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47、护送

　　入了秋的清晨，天依然早早地亮了，带着些凉意吹来阵阵习风，温婉柔和一如轻纱拂面，桂花香树满枝嫩蕊，残荷犹蹁跹，金菊丛丛，木槿簇簇，不竞妍争奇，自开满庭院。若贪懒不起，则是一种辜负。

　　尽管风雪月有心惜时，可某个贵为凤君之人非得拖她后腿，耽误她早起便罢了，连早饭都让小二直接送来房里，不肯同她下楼去街边摊吃些地道的美食。好容易脱离魔爪起身梳洗穿戴整齐后，风雪月坐在饭桌前瞧着半锅鱼片粥和三四牒精致而寡淡的小菜、点心，神色恹恹，食欲不振。

　　洛疏随之而来，见她如此，关切地抚过她侧脸，“是不是太累了？”

　　风雪月身子一垮，险些跌下椅子，“我只是没什么胃口罢了。”关于师门之事，她仍心有不安，一些没来由的念头总是在脑海里晃来晃去。

　　洛疏看得出她心绪不宁，提议道，“你想去哪儿走走么？回凤族如何？”

　　风雪月诧异道，“你是说，我？我一个凡人，能去凤族么？”

　　洛疏皱了皱眉，“当然可以，凤族本就是你的归属。”

　　风雪月为之惊诧，想来他说的是与他成亲之事吧，自己都已经是他的人了，将来去到他的族群似乎是必然之事，可为何心下又觉得这不合适，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可我还想悄悄回师门看看，这次我不现身了，保证不惊动任何人，我只是想确认了一下，师父和温芪师叔，是否安然无恙。”主动地搭上洛疏的手，“其实你既然是神仙，你是不是能看得出来，师父有无异样？他老人家接下来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难？无涯派的结局会是如何？”

　　洛疏面沉如水，良久只道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风雪月自己也知道这么问太冲动太难为他了，默默收回手道，“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再上山看看。”

　　洛疏望着她道，“凡世之人的命数，自有天定，你与我在一起，迟早要了断之前牵扯的一切。就好比你已飞升成仙了，你这一世之羁绊便要彻底放下，那些你曾经在意的人或物，自有轮回，今世之结局或是来生之周折，都与你不相干了。”

　　语气里带了点叹息，“若能提前抽身而去，对你我都好。”

　　但他知道，风雪月是不会听的。至少此刻的她，听不进这些话。

　　风雪月坦然道，“可我还未能达到超脱红尘的心境，可能我生生世世成不了仙是有原因的。我终归是个凡人，洛疏，你是凤族之君，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洛疏笃定地道，“永远。”

　　风雪月无奈地笑了笑，“凡人的一世，能有多远？你若为我延寿，不是有违天规律法吗？”

　　洛疏神色肃然，“我要做的事，天规律法又岂能阻我？”

　　风雪月又是讶然又是欣羡，摊了摊手道，“所以你看，你为了我可以罔顾天命，因为你在乎我、重视我，而我也同样地在乎师门，重视师父，我又怎么能弃师门与师父于不顾？”

　　洛疏静默片刻，笑了笑道，“其实你说的不完全正确，但也有几分道理。”

　　风雪月两眼一亮，“那你是答应我了？”

　　洛疏颔首道，“从来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再次回到祁望山上，风雪月依约只是远远地凝望了师父几眼，师父在内殿打坐静修，神色平和，内息也很浑厚，若非笼罩在洛疏的隐身术中，只怕她还没见着师父，已被师父逮个正着而后赶下山去了。

　　风雪月放心下来，想必杜子宁那时的冒犯之语，不过是信口胡诌。临下山前，拖着洛疏来到回春阁附近转了几圈。

　　温芪师叔一如往常在炼药房中制药，看他那专注而投入的模样，风雪月觉得他对于制药方面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执着，似乎比诊治方面下的功夫还多。

　　她被逐出师门，温芪师叔好似全然未受影响。诚然她也不足以使温芪师叔改变什么，但温芪师叔也未免太正常了。

　　风雪月暗中观望，心下有一丢丢受伤。师父不等她回来便下驱逐令，显然是不打算给她机会同师叔和师弟师妹们告别，虽然也有可能是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听说有不少师弟师妹为她向师父追问缘故，甚至下跪求情，其中却不包括温芪师叔。

　　难道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抵不上一句劝说？也是，在师叔心目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师父，只要是师父做的决定，他便不问缘由，无条件地支持与服从。

　　风雪月想到这里，反倒更安心了，有师叔陪在师父身边，师父怎么会有不妥？

　　转身望向洛疏，“我们走吧。”

