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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难言之隐 ...


  •   据说曾郡守亲自携妻赴工,监修御用行宫,已经有段时日未归家门了。按说曾洪氏身为妇道人家,不可于众人前露面,该在家操持府邸,照顾独女才是。然她自来便是与曾大人同进同出,不肯分隔太远,为此难以兼顾曾仪,对她疏于关爱。

      难怪整座曾府都像是曾仪说了算,难怪从昨日进门起至今仍不见其父母,更难怪曾仪像个过于娇纵的孩子,目中无人的同时亦对他人缺乏信任,情绪起落不定,原是任性自我的表象下,藏着一颗敏感纤细的心。

      风雪月从一名花丁口中得知了这些事,感到意外的同时亦觉情有可原。她瞧着那花丁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模样,有些好奇,“你才多大,怎会做了曾府花丁?”

      那花丁犹豫了片刻,恭敬道,“小人今年虚岁十九,因小人父母便是曾府佣人,小人自小在曾府长大,而今做了花丁其实是洪夫人好心收留,随意分与我的一个闲散活计。”

      风雪月道了声“原来如此”,又感叹于他出众的外表,若换上正经服饰,只怕比一干风流书生还要文雅秀气得多。

      洛疏在一旁默默注视,目光陡然变得凌厉,风雪月感到肌肤上微有刺痛感,心里一阵发毛,忙摆手道,“没事了,你先下去罢。”

      那花丁一手携着把泥铲,一手提着桶花肥,躬身退下。

      孟源在不远处喊,“雪月师姐,洛师兄,你俩咋杵着不动了?”

      风雪月招呼道,“来了来了,这不是过来了嘛。”与洛疏一道跟上前。

      孟源拿袖口擦汗,“师姐可太不厚道了,让我一人在太阳底下晒,你倒带着洛师兄在树荫下乘凉。”

      风雪月理所当然道,“你也说了,我是你师姐,他是你师兄,你不包揽苦力活,难道还劳动师兄师姐不成?”

      孟源又擦了擦汗,口干舌燥,“那这苦力活我也干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剩曾小姐那间闺阁没探查,怎么说?还查不查了。”

      风雪月眸光一转,“查,当然要查。”

      因他们此番探查妖迹是从外向内渐次缩小范围,故而仅剩一间时不过转个弯便到。

      曾仪正在小院里休憩,两旁各站了两名丫鬟,其一慢摇蒲扇,另一静默恭候,想必是定时轮换的。

      一丫鬟领着风雪月等三人到她跟前来,曾仪忙起身薄怒道,“这丫头,有贵人前来,竟不事先通禀。”

      那丫鬟霎时跪倒在地,“奴知错,请小姐责罚。”

      曾仪摆摆手道,“罢了,赶紧下去罢,莫要再失礼于人前。”那丫鬟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曾仪向风雪月等揖了一礼,“婢子无礼,有失体面,还望三位莫要怪罪。”

      风雪月压根儿没当回事,回以一礼道,“无妨,昨日洛疏之问,不知曾小姐可想好了愿否直言相告?”

      曾仪踌躇道,“三位先随我进来吧。”说着便往卧室中款款走去。

      其实就算她不肯说,洛疏也有办法探知内情,但总归探人隐私不是什么值得宣扬之事,不到必要之时,还是不这么做的好。

      孟源跟着风雪月、洛疏步入香阁内闺之中,迎面便是一阵幽香袭来,还夹杂着几分艾叶与柚子的味道。展眼一望,处处是锦织绸丝之物,案几上铺设的,窗沿上勾边的,罗帐上悬挂的,还有灯盏上、桌椅脚上包绕的,甚至于床榻下垫脚的木板上都覆盖了一层渐变烟霞色的纺布。

      这也太夸张了吧…

      孟源为之咋舌,手肘碰了碰风雪月,用术法传音嘀咕道,“师姐,咱们这是进了闺阁还是来了织布作坊?”

      风雪月瞥了他一眼,也用传音道,“人前不说人,你心里存个数就行。”

      孟源依然传音道,“我这也没看出哪儿有古怪,难不成那恶鬼生前是个穷鬼,看不惯她奢侈讲究的作风,因此缠上了她诚心要让她受受罪?”

