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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追本溯源 ...


  •   逐风雪月出无涯派,自今日起,风雪月与我派再无瓜葛。

      风雪月只要一想起浮现出这一行字的画面,便头痛欲裂,心碎成殇,难以自控。就好像不能触及的伤口,一碰便血淋淋的,既可怖,又令人几欲作呕。

      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出五里路,洛疏停步也牵引着她停了下来。

      “可以了,孟源看不到我们了。”他知道风雪月一心想回师门求证,此处四下无人,空旷静谧,正是施法的绝佳之地。

      风雪月无声地流泪,“可是我…”她伤心太过,什么法术也使不出来。

      洛疏拥她入怀,“我帮你。”

      瞬息之间,一道流光划过天际,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

      风雪月心知外人私自潜入无涯派乃是触犯门规之举,若被发现,酌情论处,轻则被轰下山去,三十年之内不得再过山门;重则受刑鞭三十记,永世不得踏上祁望山。

      眼下她和洛疏都是外人,绝不能暴露形迹。好在洛疏修为高深,他若有意为之,便是隐在牧岳身前,牧岳也无法察觉。

      风雪月紧紧握着洛疏的手,借他施展的隐身术穿过玄清殿殿门,然而师父却不在里面。风雪月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往日的记忆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一一浮现。

      幼年时的风雪月把玄清殿当成是躲猫猫的最佳场所,虽然山上没几个与她同龄之人,但师父会陪她玩。那时她刚刚开始学隐身术和飞檐走壁术,师父答应她不用现形术和搜寻术,只凭六感来寻找她的踪迹。

      小风雪月几次三番从师父身前身后晃过,再一个翻身跳上梁柱,好似耍杂技一样两手伸展开,在横梁上穿梭来回。若是师父有所察觉,她便悬空行走在墙壁上,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般一刻不停,好些时候都是险险从师父的道袍下避过。

      每回她侥幸逃过一劫,转身便向师父做鬼脸,甚而招手挑衅道,“师父,我在这儿呢,我可给过师父许多机会了,师父竟一次也把握不住。”

      师父回回都在她玩得尽兴了,或是累得腿都软了的时候才把她捉住,将她托在手臂上坐到那时还不怎么显得灰暗陈旧的掌门座椅上。

      小雪月总是不服气道,“师父,你这是耍赖,我都跑不动了你才抓到我,根本不是依凭真正的本事。”

      师父从来都是十分慈爱地回应道,“小月儿太机灵了,师父捉不到,只好巧用智谋。这不叫耍赖,而是一种谋略。”

      小雪月扁扁嘴,抱住师父的脖子道,“可师父每回都是这一招,便没有旁的花样了么?”

      她说着说着便睡熟了,醒来时会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榻下平平整整地摆放着她的布鞋,一旁的案几上还点着清和凝神的熏香。临走前,师父通常还会准备几身新衣裳,让她带回去穿。

      小雪月高高兴兴地捧着新衣裳,欢欢喜喜地跑回房间里,一进门便换上新衣试试合不合穿,再看看式样好不好看。虽然她从小便不大挑剔,但遇上心爱之物还是会小心翼翼地呵护珍藏。

      懵懂孩童时期,她一直是住在师父的那间大院子里,修习之余便观赏观赏师父栽种的奇花异卉,或是同小动物一起玩乐。师父一向好心,遇见落单的小雀鸟,或是受了伤的小兔子都往山上带,等它们能行动自如了,便去留随意。

      经过小雪月多年来的总结,她觉得师父最喜欢的还是小兔子,不论什么花色,白兔、灰兔、斑点兔等,哪怕是只小黑兔,他也喜爱得很。

      虽然她十四岁那年便搬出去了,但她自小是个独立坚强的孩子,只适应了半个月,便全然习惯了。那些年她跟师祖座下的女弟子,按照辈分她该唤一声“师叔”或是“师伯”的外室长老们住在一起,其实心里是极其怀念师父那间大院子的,但这份怀念之情,她从不宣之于口。

      师父甚少过问她在新环境里与师叔师伯们如何相处之事,惯例只是问问她近来可好。

      小雪月不大喜欢让旁人过多担心,亦不喜欢给旁人造成太多麻烦。有什么事自个儿担着便好了,平日里挂在嘴边碎碎念之事,往往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至于那些或使师父为难之事,她从来一个字也不提。

      往昔记忆如昨,何以今日便全然颠覆了?

      这大殿上的角角落落都曾有过她的足迹,而今再回首,不过是徒然心痛罢了。洛疏跟随她的脚步逡巡徘徊,仿佛在幻想风雪月曾立身于此的情景。

      最初来到这祁望山上,头一回与风雪月怄气之时,他独自站在山巅之上眺望远方,疏解心中闷气。是牧岳察觉了此事,提点他要想走进一个人心里,需得尽可能地了解她,了解她的想法与意愿,她的爱好与习惯,她的秉性与坚持。

      那时他问,“该如何了解?”

