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35、甘于沉溺

　　你终于回来了，攸璇。

　　风雪月对于这句话很是不解，当初明明是洛疏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若是误认作心上人，他也该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攸璇；而非是：你终于回来了，攸璇。

　　细想起来，当初她误以为洛疏轻唤的是“幽雪”，其实是想往自己身上靠的，同样带了个“雪”字，那便有可能是他混淆了姓名，而非找错了人。

　　也就是说，她竟从一开始便发自内心地希望洛疏是为她而来。

　　明知种种假设皆不可能成立，她却宁可沉浸在幻想当中，一面提醒自己洛疏与她之间的一切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基础上，就好比空中楼阁，不切实际；一面纵容自己享受他独一无二的青睐与宠爱。

　　那时方凝霜问她，她身在福中，可知福么？

　　她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

　　洛疏这样一往情深之人，不论内在还是外在都无可挑剔，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珍重与爱护，只怕是这世间所有女子都羡慕不来之事。

　　可她却无端端得到了，就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砸在她脑门上，她还什么都没付出，便捞着了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感情。

　　可惜，她不是攸璇。

　　这一切都不真正属于她，只是暂时让她占了便宜。

　　风雪月从没见过洛疏如此失态的模样，为了平复呼吸不得不发狠推开了他，洛疏就那么茫然失措地站着，满眼失落地望着她。

　　“抱歉。”

　　他如此说，便意味着回过了神，晓得方才之举不甚妥当。

　　风雪月的呼吸渐渐平稳，手里紧紧攥着的翎羽蓦然变得微不足道，毕竟那是她的东西，而非攸璇的。心里一阵一阵揪的疼，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洛疏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风雪月疑惑地望着他，他道，“翎羽，不是说要送我么？”

　　风雪月犹豫了，这翎羽是她少有的珍惜之物，对旁人而言未必多么珍贵，可对她来说，便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也不及它一分一毫。

　　洛疏放下了手，微微笑道，“怎么，才说要送我，这便舍不得了？”

　　风雪月目光落在翎羽清晰可见的纹路上，她曾查询过多部典籍，却始终研究不出如此色泽通透一致的翎羽来自于何种羽族。

　　她一向是说一不二之人，既已说了送给他，便没有反悔之理。将翎羽递到他身前，直直地望着他道，“我将它送与你，本不该干涉你要把它置于何地，但我还是想多嘴一句，希望你能好好待它。”

　　洛疏见她如此郑重，心下有意婉拒，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便还是收下了，由衷道，“我自当如此。”拢进怀里。

　　风雪月稍稍放了心，“那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洛疏含笑道，“这一回我原不想生你气，可你说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难道往后我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风雪月嗤笑道，“你这话说的可真欠抽，只我听了倒没什么，若让旁人听了，只怕要恨得牙痒痒。”

　　洛疏不以为意道，“不管你如何看待我，我终究不会去在意旁人的感受，只要不是关系到你的事，我可能全然不会考虑或者有所顾忌。”

　　目光中饱含真诚，“这样的我，你能接受么？”

　　弦月当空，晚风微凉，四下的灯比之月光要明亮得多，风雪月的心在他这一深情款款的注目之下，有如冰雪消融般化成一汪春水，随风漾起波澜。

　　她终归还是难逃敌手。

　　风雪月真心诚意地道，“其实我不该那样批判你，你有你的行为准则，旁人因你而做出什么荒谬之事，本就不该算在你头上。哪怕有很多正值芳华的女子为你伤了心，也不过是她们一厢情愿，自讨苦吃。往后我绝不再为这些事对你横加指责，我保证。”

　　洛疏扬眉一笑，“如此说来，你是接受我了？”

　　风雪月笑着与他相拥，“说起来，我比你要自私多了。”

　　在永远地失去之前，就让她沉溺于如此美好的虚幻之中吧。不论最后割舍时会有多心痛，她实在不想考虑，不想顾及了。

　　洛疏以为她说的这个自私，是因为即使知道他从没有什么博爱之心，也顾不得凡俗世人，她也依然不离不弃，甘愿与之相守一生。所以他没有多问，只是心里对她的依恋，愈发深刻。

　　他俩似乎都忘了回归现实，此时月上中天，多数人已卧榻鼾睡，此地乃是深宅内院中极为隐蔽的后花园，多少偷会私情之事皆出自于此。纵然曾府乃是官宦之家，家规森严，也不能例外。

　　风雪月枕在洛疏肩上，窝在洛疏怀里，浑身都软绵绵的，仿佛寸步难行，即使有心回屋歇息，也实在是一动不能动。

　　可不知名某处传来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且是一男一女交互造成的动静，一听便浑身燥热的诡异声响。

