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44、兰芷

　　从前有座仙山，名曰琅琊，相邻渤海，景致之清幽可比海上蓬莱，四季和暖，其间奇花异草数不胜数。日出之时盛半壁晨曦，日落之际映半阙晚霞，朝夕皆美如绝世之名作，若有明珠能分其璀璨之一二，便是天上地下至为夺目的一枚稀世之宝了。

　　兰芷奉天命镇守此山，数百年来悠游自在，从无困苦乏味之感，尽管只有她一名仙娥。偶尔她也想过若有个同伴作陪，日子是否会过得更有趣味些，但天命迟迟未有这个打算，她也不强求。

　　总归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何况她知晓自己的使命，表面上是守着一座仙山，实则是守着一道封印。那封印底下囚禁了一头凶煞无比的凶兽——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传说中凤族为保世间太平，不惜以凤魂为祭，强行将之镇压封印。为此，数万年间凤族不知折损了多少凤裔。其中最令人扼腕叹惜的是三万年前，凤族史上唯一的女君攸璇，在与再一次破除封印作乱人间的凶兽梼杌一战之时，先是挑起凶怒，诱其入阵，而后竟以凤血为引，凤体为介，将整具凤魂刻印在琅琊山上，使得受困于囚阵之中的梼杌再不得出。

　　那一战至今已三万年，三万年过去，满仙界仍有不少仙者颇为唏嘘地提及此事，便是九重天上的众位君神也难以忘怀当日天地变色、惊心动魄的景象。

　　三万年来，天帝轮派天神看守梼杌，起先的几位天君神君还会亲自前来镇守个一两千年，之后经过若干年的观察发现，那凶兽本身已重伤难愈，几乎只剩一口气在，便是破印而出也难有作为，何况这封印是曾经的凤族女君以九凰真身为祭设下的，饶是梼杌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冲破之。因此，过于慎重实没必要，有在这枯守封印的时间，还不如为三界众生另谋些福祉。渐渐的，来到这琅琊山上守护封印的，从天神、天君降为上仙、仙君，再到散仙、地游神等，最后落到兰芷这么个小仙娥的头上。

　　兰芷本是受这琅琊仙山上的仙气熏染，凭空化出的一只小仙灵，连个仙籍都没有。当时守在此地的花仙子意外而惊喜地发现了她，以上报天庭为她立册立籍为条件，要她答应承替守山之命。

　　她没多考虑便施施然应下了。

　　兰芷仙力不足，不敢去到太远的地方，只在琅琊山周围逛过几圈。她总结下来觉得，还是琅琊仙山最美，山又高，地又广，涧石潭木，无一不有；甘果醴泉，取之不尽。况且待在这里无人管束，不用守那么多规矩，何乐而不为？若是闷得慌，大可下山去跟邻近地界的土地公公闲聊一阵，听他讲讲远古时期的神界传说。

　　她一直是个很爱听故事的仙娥，尤其是关于凤族女君的事迹，便是土地公公讲了数百回，都不愿再讲了，她还是想要再听一遍。不知怎的，她觉得那些故事隐隐有一种熟悉之感，就好像她曾亲身经历过一样。

　　土地公公对此的解释是，“便是一只飞蛾，将苍鹰搏兔的故事听上个几百遍，也会生出一种自己曾是那只苍鹰的错觉。”

　　兰芷觉得这么说有点道理，但也有明显的缺漏，“为何飞蛾不认为自己曾是那只兔子？”

　　土地公公捻着胡子道，“唔，好歹飞蛾跟苍鹰都会飞，体表颜色也相近些。”

　　兰芷若有所思道，“那我跟那位尊贵而伟大的凤族女君，有何相似之处呢？”

　　土地公公像是遇到了难题，苦思良久，忽豁然开朗道，“毕竟在这个故事当中，凤族女君与梼杌二者之间，你怎么说还是像前者多一些。”

　　兰芷愣愣地点点头，“嗯…好像是这么回事。”

　　原本她可以平淡而长久地过下去，花仙子离开之后，基本上没几位仙者来过这里，便是有也只是顺道经过罢了。她独自在此，自得其乐，可毁灭性的灾难终究还是降临了。

　　灾难降生的开端是她在山林深处发现了一株烟紫色的灵异之草，她试着拔出来，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拔不出。正要下山去向土地公公打听这世上有哪几种灵草是烟紫色之时，半空中直直地坠下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凑上前去瞅了瞅，探知其气息犹存，是仙而非妖，便再上前了点儿，好心问道，“这位仙子，你怎么样？还能动么？”

　　那仙子弓起脊背试图起身，却因太过虚弱而失败了，只得稍稍翻转，露出一张惨无人色的脸来，奄奄一息道，“救…救救我…”