      风雪月黑脸瞪了他一眼,继续传音道,“别胡扯,推测也要有合理的依据,那恶鬼修炼经年,生前之事隔了得有上千年,岂会这时候才来徇怨报复。”

      洛疏手里的玉骨扇嗒地一声合拢,其神情颇为不悦。

      风雪月咳嗽一声,又再盯了孟源一眼,示意其闭嘴。

      曾仪蒙在鼓里,以为是风雪月觉得她有所怠慢,便忙请他们落座,又唤丫鬟们上茶,并几样茶点。

      风雪月推辞道,“曾小姐太客气了,昨夜已是承蒙盛情,今日委实不好多加搅扰,我等只想尽快了结此事,还望曾小姐不吝告知实情。”

      曾仪仍是满脸犹豫,一双含着愁绪的杏眼瞧了瞧她,再瞄了眼洛疏,咬唇不语。

      洛疏语声微沉,“曾小姐若还想保全自身,永无后患,便请坦白前情。”

      曾仪之美目将他望了又望,轻声道,“这两日洛公子与风仙姑,还有孟公子不是已为鄙府除尽妖法了么,为何还要妾身诉之前事?”

      原本她不打算说起“孟公子”三个字,但孟源在她言语间频繁指点自己,令她无法忽视,只好把“孟公子”也带上了。

      风雪月解释道,“为防那头恶鬼留有后招,我们必须要知道它是以何种手段侵蚀凡人魂魄的,不出两日我等便要离开此地,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还望曾小姐仔细考虑。”

      洛疏眸光微动,曾仪霎时间想起受尽折磨之时的惨状与苦痛,想起自己那时不人不鬼濒临崩溃的模样,满心的绝望再度涌现,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煞白,眼中俱是哀婉凄楚。眨眼之间,她又稍稍平静了一些,呼吸微喘,尽量稳定心神道,“我说。”

      曾仪先是谴走一干闲杂人等,确保门外及前院里没有多事的丫鬟窃听,再合拢房门,坐回原位,怅惘一叹道,“仙姑有所不知,半月前的一夜,妾身原做了个好梦,梦见妾身父母蓦然回了来,妾身自是喜出望外,匆忙相迎,妾身一家和乐融融,场面好不温馨。”

      风雪月心里有些唏嘘,她果然是个缺乏至亲关爱的孩子。

      曾仪顿了顿道,“然梦醒之后,我便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在我耳边道,‘这梦你若是喜欢,本娘娘可成全你,让你夜夜入此梦中’。我心下惶恐至极,却不知该向谁坦诉此事,只得暂且三缄其口。”

      容色中饱含委屈,“之后,我果真夜夜做类似的梦,梦里我百般欢喜,可梦醒后却徒然失落。不仅如此…”眸中闪过泪光,“容颜也渐渐衰老,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实不相瞒,我曾暗中聘请多位远近驰名的捉鬼天师来府中,可…诸位天师之中,竟没有一个能察出异样,还异口同声道,不过是我思亲情切,连夜未得好眠之故。”

      曾仪泪盈于睫,哽咽道,“万幸,万幸让我遇见了仙姑与洛公子。否则我即便是死于睡梦中,恐怕也无人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风雪月感叹之余又有一事不明,“若此事之经过只是这些,为何曾小姐起先那般讳莫如深。”

      此内院中基本上只有女子出入,仆从们都守在外墙以外,唯一破例的是早间与风雪月攀谈的那名花丁,当时风雪月便觉得,那花丁在提及曾仪之时,神色不大寻常,似乎既关切又敬而远之,不敢冒犯。

      曾仪脸色变幻,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几乎都快被扯破了。她想必是内心挣扎良久,终于咬牙坚决道,“就这些了,我原不想让旁人知晓我内心真正所想,我不需要任何人了解我,同情我,甚至是怜悯我。我拥有大多寻常百姓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荣华富贵,我出生便是郡守大人家的千金小姐,自小养尊处优,众星捧月,我难道连些许不得都承受不了么?诚然我心中盼望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但若是事与愿违,夙愿难偿,我也不会自甘堕落,摒弃大好前程。”越说越亢奋,苍白如纸的脸庞上乍现红晕,红晕表面又浮着一层黑影,神态举止变得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几乎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风雪月立刻道,“孟源!”

      孟源得令,翻转起身,祭出一个巴掌大的葫芦,喝道,“收!”

      只见那八卦葫芦径自放大数倍,葫芦塞自发脱出,一股螺旋式引力引得此间绫罗翻飞,锦缎飘扬,无数细碎的黑影从中溢出,尽皆收入葫芦中。与此同时,曾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疼得快要裂开,一团黑气自其颈项上佩戴的青玉中窜了出来,尖声喊出一句话,顷刻间散作虚无。

      那句话是:凤君,本娘娘与你素无瓜葛,你为何偏要跟我作对!

      某个千里之外的山洞里,盘腿而坐的祖娘娘豁然睁眼,眼中浮现出一抹狠厉之色,嘴角流下一道殷殷血迹。

      屋外头闯进一个熟悉的人影,浑身颤抖地扶起跌在地上的曾仪,曾仪顺势倒在他怀里,昏厥前虚弱而又柔情地唤道,“齐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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