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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念在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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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大多深居简出,其闺阁往往位于深宅内院,繁花掩映处露出一端灰白墙角,顺着青砖黛瓦绕到门前,绣阁绮户,暗香萦绕,几乎可断言,便是此处。
风雪月为免孟源在园子里大呼小叫有损师门形象,便还是将他招了来,一同看望曾小姐。
方至锦门前,两名丫鬟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在另一名耳边低语几句,两人便一齐小跑出来,向他俩一礼,“见过风仙姑,孟公子。”
风雪月眼风往她二人面上一扫,“你俩认得我?此间可是曾小姐寝居?”
其中一人道,“是,小姐意外受惊,刚刚才被人送回来,这会儿应是在安歇休整。”
风雪月犹豫了一下,“有没有别个来探望你家小姐?”
仍是那人道,“有,洛公子正在前院等候,说是放心不下小姐。”
风雪月神色微动,“我俩也是来看望曾小姐的,不知可否入内?”
“这是自然,仙姑、公子请随我来。”两名丫鬟在前头开路,风雪月一璧跟着,一璧举目观赏此内院中浑然天成的景致。
孟源步子迈得颇随意,左面奇石嶙峋,右面树影婆娑,台阶下黄花点点,棚架上藤萝攀附,他一一晃眼而过,心里只有一句叹语:美,当真是美。
两名丫鬟止步于两扇纹饰雅致的胭脂门前,向他俩道,“仙姑、公子稍候,奴先入内禀报。”
风雪月点头“嗯”了一声,心怀忐忑地挪步至斜侧方的石桌前,方才一转过墙角,她便瞧见了端坐在石椅上的洛疏,然而洛疏明知她来了,却没什么反应。
孟源反倒抢先一步坐在洛疏对面的那张石椅上,缓了口气道,“这大宅子里的路弯弯绕绕的,我走得不累,头却晕了。洛师兄看着神色如常,想是认得路,不怕绕,怎么也不等等我们,自己先过来了?”
风雪月这时才慢吞吞地坐到了洛疏右手边的位置上,呢喃般地唤道,“洛疏…”
洛疏指尖轻抚放置于石桌上的玉骨扇,容色淡淡,“雪月师姐不愿与我同行,我怎好赖着不走。”
孟源诧异道,“这怎么可能,要说雪月师姐心存不愿同行之人,那也只能是我。”
风雪月无比感激地望向他,好师弟,够义气!
义正言辞转为嬉皮笑脸,孟源两眼绽放着好奇且八卦的精光,凑近了洛疏问道,“洛师兄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你和雪月师姐是不是闹别扭了?”
洛疏微一挑眉,还未开口,只听咿呀一声,胭脂门从内侧被打开,曾仪在两名丫鬟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缓迈出房门,细步上前,柔弱一礼,“让两位公子与风仙姑久等,妾身羞惭。”
风雪月、洛疏、孟源齐齐起身,以风雪月为领头关心道,“曾小姐身子抱恙,本不该来烦扰,只是未得允准,我等不好擅自作法除鬼,故而还是先来拜会,不知曾小姐现下如何?”
曾仪尔雅回礼道,“多谢三位好意关怀,我这原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过是手腕稍稍扭了一下,不妨事。劳烦三位为鄙府作法,妾身这便吩咐下去,一切以便宜三位天师为准则,万不可加以干扰。”
风雪月拱手道,“有劳。”
从外院开始逐步缩小范围,基本都是孟源探出妖法影踪,再破除之,洛疏只步态散漫地跟在末尾,偶尔有孟源漏过的隐蔽妖迹,他再摇扇一指,所指之处便爆出一团黑气。另有几名仆从一路不远不近地尾行,想是曾仪派来的,到底对他们存有戒心。
如此耗费半日,夜幕已至,风雪月只好停步向那几名仆从道,“回去禀告曾小姐,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就先回去了,剩余未探寻之地,容我等明日再来。”正要往大门处去,一名丫鬟匆匆赶来道,“仙姑留步,我们小姐请几位留宿一晚,客房已都备下,望仙姑莫要推辞。”
风雪月转头与洛疏、孟源互换了个眼色,再向那名丫鬟道,“那便谢过曾小姐。”
那丫鬟领着他们三人去到东厢客房,三间房间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收拾得有模有样,孟源对此表示满意。自东往西分别由洛疏、风雪月、孟源入住,其中最为敞亮的一间便是风雪月那间,孟源原本提议三人一道在此间用晚饭,可洛疏道了句“乏了,你们用罢,我回屋去睡”,便径自回了隔壁。
风雪月对此无异议,便让丫鬟下去备好两人饭食呈上来。
孟源瘫坐在椅子上,“今儿个可把我给累坏了。”嫌手边杯子太小,便等丫鬟拿来碗筷,整壶茶倒碗里仰头灌下,一抹下巴道了声,“舒坦!”
