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38、遇险

　　自北城门而出，直往北方而去，风雪月有口难言地跟在一声不吭的洛疏身后，心里盘算着如何与他搭话，以及他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估摸着是她走得太慢了，洛疏趁四下无人之际，信手招来一朵云，携她腾云而往。在云遮雾绕之中穿梭了两个时辰，斜飞向下，落于实地。

　　风雪月环视左右，只见白茫茫一片，不是冰山，便是雪地，扯了扯洛疏衣袖道，“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洛疏总算开了口，“极北之地。”

　　风雪月犹疑道，“难道恶鬼娘娘在这儿？”

　　洛疏心知她要问什么，便肯定道，“昨日曾仪佩戴的那枚玉坠中，食梦精魂的一缕分身破碎，导致主体亦有受损，当时我便感知到她在这个方位。”

　　风雪月诧异道，“食梦精魂？”

　　洛疏一璧前行，一璧述说道，“便是所谓以食梦为生的精魂，三界生灵皆有梦，故而此类精魂不仅能侵蚀凡人，还能吞噬魔族甚至于天界诸多仙神的魂灵。”

　　风雪月大为惊诧道，“那她岂不是很厉害？她既是食梦精魂，怎么自称为祖娘娘？”

　　洛疏目不斜视道，“因为以食梦作为修炼之途的，她是第一人。此举虽有违天道，但受其蛊惑之人往往甘愿献上魂灵，只求一梦永恒。”

　　风雪月似有所悟道，“那食梦精魂岂不是很厉害？”

　　据妖术古籍记载，魂灵愈全，吸食之效用愈奇异，若是魂灵纯净，几乎能使吸食者之修为境界提升一个阶层；纵使魂灵阴暗，全面吸食之亦能使妖法魔功大有精进，或可突破瓶颈；但若一具魂少个三五七魄的，那裨益便微乎其微了。诸如一些不甘就此归入地府的冤魂野鬼，修炼无门，为全自身，唯有以数量取胜，逢人便吸，吸得多少是多少。这便是所谓不成气候的低阶鬼妖，大多是用来给捉鬼嫩青练手的。

　　至于食梦精魂这类，巧用心机引诱世人，蛊惑其将魂灵白白奉送，便是费尽周折只图一具，也足以享用百年，算是不枉此遭了。

　　为慎重起见，洛疏在风雪月与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一条牵引线，用不着此线之时，此线便有如不存在，牵引双方便无有所感；但若陡生意外，心系彼此之时，此线便能将双方牵引至对方所在，直至双方会合，或有一方心无此念。

　　洛疏凝眸望进她眼里，“是，正因为祖娘娘厉害，你更要加倍谨慎，跟好我，切莫丢了。”

　　风雪月被他弄得有点紧张，为缓解气氛而笑了笑道，“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还能跟丢了呢？”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她这句话不可靠，四面雪山竟倏忽动摇起来，隐隐有天崩地裂之兆，无数冰雪凝结而成的巨石轰然滚落，地面也不断晃荡，令他们站立不能，只得抱拥着往雪石砸不到地地方滚去。

　　洛疏声色凝重，“雪月，小心！”

　　只见一株冰棱包裹的巨树正正往他俩身上坠下来，洛疏单手施法，隔空托住巨树，再勉力一推，那巨树便调转方向，恰恰掉进不远处裂开的地缝中。与此同时，无数冰刃避无可避地扎在他们身上，洛疏不得不聚起光罩，将所有或庞大或细碎的冰雕雪粒一应挡在外头。

　　饶是如此，风雪月还是因为心慌至极，一时腿软而跌进了脚边将将裂开的地洞中，洛疏顾着抵御外物而没能及时抓住她手臂，只听耳边一声疾呼，洛疏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无止境地下落，便随她一道跳了下去。

　　“洛疏！”

　　风雪月在意识丧失之前无比惊恐地望着这一幕，向他伸出手去，却因相隔太远，根本触摸不到。

　　难道这便是命么？

　　洛疏，我不想要你陪我殉情啊～

　　浑身像是快要散架了，好在脑子还算清楚，既没有失忆，也对痛楚有所感知。当然，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风雪月更希望在痛感这一项上，她的脑子可以反应得迟钝一点，那么她便不必挣扎半日，像是一条被潮水拍上岸的鱼儿般寸步难行了。

　　功法在体内不断运转，大约转了十来个小周天，二十来个大周天，她才总算得以爬了起来。举目四望，此地貌似是个冰洞，四壁皆以冰雪覆盖，周遭感觉不到生气，暂时应该不会冒出来个什么雪地伏魔、寒冰巨兽之类的将她一口吞了。