　　兰芷当时还在庆幸，得亏是在青天白日里，否则她都要以为见了鬼了。

　　“我仙力薄弱，恐怕救不了你…”她低了低头，十分为难地道。

　　兰芷个实诚的仙娥，不懂得说谎骗人。看这紫衣仙子伤得不轻，没有个几千年的修为怕是连她一丝仙气都保不住。

　　紫衣仙子指了指不远处那株异草，“那是…伏宓归元草，只要让我服下它，我便不用死…”

　　兰芷诧异道，“你怎么知道这里长了一株伏宓归元草？”而且伏宓归元草是何物？她听都没听过。

　　可紫衣仙子昏了过去，没法回应了。

　　兰芷指尖传出一缕浅淡的几乎成灰色的光，缠绕于她周身，经过反复确认，眼前这命悬一线的紫衣女子的的确确是个仙子，浑身都冒着仙气，不掺杂半点妖气。

　　为此，就算这意外发生得如此突然而诡异，兰芷还是选择救她一救。想来生长于仙山上的奇异之草，也该是能救人性命的灵草，不会是什么邪草祟草之类的。

　　但其实她这么想就错了，她忽略了这仙山之下，还镇压着一头潜伏了三万年的上古凶兽。

　　梼杌早已恢复力量，甚而比之三万年前更为凶猛残暴。它势必要向凤族复仇，要践踏人神两界，以偿还它三万年来的封禁之苦。只是破印而出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牵动囚阵助力它冲破封印的引子。

　　它在无边的黑暗中思考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粗浅来看还算不错的法子。它幻化出一株灵异之草，用了整整五百年的时间才使其长出地表。只要有人拔出这株草，将外界与囚阵贯通，它立刻便能震碎整座琅琊山，将其上的封印彻底销毁。

　　兰芷为了救人一命，再度来到灵异之草跟前，陷入沉思，若用蛮力拔不出来，要不挖去掩埋其根茎的土，那这草自然而然便能取出来了。

　　她心下有了主意便立刻着手挖土，谁料挖了半日，刨出一个大坑，那异草却像是直通地底一般，怎么也挖不到根部。

　　眼见着天都要黑了，兰芷累得瘫坐在土堆上，心想还是先去瞧瞧那个仙子吧，也不晓得她撑没撑到现下。殊知甫一转身，那本该倒在地上等待救助的紫衣仙子竟站在了她面前，用一种极其可悲极其不屑极其嘲弄的神色俯视着她。

　　兰芷心慌意乱道，“你…你怎么？”

　　紫衣仙子劈手一掌敲在她颈项侧后方，兰芷不出意外地昏了过去。

　　从她陷入昏迷到挣扎着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了不得之事，尽管她未能目睹全过程，但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至少有一场震天撼地的打斗。

　　琅琊山几乎碎裂成山石，她在一堆乱石中醒来，十分之庆幸自己没有被滚滚而落的山石砸成肉饼。

　　云霄中一道闪电照彻天际，兰芷借着电光远远望见一只赤红的凤凰，周身似火，唯有尾羽是绚烂的七彩之色。电光转瞬即逝，可那凤凰依然光芒万丈、流光溢彩，比之日月星光交汇于一处，还要更夺目惹眼得多。

　　那是她数百年来头一回亲眼见到凤凰，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只凤凰也望见了她。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心知是不可能的。

　　天与地相隔万里，何况她是如此的渺小而不起眼。那只凤凰飞跃过的地方犹如一片深秋枫林，朱砂般的红光熠熠生辉，连绵不绝，她在那一瞬间觉得七百年来的孤寂自守为的就是这遥遥一眼。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正是为这一刻而生。

　　在此之后便是天帝震怒，给她冠上了一个私放凶兽，祸害苍生的罪名，险些把她送上诛仙台。有个漆黑如墨的身影站出来为她求了几句情，天帝看在某些情面上发了点善心，宽大处理，饶她一命。只削去了她的仙籍，罚她永堕轮回，再不能成仙。

　　其实那会儿兰芷满脑子挂念着那只浴火凤凰，一心只想知道它现下如何了，伤得重不重，伤口痛不痛，身旁有无同族照料，全然没去想她自己落得了什么下场。恍恍惚惚地被两列天兵押入地府，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的前一刻，她才陡然反应过来：

　　她可太冤枉了呀！

　　她是为了救助紫衣仙子才去捣鼓那株什么伏宓归元草的啊，她何曾私放了梼杌？她明明什么也没做过啊！然而天帝旨意已下，她此时再来喊冤，不过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罢了。

　　对了，紫衣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