风雪月无精打采地盛饭入碗,左手执筷悬在一桌子的精致佳肴上迟迟未落,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收回手把筷子搁在筷枕上。
孟源刚扒了口饭,见状便囫囵咽了下去,含糊不清道,“师姐你怎么了?看着比我还累,没胃口?”
风雪月点点头,“嗯。”
孟源了悟道,“是不是因为洛师兄不理你?”
风雪月再点了点头,幽怨地望着他道,“你有什么好主意能让我哄他开心么?”
其实她虽这么问了,心底却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孟源大多时候跟二愣子没两样,但怎么说呢,算是病急乱投医?还是随口一提当作倒苦水?
风雪月感到异常苦恼,若单纯为争执之事解释,未免显得太干巴巴了,毫无诚意,根本打动不了洛疏,何况是使他回心转意。可除此之外,她又该如何做?过去多番惹恼了他,似乎都是洛疏自己顺过气来的。或许过了今晚,他便一如往常地消了气,届时自是万事大吉,普天同庆。
可他这回若不消气呢?
且她次次这般不作为,只等洛疏自个儿调整情绪,她总觉得良心上有点儿过意不去。就好像仗着洛疏离不开她,没有了她不行,她就肆无忌惮,任性妄为了似的。
风雪月自认为自己总还是个慷慨大度,善于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之人,不该有如此行径。何况她白日里指责洛疏自私,若她本身是个这般不作为之人,岂不是比之于他待曾仪更恶劣得多了?那么她哪里还有资格编排洛疏?
思来想去,她今晚必须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设法宽慰洛疏一番。
旁侧忽而传来一句,“甜言蜜语携手礼,姑娘家爱这些,公子哥也未必不爱。”
风雪月蓦然福至心灵,有了!转头望向孟源,几乎要执手相看泪眼,恳切地感激道,“师弟,多谢你,这顿饭我便不跟你抢菜吃了,你自个儿慢慢享用,切莫着急,师姐我这便去了。”
孟源愣头愣脑地看她推门而出,半晌反应过来,“师姐你今晚还回来否?”不回来我便住你这间了。
风雪月等不及地窜到隔壁门外,敲门也省了,直接一道秘法传音传至洛疏耳畔,“洛疏,我在后花园里等你,你若不来,我便不走。”而后悄摸闪进白日里待着的,那一池睡莲旁岸上。
约莫等了半刻钟,背后一声轻响,她着忙转身,笑着松了口气,“洛疏。”
洛疏神色一如宁静幽凉的池水,无悲无喜,无暗涌无波澜,声音也是清淡如莲,“夜半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风雪月也不卖关子,“我有个礼物要送你。”直把攥在手里的翎羽献上,“这个,你可喜欢?”
金色翎羽在黑夜中闪耀着浅淡光辉,犹如薄弱月光倾洒其上,那本该是一根光彩夺目的凤羽,本该在天际之上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绚烂金光,可它此刻却在她手里,甘于埋没在毫不起眼的昏黄光芒之中。
洛疏怔住了,久久不能言,不能动。
风雪月柔声倾诉,“你可别小看了这根翎羽,它可是很厉害的,有一回我跟妖龙斗法,遭到杜子宁偷袭,若非我事先将它揣在怀里,我可能命都没了,当场便死在杜子宁那一记暗招之下。”
抬眼见洛疏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手里的翎羽,想是他颇感兴趣,便接着道,“虽然它发出的光亮还不如一颗明珠,可能不比夜明珠璀璨照人,没那么实用,可它毕竟轻盈,便于携带。何况它曾救过我,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在我心里它便是这世上至为珍贵之物。而今我将它送给你,我对你的心意,你可能明白?”
洛疏忽一抬眸,似乎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眼里涌动着热切与狂喜,猛地一俯身框住了她,“你终于回来了,攸璇。”
风雪月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只是他搂得太紧,致使她连呼吸都不畅,心里犹在想:攸璇是谁?
记忆里重现出初次遇见洛疏时的场景,他从银色光晕中现身,宛若天神降临凡世,第一声温柔而深情呼唤便是:攸璇。
她曾以为是幽雪,原是听岔了,而今近在咫尺,她总算听得清楚明白,原来他一直念在心上之人,唤作攸璇。