　　风雪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右肩上的伤好容易养了个七七八八，眼见着没两天就要痊愈了，这下可好，瞬间回到伤势初期。就好比辛辛苦苦建造的房屋，只差封顶便在一夕之间给狂风骤雨推成个平地；又好比即将大成的功法，只因一念之差便消散殆尽，一切又要从头来过。

　　总之，她此刻感到十分之失落，十分之不甘，十分之懊悔。

　　若她那时只顾紧紧抱住洛疏，而没有试图助他一臂之力便好了。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而今再如何悔不当时也是无用，最重要的是，洛疏呢？洛疏怎么不在？她明明记得洛疏继她之后也跳下来了的，怎么却没同她跌在一处？

　　这冰洞像个迷宫一样，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地。风雪月盯着左手发了呆，一时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者说出现了错觉，洛疏其实没那么冲动，会追随她往不知深浅的地洞里跳；一时又坚信自己没有看错，以她在洛疏心里的地位，莫说往地洞里跳了，便是要他往火坑里跳，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说半个不字。

　　诚然在洛疏心里最重要的不是她，但洛疏不是一直把她替代成攸璇么，只要是关系到攸璇，再如何不明智不必要之举，他也做得出来。

　　风雪月在心里默默叹气，说好的牵引线为何不能把她带去洛疏那里呢？徒然让她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转悠半日，浑身都要冻麻了，连伤痛都没多大感觉了，却连洛疏的影子都见不着。

　　洛疏啊洛疏，不管你把我当成是谁？只求你尽快出现在我面前，别让我如此担心了可好？

　　风雪月沿着皑皑山壁一步一挪地前行，此间无风无息，唯有冰寒之气渗透全身，令她渐渐感到呼吸沉重，视野模糊，想必是眼睫上都挂了些雪粒子。可她不愿停下来，一刻未找到洛疏，她便一步也不能停。

　　往年在祁望山上过冬之时，为了展现她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的风范，她甚少穿厚衣裳，强行以内功心法维系体温，如此长年累月的修炼下来，她的御寒能力已比寻常修行之人强悍了数倍不止。因此，她如今在这寒冷无比的地界之中才能硬撑这么久。

　　可她也快要撑不住了，她从不曾为一个人如此勉力为之。她向来不是强求之人，不单单只是对别人，其实还包括她自己。若有什么渴求之物，努力争取过了，最终能否得到，她便不那么在意了。换做是人也一样，当初木宪遭她误伤，她百般殷勤侍奉，包揽上药换药包扎及汤补药补，还有排解他郁郁不乐的情绪等一应事务，除了弥补过失，偿还恩义之外，大抵还是有一点点私心。可这点私心不仅没能实现，反而起到了反作用——木宪在之后的六十年里都不曾同她说过一句话。其实早在她意识到不归她所得之时，她便已然放弃了，且放弃得潇潇洒洒，毫不留恋。故而六十年后，她再面对木宪之时，心中只有坦然与淡定，无有半分局促或是忐忑紧张的情绪，就好像曾经的那点私心，从没有过一样。

　　然而眼下，她连方向都无法辨明，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该往哪儿走，她甚至全然未承想过寻找出口，想办法逃出生天，或是保留体力，原地等待洛疏前来救援，她只想尽快找到洛疏。确认洛疏完好无损，她才能安心。若换做是以往的她，或许她能想出各种主意，从怀里袖子里掏出各种法宝，先谋求生路，再设法与洛疏碰面，倘若洛疏身陷险境，她再竭尽所能地施救。

　　那才是上上之策。

　　风雪月心底里也清楚，洛疏不会有事，以洛疏修为之高深，断无可能栽在这一冰洞里。何况，以她眼下自身难保的处境，如若洛疏果真遭逢不测，她又能如何呢？

　　那便同他死在一处吧。

　　风雪月在心里打定主意，忽而间整个人都感到轻松许多，身体也不那么僵硬了。只是她四肢冰凉且麻木，不得不倚靠在山壁上暂歇，虽说其上覆盖的冰雪会吸走她身体里的热度，但她委实是累得很了，只想找个坚固之物靠一靠，调整一下呼吸。

　　左手手腕上的牵引线似乎断了牵引之力，不再往某一处牵引了，洛疏说过，此线若无动向，要么是系线双方已在一处，要么是其中一方不再心系另一方。

　　风雪月不信洛疏会忽然变心，他那一颗至死不渝的真心岂会在短短时间内蓦然变更。若说要变，也该是在认清她是风雪月，而非攸璇之时。难不成他确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因着某种缘故认清了这一事实？

　　又或者，他再也认不清了？

　　风雪月感到一阵伤心，一阵心痛，一阵悲凉，竟不由得呜咽起来。

　　“呜呜呜…洛疏…你在哪儿啊洛疏…你不会真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是她心生的错觉一般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

　　“我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