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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梦了无痕 ...


  •   曾仪方满十岁那年,曾郡守原说要带她去琼州过生辰,因时值仲春,琼花开得正盛,听说若早早在山下等着,借着晨曦的微光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琼花犹如紫色山泉一般,顺着清风潺潺流淌。待到天色大亮,摇曳生姿的紫琼花便有如溢彩流光,煞是好看,便是星辰陨落也不及那般盛景。

      小曾仪满心期待着生辰的到来,眼见着时日渐近,城外连降骤雨,洪水泛滥,竟冲毁了堤坝,淹没数百顷良田,农耕者损失惨重,泪洒洪河。曾郡守本着一颗爱民如子之心,亲自去往灾区督修河堤,其妻子相随至周边驿站,每日在灰仆仆的旧屋中备下热饭热菜,盼他归来。

      然而曾郡守夫妻俩都忘了,曾许诺带小曾仪去琼州看琼花,过生辰之事。

      那天夜里,小曾仪吃了一颗管家给她剥的红鸡蛋,半碗厨娘特地给她煮的长寿面,还有一小口女儿红,那是她偷偷跑到酒窖里偷喝的。

      用过了晚饭,她对比她年长九岁的丫鬟说,“本小姐要歇息了,你不用在我房里伺候,尽自回房去睡罢。”

      那丫鬟喜不自禁地去了。

      然而小曾仪并没睡下,她悄悄跑到后花园的睡莲池边,往池子里丢石子玩。她小心翼翼地丢,唯恐被人发现,丢一颗便左右张望一遭,见无人察觉再接着丢。如此丢着丢着,她却哭了起来,起初只是无声流泪,之后情绪渐渐失控,便哭出了一点声音,还兼带着低声埋怨起来,“爹爹最是不讲信用了,说好陪我过生辰的,竟连人影都不见。娘亲心里只有爹爹,旁人连个踮脚尖的地儿都没有,哪怕是亲生女儿也一样…呜呜呜…爹爹…娘亲…呜呜呜”

      一个小男孩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稚嫩地道,“你怎么了,何事这般伤心?”

      小曾仪吓得不轻,慌忙转过身去,一面抹泪,一面从指缝中打量此人,原是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小屁孩。

      她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不认得你?”

      小男孩温文有礼道,“吾名齐斐,曾府佣人之子,请教姑娘芳名。”

      小曾仪嗤笑道,“你这呆子,区区佣人之子,也配与我攀谈?今夜之事,我劝你最好忘个干净,若让我晓得你同旁人提起,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放下狠话便趾高气昂地走开,不料还未走远,齐斐便在她身后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小曾仪大惊失色地回过头去,“你偷听我讲话?”气冲冲地走到他跟前,“说,你都听见了什么?”

      “看来果然如此。”小齐斐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璞玉,呈在掌心上递给她道,“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唯愿你平安长大,喜乐无忧。”

      小曾仪什么样的好玉没见过,便是她不屑一顾的,可能都比眼前这枚青璞玉要上乘得多。然而她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接过了男孩手里的青璞玉,还细若蚊蝇地道了声,“谢了。”

      曾仪在梦中回忆起这段往事,还未梦醒,梦中场景便蓦然转变为后花园中,睡莲池边,一男一女在花丛掩映中偷行云雨之事。

      原是她常常独自去往睡莲池边,时而丢丢石子,时而发发呆。偶尔忘了时辰,或是半夜偷跑去的,几乎每回待到深夜,便能在不远处的花丛中当场捉住一对私会的鸳鸯。

      想必这一次也不例外。曾仪随手拾起两枚石子,只等撩开长花碧草,她便要往那男子的脑袋上砸过去。

      哪知除开遮掩之花花草草,她目之所视,竟是她自己。那任由男子欺身而上的,两手交缠在男子颈项后方的,身着寸缕肤如凝脂的,分明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视线渐往上移,那颈间布满虚汗,唇红而脸白的,赫然便是齐斐。

      她竟梦见自己与齐斐巫山云雨!

      陡然一个激灵,曾仪醒了。

      候在离床榻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的齐斐身形一动,约摸是放了心,一言不发地出门而去。

      想来不必再追问曾仪还曾做过什么样的梦了,一切已有分晓。

      风雪月向梦中惊醒的曾仪道,“曾小姐醒了便好,我等已将藏匿于贵府与曾小姐千金贵体上的妖法妖迹等一概除尽,曾小姐尽可放心,那恶鬼再不能加害于你,亦不能危害府上众人了。”

      曾仪搭着丫鬟的手坐起身来,软弱无力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会无端晕了过去?”

