狸怒火中烧，隔空又是两巴掌扇过去，顺爪封住了她的嘴。

　　风雪月心中惊怒不已，叶紫怡为了帮她挨这么多打，可她却无计可施，只能任人宰割，她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废柴，在仙门修行了二百多年，竟连一只狐狸精都对付不了。

　　不，她没那么不中用！

　　“你想要我的皮？”风雪月笑了起来，“你要我的皮有何用？你不会是想借我的皮来保住你美丽的容颜吧？怎么着，你这狐狸精还需要借我的皮去勾引男人？莫非你这张脸早已见不得人了，苟延残喘至今，也不过是顶着张人皮面具过活。”

　　灰狐狸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阴阳怪气道，“是又如何，色衰而爱弛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我想要享之不尽的男人，不得不如此啊。”

　　风雪月虽直着脖子，可面上笑意不减，“那你这眼力见可忒差了点儿，我这张经历了二百八十七年风霜的脸，居然还能入了狐狸精的眼，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哦，不对，还是紫怡说的有道理，你可能就没带脑子来到这世上。”

　　灰狐狸爪上力气加重，盯着她道，“你说什么？”

　　风雪月掌心聚起一个光球，不顾麻绳钳固用力地往上一抛，那光球悬在空中金光大作，正好刺进灰狐狸眼中。灰狐狸下意识松开她以爪遮挡，风雪月趁机窜到叶紫怡身旁，“紫怡，你怎么样？”

　　叶紫怡只愣了一瞬便着急道，“师姐快走，别管我！”

　　风雪月当然不会不管她独自逃生，只是灰狐狸已然躲开金光直射，面向她俯冲而来，亮起利爪直刺她心口。风雪月不得不疾速闪避，可那麻绳怎么也挣不脱，连累得她滚在地上蹭了一脸灰。二百年前便学会了的飞檐走壁术在今日发挥到了极致，灰狐狸虽仍是人身，却作狐狸形态，四爪挠着地面或是山墙，留下数道深深爪印。

　　灰狐狸盯上叶紫怡的时候，便觉察出了风雪月等人的不同，但她认为不足为惧，也不过是几个学了点法术的犊子罢了。

　　直到这一刻，一缕银光从洞顶缺口闪了进来，化作一个颀长玉立的身影，只一道破空而来的剑光，她便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风雪月狼狈地瘫在地上，“洛疏，你可来了，你若再迟来个一时半刻，我就要变成狐狸精今晚的加餐了。”

　　洛疏瞬移到她身旁，指尖划过麻绳，轻而易举地将其截断，把风雪月从地上捞起来，满是担心与怜惜地望着她道，“还好么？我来迟了，罚我今晚全凭你做主，如何？”

　　风雪月干咳一声，“先把狐狸精收拾了再说。”

　　洛疏依言转身，盯上了灰狐狸，方才还满是柔情的眼中，此刻却杀意毕现，目光锐利有如吹毛立断之锋刃。

　　灰狐狸浑身绒毛发紧，瑟缩地倒退，“你…你是何人…你怎么…”

　　洛疏执剑在手，神色凛然，“你不需要知道，我没打算让你死个明白。”

　　灰狐狸心虚冷笑，“就凭你？”

　　风雪月代为答复道，“不识抬举。”退到洛疏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