　　风雪月不得不红着脸离开洛疏温柔的怀抱，两眼不受控制地偷瞄向某处，隐约可见花丛中晃动的身影及丢在矮梢上或灰色、或红色的衣衫。

　　洛疏勾回她的下巴，使得她转过脸来，“你若好奇，大可与我亲身体验一番，何必窥视旁人。”

　　风雪月登时羞红了脸，小声地结巴道，“谁、谁好奇了，我…我只不过是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疏挑了挑眉，“那你可弄明白了？”

　　风雪月手心里都是汗，不堪入耳之声越发清晰可闻，牵上他微凉的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有如仓皇脱逃一般赶回了客房，风雪月单手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洛疏转目望向榻上，面色忽有些阴沉，“你打算与孟源师弟同住一间？”

　　“什么？”风雪月以为自己听错了，顺着他的朝向瞄见正在她床上呼呼大睡的孟源，顿时大怒，“他怎么跑我这儿睡来了！”气冲冲地就要过去掀被子。

　　洛疏拦住了她，“罢了，不过是间卧房，让他也无妨。时值深夜，不好太闹腾。”

　　风雪月气堵，“那我去他那间睡好了。”

　　洛疏仍是拦着她去向，风雪月莫名抬头，只见他神色坚决，不容争辩道，“你去我那间。”

　　风雪月只好听命，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隔壁的房门，倦然入内，不料洛疏也跟了进来，还反手拢上了门。风雪月大惊，“你怎么也过来了？”

　　洛疏理所当然道，“我今夜歇在此间，再过两个多时辰天都要亮了，我自当过来安置。”

　　风雪月慌不择言道，“你不是应该去孟源那间？我以为你要跟我换，我才过来的，我是想跟你睡一间来着，可是我…”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掩唇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过来跟我一起睡我…”，再改口道，“不对不对，我是想说你不应该在这儿，我都已经在这儿了。”

　　洛疏失笑道，“我以为正因为你在这儿，我才应该在这儿。”

　　风雪月脸红得发烫，“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连个软榻都没有。”若是像客栈那样，起码他还能睡美人榻上，可这里除却那张床，便只有一套桌椅，难不成让他打地铺？

　　后花园里瞄见的春景在脑海中涌现，风雪月竟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洛疏逐步向她走近，“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风雪月逐步倒退，忐忑道，“要不你睡床上，我打地铺就好。”

　　洛疏一把握住她左手手臂，带向床榻，与她一起倒在软褥上，“千金难求良宵一刻，无谓争执下去了，就这么睡吧。”

　　风雪月心头狂跳，可他低声的话语像是某种安眠咒，甫一入耳，她便意识模糊了。

　　洛疏贴近了她的脸，的确很想映上一吻，可他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地继续下去，索性还是收敛心神，知足地搂着她入睡。

　　风雪月时常通过洛疏联想到“流氓”二字，诚然他是有底线且长得有模有样的流氓，但再怎么增添词缀，最后还是要落到“流氓”两个字上。

　　正如此时，她望见桌前衣冠楚楚、倜傥风流的洛疏，反观自己却衣衫不整、蓬头乱发，心里只有一堆难于启齿的词汇，以及一句可能听着略显粗俗的感叹语：

　　洛疏，你个流氓！

　　洛疏侧面对着她，桌上摆了一壶茶和几牒点心，此刻正悠然饮茶，按理说应是听不到她内心咆哮，可他却从容自若地道，“若再想些有的没的，我便应了你心中所想。”

　　风雪月为之瞠目，他个流氓还想如何耍流氓？

　　洛疏转脸望向她，“你是不打算起来了？莫非是想我陪你多睡会儿？”

　　风雪月忙穿衣起身，“我这便起，这便起。”

　　孟源起得比她还晚，据说是昨夜没睡好，先是等了她半夜，后是梦见有人追着骂他混账，虽看不清面容，但莫名有种熟悉感与亲切感。好在他动作快，还赶得上用早饭。

　　风雪月没什么胃口，关于恶鬼娘娘之事还茫无头绪，令她感到有些焦虑。

　　一会儿还得破除妖法，孟源心知今日又是做苦力的一日，便抓紧时间多啃俩个馒头，务求精力充沛。

　　风雪月望向窗外石榴花，感慨道，“咱们为了入曾府做苦工还得先立下毒誓，早知道当时便陈明利弊，估摸着曾小姐反而会恳求我们进来，又岂需我费那般唇舌？”

　　孟源含混道，“嗯，师姐说的是。”

　　洛疏却不以为然，“若非曾小姐亲眼所见，只怕她不会轻易相信。”若连门都进不了，自是无法取信于她。

　　风雪月尤为慨叹道，“所以说世事便是如此荒谬，本是为了他人好，却还要乞求他人。那若是为了加害他人，是否他人还要上赶着来？”

　　孟源表示听不太懂，神情十分呆愣。

　　洛疏转着茶杯，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