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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触手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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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那只令兰芷过目难忘的浴火凤凰便是洛疏?那么他之前说得了怪病导致身寒体凉,其实是与梼杌一战中受了伤?
风雪月异常震动地望向他,“洛疏…镜像里的凤凰,是你么?”
洛疏水波不兴地“嗯”了一声。
风雪月错愕道,“你…你那时好像伤得很重,可你伤还没好便来找我…”
迄今为止,除洛疏以外,她都只在庙宇里和画册上见过神仙。而洛疏一直以来在她面前表现得只不过是比寻常凡人强大许多,平日里的行走坐卧皆无殊异。所以就算知道了他是凤君,她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直到在溯源镜中望见了凤凰,而那凤凰便是洛疏的原身,她才感到极其震撼,极其心惊。
洛疏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风雪月一时间百感交集,然而眼下不是梳理情绪的时候,只得暂且压下。便是右手自手心到手腕有一丝麻麻的痛感,也不得顾及,好在这一丝疼痛转眼便消失无踪,仿佛不曾有过。
“可是师父,就算我永世不能成仙,难道我就不能留在无涯派了么?”她再度跪在牧岳跟前,这一次离得更近,一伸手便触到了他衣袍一角,“师父是怕我成了师门的笑话?”
牧岳叹息道,“你若留下,杜子宁必然会毁了无涯派。”
风雪月无言以对,默默垂下了手。当她看到“杜子宁”出现在溯源镜里的时候,她便恍然明白了杜子宁为何从小就那么讨厌她,处处不让她好过——原来她在前世便与杜子宁结下了恩怨。
利用兰芷的好心,骗她拔出伏宓归元草的紫衣仙子,正是杜子宁的前世,地仙璟致。
璟致虽为地仙,可未必所有的仙都心地善良,以护佑三界苍生为己任。
如果是出于这个理由,风雪月反倒能够接受了。如果她不能守护师门,至少可以带走祸患。
风雪月心里充斥着无限悲凉,没成想她对师门最大的贡献,便是敬而远之。她跪行向后退了一步,两手交叠置于额前,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明白了。”
既已明白,她便不想哭了的,只是泪珠凝聚于眼眶中,兜不住。
牧岳似是欣慰地望了她一眼,抬手指了指院尾的一间小房间,“你留在山上的东西,我已命人收拾好,尽都放在那间屋子里,你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舍不得丢弃的,若有,便带走吧。”
风雪月笑中带泪,“我能带师父走么?”
牧岳神色凝了一瞬,笑了笑却又笑不出来了,“傻孩子,别怪为师狠心。”
风雪月摇了摇头道,“不会,我知道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徒儿好,”
牧岳像是连变幻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长叹道,“你走吧,月儿,这世间的舍与不舍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得到或是失去,往往不与人的意愿相干。并非努力了便能得到,懈怠了便要失去,只是人们遵从心意做了想做的或是力所能及之事,最终是何结果,唯有坦然接受罢了。你之归宿原不在此,杜子宁也已背弃师门,你二人之前世宿怨若不能化解,也不该借祁望山来解决。”
这些话像是他一开始便想说的,只是神思倦怠,有心无力,好容易心明神清了些,才总算是开了口。
风雪月心里虽然委屈,可也不愿成为师门的威胁,哽咽道,“师父,我以后还能来看你么?”
牧岳放下了在他腿上休憩了一会儿便蠢蠢欲动的小白兔,田圃中其余几只兔子各自窝在不同的草垛里,互相之间少有干涉。
“等你了结宿世恩怨,来也无妨。”
风雪月神色坚定道,“是,师父。”
过去二百八十七年,她从没想过要自立门户,或者换一种生活方式,她一心只想永远待在这里,所以她添置制备的东西还真不少。
堆了满满一屋子的杂物,风雪月来回扫视,委实不知从何处着手为好。
洛疏站在门外瞄了一眼,当机立断道,“要么都留下吧,往后若有需求,我给你买新的。”
风雪月眸光一暗,“可是这里面有很多都有纪念意义,就这么丢了,我…”
譬如说她平日里用的木梳,那是九命猫临行前送给她的,能使长发柔顺飘逸;那套赤砂制的壶杯,是温芪师叔向她打听师父的私事,作为奖励的稀罕之物,据说是喝特定的茶才用得上,她得来统共也没用过几回,便收在箱子底了;那幅昆仑玉虚宫的绘图,是木宪自吹去过此处,她不信,木宪便亲笔画下来,以证明他句句属实;还有她一百岁和二百岁生辰那年,门派上下赠与她的贺礼,不胜枚举的小物件和弥足珍贵的宝贝,她一概都留着。
收藏了这许多年物什,一朝说丢便丢了,她实在肉疼得紧。
洛疏略有不满道,“你想纪念的都是谁?”左右不会是他。
风雪月心里一跳,咬牙转过身去,“罢了,没什么可带走的,又不是必需之物,”
洛疏眉头微挑,“你当真一样不取?”