      风雪月耐心地解释,“因你心中存有偏执之念,那恶鬼借此将一缕分身寄居于你贴身的玉坠之中,虽则你已服下本门特制的金丹,但那一缕分身无法驱逐,会日益加深你的执念,直至你自我束缚、不得解脱,它便能侵蚀你的魂灵。”

      曾仪骇然失色,手心发凉,“那玉坠…”

      风雪月宽慰道,“没事了,那玉坠仍在你颈项上戴着。至于你就寝的房间,也暗藏许多妖迹,不过也都除尽了。你若不能安心,大可换个别的房间住住。”

      曾仪玉手捂住胸口,感受到玉坠的存在后便放了心,感激不尽道,“曾仪谢过三位,如无三位除尽妖法妖迹,妾身岂能安然无恙,大恩大德,妾身实不知如何相报。”

      风雪月大度地笑了笑道,“曾小姐言重了,我等本职之务已然完成,这便告辞了,曾小姐多日来耗费心神,委实该多歇歇,便不必相送了。”至于本职之外的,她与父母之间的感情该如何维系,她与齐斐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终究自有命数,不由得她插手。

      大抵只有一句“放宽心,万事莫要强求”可赠予她罢。

      曾仪领了这句赠言,心头微动,许是经历了这么一桩祸事,她心里竟有几分豁然开朗之感,到底保住自身才是第一要紧事,其余皆是自寻烦恼罢了。

      又再相互客套数语,风雪月与洛疏、孟源总算能从曾府中告退而出。临别前她瞧见齐斐正在给一丛粉白月季浇水,原想上前打个招呼,说几句告别之语。但洛疏表示,他饿了,要尽快出门找个落脚的地方用饭。

      风雪月不得不作罢,只遥遥望了齐斐一眼,齐斐估计是感受到她的灼热目光,亦向她回望一眼,点了点头,以表敬意。风雪月为此而心中一动,甚至有点百感交集的感觉。

      如此低人一等,毫无家世背景可言,却不卑不亢,模样周正的男子,还怀有一段真挚的青梅竹马的感情,实在很符合境遇悲惨,心性却坚毅的男主人公形象。

      虽然她不能是其中的女主人公,但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内心还是有点小雀跃的。

      然而洛疏对于她这点小雀跃很是不满,直到用饭时仍意有所指,阴阳怪气。

      比如风雪月给他添了一块鱼肉入碗,面上堆笑道,“吃鱼,洛疏你不是一向最爱吃鱼了。”

      洛疏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肉,凉声道,“我记得我并未如此说过,看来雪月师姐察言观色及浮想联翩的能力,着实令人叹服。”转头夹了一筷菜,愣是不碰那块鱼肉。

      风雪月又取来一只干净的碗,盛了半碗玉米百合羹给他,“这玉米百合羹清甜软糯,正合你的口味,你尝尝。”

      洛疏瞄了一眼,将之推往一边,“原是合我的口味,可惜与我此时心境不符,若是勉强尝了,反倒辜负了它。”

      孟源一路听得云里雾里,大咧咧将那碗羹端了过来,“洛师兄不吃,那我便吃了。”未及风雪月或者洛疏发话,他便舀了一大勺入口,夸赞道,“不错,甜甜的绵绵的,确实好吃。”

      风雪月黑脸道,“没问你如何,你光吃就行了。”

      孟源咕哝地“哦”了一声。

      一席饭了,孟源拍拍肚子道,“饱了,我也是时候回师门复命去了。师姐,洛师兄,我便不与你们同路了。那恶鬼娘娘的老窝,只能你俩去闯了。”

      风雪月早知有此一天,拍拍他肩膀道,“孟源师弟,没有了你,我便像少了什么一样,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没个填补。”

      孟源顿时感动不已,“师姐,你放心,虽说师命难违,我不能陪你们一起走下去,但我会在祁望山上,日夜期盼祷告,愿你俩平安归来的。”

      风雪月收回手道,“师命只说让我除了那恶鬼娘娘,又没说你不能陪我一起去,你要真有这份心,索性跟我俩一道上路得了,咱仨儿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孟源张了张口道,“这…”

      风雪月笑了笑道,“我说笑的,师弟还当真了不成?玄清殿翻修一事不是还得仰仗你么,师父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莫要让他老人家失望啊。”

      孟源立刻信誓旦旦道,“师姐说的很是,此事我定当竭尽全力。等师姐跟洛师兄回来,定能瞧见一座全新的玄清殿。”

      风雪月心道,只怕你那时才刚把玄清殿的殿顶给掀了,还不晓得如何安上新的。面上佯装出欣慰之色,“我也等着那一日。”

      孟源告辞离席后,风雪月向洛疏笑道,“接下来,我们该何去何从呐?”

      洛疏又摇起了那把玉骨扇,不答反问道,“你很喜欢捉弄孟源?”

      风雪月愣了愣,干笑道,“也谈不上喜欢,左右他也反应不过来,我就是说着玩儿的…呵呵…说着玩儿。”

      洛疏往窗外眺望,若有所思。

      风雪月心道,我不过是想路上多个人打下手罢了,不会这点小九九还要我摆到明面上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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