      牧岳道,“若能知晓她的过去,她一路以来经受的波折与磨炼,以及拥有过的快乐与欢喜,一切自有分晓。”

      于是他通过尘世之镜,足足观看了三天三夜,才对风雪月有了那么一点点了解。起码他知道雪月小时候是何等讨喜可爱的面貌,与人争论时即便心里没底也要装得一副占足了理的样子,受了委屈却不愿追究时,便自我安慰做人要有雅量,不可斤斤计较,失了仙门弟子的风范。还有她其实不喜热闹,在盛大的场合中容易拘谨,显得很是扭捏,但旁人的目光一旦落到她身上,她便立刻皮笑肉不笑起来,尽量表现得从容得体,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正是因为从中了解了这些,他才自行释怀,主动与雪月和好,打定主意重新开始的。

      风雪月驻足于偏殿那张留存至今的软榻前,轻抚其上划痕,继而向洛疏道,“我们去后方的院舍里找找看。”那是师父独自居住的地方。

      洛疏沉静地点点头,道了声“好”。

      穿过前门,行至内院,牧岳果然在一丛篱笆后放养小兔子,让它们在田圃里觅食嬉戏。他本身则坐在一张矮凳上,注意力不大集中地旁观着。

      风雪月立刻上前两步,“师父…”

      洛疏扯住了她,使她镇定下来,且仍隐着身形。

      牧岳眼皮抬了抬,前倾的上身稍微坐直了些,朝着风雪月所在的方向招一招手。

      风雪月几乎就要冲过去,可洛疏依然拦着她,只见青草交错中蹦出一只小白兔,飞快地跑向牧岳身旁,跳进他的怀里。

      牧岳慈蔼地笑道,“乖。”

      风雪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泪不自觉便流了下来。她挣开洛疏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现出身形,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道,“师父。”

      牧岳乍见到她,竟未有半分惊讶,亦无恼怒与厌弃,只是平和地望向她,面上仍挂着笑意,一如既往地唤道,“月儿,你来了。”

      就好像风雪月还是他门下弟子,那驱逐令不曾下达过一般。

      风雪月笔直地跪着,心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她说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师父为何连半句对她的交代都没有。

      “师父,能告诉徒儿,为何要将徒儿逐出师门么?”一字一句都在颤抖。

      牧岳神色不变地道,“月儿,你起来吧。”

      风雪月摇了摇头道,“徒儿不起,便是一旨驱逐令传遍祁望山,就算师父不再认我这个徒弟,师父也永远是月儿的师父。”

      牧岳慈祥地笑了笑道,“为师知道你会如此,你这性子,为师再清楚不过了。”

      风雪月愣了愣,“那为何…”

      为何师父对她的态度与从前并无两样,若是没有隐情,没有苦衷,为何师父不念往日情分,如此决绝地赶她走?

      牧岳一面抚摸着小白兔的小脑袋,一面悠远地望着她道,“月儿,你注定永世轮回,成不了仙,可无涯派是修仙门派,你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倒不如跟随凤君而去,这一世之周全,凤君定能护你。”

      抬起头正视前方,两手交叠道,“老朽拜见凤君。”

      其实他全然未有起身参见的意思,便算不上恭敬,但洛疏并不在意,只是现出身形走上前,停在风雪月身后,平淡道,“承蒙掌门养育雪月多年,如师如父,本君铭感五内不忘于怀。掌门有恩于雪月,便是有恩于本君,本君之前也说过,掌门无需向本君施礼,故不必如此。”

      风雪月讶异道,“你…你们…师父早已知晓了洛疏的真实身份?”

      牧岳含笑垂首,“月儿,凤君在你身旁这段时日,你可曾觉得有愧于他?”

      风雪月犹疑不定地点了点头。

      牧岳感慨道,“那是因为凤君之于你的付出,实在太多,为师待你的这点养育之恩相较之下,委实不算什么。”

      洛疏皱了皱眉,“掌门。”

      牧岳抬了抬手道,“凤君莫急,你与月儿之间的感情已打下基础,前世之事若不告知于她,她便永远不会明白,今世种种,缘何而起。”

      风雪月如堕云雾中,什么前世今世,师父怎知她前世之事?她一直认定师父是对她恩情最重之人,为何师父却说,洛疏对她的付出竟比师父多年的养育之恩更重?

      她不过是个一出生便遭人遗弃,在修仙门派长到二百余岁的女弟子,她此生与洛疏的交集不过才刚开始,难道是她前世造了什么孽?

      牧岳抬手挥出一道蓝光,托着风雪月站起身来,又在田圃上空辟出一面溯源之镜,镜像中出现的,便是风雪月的前世——仙娥兰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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