　　洛疏垂眸，道了声“好。”

　　腾云下山的路上，风雪月不时回首，无意中瞧见在过了山门的宽道上，孟源、柳舟和叶氏姐弟正结伴同行，不知要去往何处。她心中一动，便央着洛疏降落在他们几人之前。

　　洛疏依言而行，孟源等人瞥见前路上站着的两人，皆欢欢喜喜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叶青淮撒开步子冲到了最前面，一头撞在了风雪月腰上，“雪月姐姐。”

　　风雪月一个不稳向后晃了一下，“青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洛疏不动声色地揪起叶青淮衣领，将他挪到一边乖乖站好。

　　孟源感慨道，“师、师姐。”

　　柳舟谦谨有礼道，“多日不见，雪月师姐一切可好？”

　　风雪月神色黯然，“我都被赶出师门了，你说我好么？”

　　叶紫怡站到她身旁，“师姐肩上的伤可好全了？”

　　风雪月点点头，“身上的伤倒是好的差不多了。”

　　孟源平复着情绪，“我和柳舟奉师命护送紫怡和青淮回南安老家，想不到在路上遇见师姐和洛师兄。”

　　风雪月讶然地望向叶紫怡和叶青淮，“你们要回去了？”

　　叶紫怡与叶青淮一齐点了点头，柳舟代为回应道，“师父当年带紫怡和青淮回师门的时候便已说过，他二人尘缘未了，迟早会有离开的一天，不宜入无涯派修行。故而一直以来只是收留，并未收作弟子。前日南安叶家寄来一封长信，信上说叶家遭逢大难，子孙辈几乎都葬送于蛇妖之口，叶家祖母如今已病入膏肓，唯一心愿是召紫怡和青淮回叶家承继家业。近来妖邪四起，到处都不太平，师父担心紫怡和青淮在归途中遇上作乱的妖怪，便派我一路护送。”

　　孟源补充解释道，“原本温芪师叔只派了柳舟护送他俩，但我想着这么一来，回春阁便只剩了师叔一人，恐怕无人侍奉左右，多有不便。我就跟师父提议，让我代替柳舟，送紫怡和青淮回家，师父也同意了。可柳舟又说没人照顾师父也不好，还是由他走这一遭。这么一来二去的，师父便索性让我和他一起上路，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也好速去速回。”

　　风雪月了然道，“原来是这样。”

　　叶青淮抬着头道，“那雪月姐姐这是要去哪儿？要不跟我们一块走吧，我听说最近冒出了特别多的妖怪作乱人间，雪月姐姐法力高强，定能保护我们的。我还不知道妖怪长什么样，是不是比人可怕多了？”

　　风雪月摸了摸他脑袋，笑道，“那可未必，你在山上的时候见过杜子宁没有，妖怪的可怕程度，可比她差得远了。不过，她现在从人变成了妖怪，可以说是越来越可怕了。”

　　叶青淮挠挠头道，“是吗？那她做了妖怪，比她原来做人的时候还可怕，那就还是妖怪比人更可怕了。”

　　风雪月反驳道，“你不能单独把她拎出来跟她自己比，她做人的时候，已经比很多妖怪可怕得多了。”

　　叶青淮似是开了窍，“那我明白了，总之最可怕的是杜子宁，她做人的时候比妖怪更可怕，她做妖怪的时候比人更可怕。”

　　风雪月笑道，“孺子可教也。”

　　众人干等他俩围绕人与妖怪哪个更可怕的问题争论半晌，这会儿孟源才能插话进来，“所以，师姐打算去哪儿？”

　　风雪月不假思索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洛疏脸色微变。

　　叶青淮欢天喜地道，“太好了，雪月姐姐人真好！”

　　叶紫怡和孟源也感到惊喜，柳舟则无异议。

　　风雪月道，“那个，你们先行一步，我跟洛疏商量点事儿，一会儿追上你们。”

　　叶青淮眼巴巴地瞅着她，“雪月姐姐不会食言吧？”

　　风雪月道，“怎么会，我都答应你了，你放心，我俩随后就到。”

　　孟源道，“那好，我们先走。”风雪月“嗯”了一声，他便和柳舟走在了前头，叶青淮则一步三回头地被叶紫怡牵着走了。

　　风雪月立刻转向洛疏道，“我答应你，只要把紫怡和青淮平安送回叶家，我就跟你回凤族。”

　　洛疏挑了挑眉，“当真？”

　　风雪月郑重点头，“当真。”

　　洛疏道，“那便走吧。”

　　风雪月展露笑颜，“好。”在其身后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