风雪月耷拉着的脑袋上下晃了晃。
洛疏牵起她的手道,“那便走吧。”
风雪月跟着他一路向外,师父已回屋歇息了,田圃中的兔子们也都被他捞回了兔子窝,两旁长青的碧树看着有点儿无精打采,像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竟让她联想起了师父。
洛疏抬手招来一朵祥云,携她立于云上,就此远去。风雪月屡屡回头观望,都还来不及告别,便要长久地离开了么?
原来这世间的聚散离合,来得突然,去得凄凉,叫人把握不住,终究也只能徒留一声长叹罢了。
离了祁望山山头,风雪月扯了扯洛疏的衣袖,声音低低的,“我们下去走走吧。”
洛疏从善如流地降下云端,带着她稳稳落地。风雪月心中压抑,离别之伤瞬间涌了上来,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这一刹那她觉得,有个可以依靠的人在身边,真好。她想起方凝霜那时说过的话,这世上的解脱无非是与一真心真意之人相携相伴,或许她曾觉得,唯有自己看得开,想得通,放得下才是正途,依赖于他人未免被动,反易生出执念,束缚了自己。而眼下,不论发生何事洛疏都陪着她,伸手便能触及,随时都能拥抱,似乎永远也不会离她而去,她才明白凡世之人皆有软弱的时候,心里难过之时总是希望得到安慰,无需太多虚浮之词,只要实实在在的陪伴,便是这世间难能可贵的温暖了。
洛疏为之心疼,却也为之庆幸,心疼的是雪月悲伤难抑,庆幸的是他自己终于等到这一天。
溯源镜中关于他与梼杌一战之时的场景浮现得少之又少,大抵是因为当时无人知晓的内情与艰险严峻的形势只有身在其中的他最为清楚。
那时他身在凤族,感知到遥远仙山上的异动,便立刻飞上云端,观望天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将他召唤而去,时隔三万年再次见到发狂作乱的梼杌凶兽,他心知攸璇设下的封印已被冲破,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寄托他的思念了。
他为攸璇执掌凤族三万年,三万年来从未放弃过寻觅攸璇的魂灵,他曾有多么希望攸璇能回到这世上,目睹梼杌冲天而起,试图摧毁人神两界之时便有多么绝望。
他终于意识到攸璇再也回不来了,或者说他终于能够面对事实了,因为他决定和攸璇为同一个目的而死。
这一次他不是要将梼杌封印,他要与之同归于尽。
缥缈无垠的夜空之下,梼杌撑开獠牙仰天怒吼,震得方圆百里地动山摇,只一踏足,足下便坍塌凹陷,有如金刚般尖硬的鬃毛好似连空间都要撕裂。
晋越天尊易珩率领万众天兵前来对敌,可如此凶兽,岂是能以数量取胜的?除易珩以外,不论多少天兵冲上去都是以卵击石,毫无意义。
腥风血雨之中,一声清越的凤鸣响彻云霄,一只光辉绚烂的火凤气势汹汹而来,依照着三万年前那只无与伦比的华贵金凤引祭凤魂的法子,将自身化作一柄殷红如血的斩魔利刃,势必要将凶兽梼杌斩于魂刃之下。
可就在他祭出魂灵之际,四分五裂的琅琊山下有两道惊羡的目光聚集于他身上,而他也正好迎向那个与记忆中极度相似的身影。
那是…攸璇?
是她,又不是她。
刹那间,他改变了主意。他不能死。于是他全然不顾力量反噬之害,生生耗损了数万年的修为才与易珩联手制服了凶兽。易珩一剑刺穿了梼杌的喉咙,执剑从它咽喉中穿身而过,梼杌就此倒下,连死前哀嚎都叫不响亮,只是周身暴戾之气,让十九位佛陀围绕作法七七四十九天才尽消。
易珩回天庭复命之前,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凤君送回了凤族。原以为他这伤至少得沉睡个三四千年才能有所恢复而苏醒,不承想只过了短短九个月余,凤族那边便传来了凤君已醒且匆忙远行、不知去向的消息。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找到风雪月的那一天,他已错过了风雪月在人间度过的二百八十七年。
诚然这些事雪月是否知情并不重要,但或许蒙在鼓里,雪月会更轻松一些,那他也就没有必要非说不可了。
总归这一刻与雪月彼此相拥,他觉得很幸福,很满足。没有什么比她触手可及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